《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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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 第1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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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楼夫人垂下眼帘,注视着木盘上的物件,凉凉地说道:“顾娘子跟随蔡国公二十年,照拂周到,长公主如今将入主正室,有意要谢你,这度牒你收着,长安以外,任何尼寺,但凭你指,入寺便是住持。”
  阿柳再忍耐不住,愠怒道:“岂有这样谢人的?堂堂长公主,便是如此欺压良民的?”
  贺楼夫人抿紧了嘴唇,冷飕飕的目光直向阿柳投去,未待她开口训斥,便听穆清轻叹道:“长公主的好意,七娘心领了,只怕七娘福缘浅薄,也未得慧根,不敢白污了佛门净地。”
  “如此说来……”贺楼夫人目光一转,如剜肉的刀子一般看向穆清,“顾娘子便只剩这瓶药汁可选了,这倒也省事。”
  “倘若七娘一样不选呢?”穆清气极反笑,“朗朗乾坤,昭昭律例,怎容得夫人与长公主这番歹毒手段。”
  阿柳气得脸色煞白,一手攥紧了拳头,扬声唤人要送客。穆清站起身又是一礼,“今日府中琐事繁多,七娘无暇他顾,这就不送夫人了。”
  贺楼夫人不紧不慢地执起杯盏饮了一口枣酪,又慢悠悠地放下杯盏,“顾娘子此话差了,并无人要行歹毒手段,度牒就在跟前,我朝看重释教,大好前程也在跟前,分明是一心一念替顾娘子谋条顶好的出路,怎就歹毒了?长公主何等尊贵,卧榻之侧岂容得了他人,顾娘子若执意盘桓不去,到那时,恐怕是要来求着老身要这瓶药汁。”
  蛮横要挟的话说的如此理所应当,穆清心头怒火高燃,自知久缠多事端,还是先打发了她离去为要,哪知那贺楼夫人不依不饶,连珠串似地接着道:“顾娘子是个明白人,想来也知晓圣上赐婚的深意。蔡国公与顾娘子鹣鲽情深不假,圣上的决心更是假不了,顾娘子可想好了,切莫因一时儿女情长,日后带累了蔡国公一同来饮这瓶药汁!”
  “蔡国公要饮甚么药,也是你这仆妇说的!”忽然一道洪钟般的斥责滚入屋内,诸人皆一惊。抬头透过敞开的屋门望去,只见一紫袍男子大踏步地朝她们走来,身后跟着阻拦不及的家仆。穆清认得来人,显然贺楼夫人也认得他,面色尴尬地自座中站起。
  穆清撇下贺楼夫人,迎出大门,衽敛过礼,“见过齐国公。”
  待她抬头直起身后,眼前的情形令她脑中轰然巨响,甚么度牒鸠毒,贺楼夫人长公主,俱已不复存在,她眼中只看得见昏躺在一张胡椅中被人抬进府来的杜如晦,她一眼便瞧见他衣襟上沾染的一大片血渍,殷红点点,四溅开来。
  
  ☆、第二百三十一章 茫茫大梦(十五)
  
  穆清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倾去,长孙无忌眼疾手快探手扶住,待她站稳了,才松开手欠身道:“得罪。”
  穆清如梦初醒,一手拨开挡在她与杜如晦之间的人,抖着手去探他的脉搏,初听之下虽走脉低弱,却并无凶险,这才略宽纾了下来。阿柳已吩咐了人去请医士过府,杜齐召来四名健仆,抬起胡椅往内院正屋里送。
  “还未曾谢过齐国公,却不知拙夫他……”穆清低头抹了抹眼底惶急中激出的些许泪水,转身向长孙无忌道谢询问。
  “杜兄上山前便抱恙在身,山道险恶,自是受不住,本以为好歹能撑至祀山典仪过后回京。不成想,不成想他在典仪上当众喷出一口鲜血来,把人都唬住了。所幸典仪已近尾声,这便连夜将杜兄送回长安来。”长孙无忌急匆匆地拱手,“既人已送至府上,在下还须入宫覆命去,便不久留了。改日再来望探杜兄。”
  转眼望见穆清身后的贺楼夫人,又扫视过低案上的那方木盘,目光在白玉度牒和瓷瓶子上滞了滞,闷声向穆清道:“现下杜兄抱恙,顾夫人倘若有甚么为难处,只管来寻我。”
