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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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 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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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清心头一阵平实,暗暗长吁。从长安大兴宫承乾殿加急送来的书信中来看,这改薛府为禅寺,永久供奉庾立夫妇的主意,实则出自长孙氏,一来叶纳于薛王府内殒命,尸骨无存,若要同庾立合葬,倒是不好办了,至多立个衣冠冢,于情终究不十分妥当,不若同在寺内供奉,便也罢了。二来,出长安前,为着李世民要穆清领路一事,长孙氏曾以英华为挟,同穆清不动神色地撕扯过脸皮,这一来,也算得是有意示好,揭过这一桩。
  穆清到底不是油盐不进之人,倘或许了旁的好处,诸如高官厚禄,财物赏赐之类,她倒未必肯受领,惟独这立寺供奉,料定了她断不会推拒了。
  她仰视着宝光闪耀的“