  那贺楼夫人气焰再盛,也不过是长公主府的一名乳母,长孙无忌眼下虽无实权,终究是皇后的兄长,炙手可热,莫说是一名得势的乳母,便是长庆长公主,也越不过他的劲头去。再者,长公主尚未嫁进门,这蔡国公竟病成这个光景,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可期了,还得回长公主府从长计议的好。当下她讪讪一笑。使了眼色令侍婢收了案上的木盘,移步至穆清跟前,“既府中有事,老身便不好再叨扰了,在此辞过顾娘子。”说罢扬长而去。
  穆清也不愿同她多说一句,只命阿柳代她将长孙无忌好好地送出去,自己提裙一路跑进内院。一壁思忖着要不要密召赵苍来瞧瞧。又恐消息已传至宫中,圣上难免要遣御医来瞧,介时若遇上了。只怕不妥。
  转念间已进到正屋内,撩开厚重的帷幔,左右诸人皆已退散,只留了一名婢子在添炭。穆清坐下平了平心气。细细地又诊了一回脉,确准目下并无险急。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打发了婢子出去,自己在他身边守着。
  杜如晦已被移至一张半榻上,面色枯黄无光。隐隐还泛着青,阖着的双目凹陷入眶,紧闭的嘴唇因太过干燥微有些翘皮。穆清起身倒了一盏温茶。以丝帕子沾了些茶水,轻轻地擦拭过他黯淡的嘴唇。放下茶盏见他身上仍着了官袍。胸口残血触目,她不由皱了皱眉,伸手去摘下他的金袋金符,再卸下他腰间的蹀躞带,替他换下衣袍。
  忽然一件圆润凉手的物件触碰到她的手背,穆清低头一看,原是只小瓷瓶,她亲见过赵苍将它交予杜齐。她摘下瓷瓶轻晃了两下,尚有三两丸药在内。依着赵苍的性子,若是配了甚么令他自己得意的方子,必是要拿来予她说道说道,可这丸药竟从未过过她的手。
  穆清心头一颤,急忙拔开瓶塞,倒出一枚在手心中托着看,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她放下瓶子,腾出另一只手,抠掰开丸药,凑到鼻尖下嗅了嗅,心中如鼓槌急擂,又倒出一枚来,掰开了细嗅,霎时脸色发白。她的视线缓缓移至杜如晦的脸上,望着他清癯凹陷的面颊,难看至极的脸色,眼泪不由连线珠似地滑落。
  “娘子,宫里遣了御医过来瞧,正在前厅候着。”外头有人回禀。她慌忙抹了两把眼泪,收起丸药和小瓷瓶,稳了稳声音道:“快些请进来罢。”
  御医在内室诊看了足有半个时辰,脉是号了又号,脸色是观了再观,又掏出一本小册,细细密密地记录了好半晌,临到最后,才颇为踌躇地向穆清道:“请顾夫人外边说话。”
  “蔡国公的病势已不是一两日了罢,在下瞧着怎么也有半年之久了。依在下之见……”御医低下头,连“唉”了数声,神情为难不知该如何往下讲,穆清也不敢问,僵持了许久,那御医终究是重重一叹,“在下无能,蔡国公这病,已非是药石可解的了。还望,还望顾夫人心中早有准备。”
  穆清睁大眼睛看着那御医,仿若没有听懂他的话。御医无奈地摇摇头,只求速抽身,便拱手揖道:“出宫前圣人嘱咐再三,眼下既已诊过,在下也不好多耽搁,先回宫覆命去了,顾夫人好生照料蔡国公,不送。”说着便朝同来的内监挥了挥手,示意他抱上医笥,一同离去。
  约莫那御医差不多走出府门,穆清猛地回身冲出门外,正要唤人备马,亲去找赵苍问个明白,恰遇着阿柳从外头进来,远远地便向她招手,“七娘,七娘,外头的医士也不敢胡乱请了来看,我命人悄悄地往东市安顺堂去了一遭,接了赵医士过来,大约过一会子便能到。”
  穆清垂下手,慢慢收回脚步,返身要回屋里,走到屋门前,又想起甚么来,放下半打起的帘子,“快去,让阿达再带两个力壮的去,赵苍若是不肯来,绑也要将人给我绑来。”
  阿柳不敢犹豫,忙应了声去唤阿达。
  “你怨他作甚么。”屋内传来低沉无力的声音,仿佛还带着几分笑意,穆清只觉是自己听差了,紧着挑帘进屋。
  杜如晦不知甚么时候醒转过来,正半倚在榻上,含笑望着她快步走来。“几时醒的,怎也不叫我?”穆清倒过一盏热茶递到他手上,快手快脚地将堆在一旁带了血了外袍卷成一团,塞至边角。
  “早醒了,方才那御医来时便醒了,不过是想让他向圣人回禀时说得严重些,才有意佯装昏睡不醒。”杜如晦向她伸过手,拉着她在榻边坐下。“穆清,你莫要怨赵苍。这事原是我的主意,起初他也是不肯的,是我执意如此,他无从违逆,才应下了。”
  “这药……”穆清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瓶,托举到眼前,“你如实告诉我。你与赵苍究竟在作些甚么。你若再瞒我。我便依样配制了,同你一道吃。”
  “正是时候也该令你知道了。”杜如晦仰躺在半榻上,有意使得自己口吻听起来轻描淡写。“事起今岁寒食日。圣人命我迎娶长庆长公主,你大约也早已知晓。这桩婚事明着是赐我泼天的尊荣,暗着是要扶稳李氏在朝的权势,以掣肘外戚。我若不应,只怕难保你平安至今。圣人的心肠手段咱们都深谙。倘或我应了,以那长庆长公主的跋扈骄横,入府后受我冷待,想来亦不会容你。我不能眼瞧着你因我受损。更不会贪恋权贵弃你于不顾,进退不得,惟有我不在这世间了。方是两全。”
  穆清手中的瓷瓶“当啷”一声落地,腿膝僵直不能自抑。一下跪倒在他的半榻前,颤抖着嗓音哀泣道:“所以你便命赵苍制了这药,慢慢戕害了自己么?所以你索性甚么也不同我说,竟打算独自一人就这样去了么?你还称道不会弃我于不顾……原是你自己应的我,要我好好地随着你……而今偏要我独存于世,我又有甚么意趣……”
  再往下的话,已随着她的哭泣模糊,她伏在半榻边断断续续地几乎接不上气来,干脆也不说甚么了,只纵了性子放声痛哭,末了从喉咙里发出裂帛一般的哀嘶,“我与你同去!”
  杜如晦缓缓俯下身,握紧她因哭泣微微颤栗的双手,只觉一片冰凉,她的嗓音本就弱些,平素连话说多了几句亦会隐隐发沙,此刻已然嘶哑,一声声落在杜如晦的心头,犹如刀刻,一面忍着心痛一面更加了几分坚定。
  阿柳立在正屋门口,听着里头这一场凄凄号哭,束手无策地滞在门前,跟着也落了泪。她身边的赵苍重重一叹,沉声道:“还不至如此,你且去,我同她说去。”说着也不叩门,径直推门而入,“七娘!你若再惹蔡国公动忧肠,怕是连我亦无力回天。”
  ……
  整个年节,永兴坊中的御医便不曾断过,每日轮着班地往蔡国公府上请脉调治。永兴坊的坊门自此便一直留了一个角门,方便夜间受遣来问诊的御医出入。
  年后兵部邸抄送至府上,杜如晦连夜抱病赶进宫中,禀报李靖率军征讨东突厥的战况,去了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教宫中车辇又送了回来,竟是在殿上因气力不支昏仆了过去。府内上下连带整个太医署好一通忙乱。
  太医署令、太医丞、医监各来了一名,医士轮番地来,前一名才出了永兴坊,后一名接踵就入了坊,跟着一同来的禁咒师,穆清却不许他们进去,都被阿柳请去前厅吃茶静候。至夜,又留了一名医士值夜。太医丞临走前愁眉不展地向穆清道:“蔡国公乃国之肱骨,圣人为了蔡国公的疾患,险些将太医署掀翻了,直下了死命,倘若医不好国公,我等只怕也不得活命了。可终究是我等技拙……实在是对不住国公,对不住夫人。”
  “太医丞莫自责,这些日子,拙夫病体沉疴,我也想明白了,人各有命,生死富贵全不在人,早已定下的命数,又如何能怨太医署的各位。倘若,倘若果真是回天乏术,我自会在圣人跟前禀明了。”穆清将太医丞送至二门,低哑着嗓子,劝慰他且放宽心。
  送走太医丞,阿柳已领了留夜的医士往偏院去歇息,杜齐带着大斗篷遮身的赵苍穿过黝黑狭窄的夹弄,疾步从后头角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府中。
  “病势已日益沉重,今日太医署的人诊后定会向圣上回禀,再捱上三五日,待圣人确信无疑了,撤走御医后,便可换药调养。”赵苍放下杜如晦的手腕,虽说是腊月里,他额头上仍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他随手抹了一把,向穆清道:“蔡国公端的是胆大,此举实在太过凶险,远甚当年圣人尚是秦王时,为速治疟疾下的猛药,幸而蔡国公底子尚壮,竟能熬持至今。”
  穆清赶忙加了一领毛氅在他后背。“哪里就有赵医士说得那般骇人了。”杜如晦淡然一笑,自半榻上支撑起身,转向穆清,“方才还见阿柳在,尚未来得及告知她阿延的消息,转眼便不见她。”
  穆清赶忙在他身后加了一领毛氅,“阿延如何?”
  “他此去首战告捷,单身匹马挑了颉利可汗帐前的狼头大旗,斩杀颉利麾下的一名战将。圣人大悦,也不知甚么人向圣人进言,说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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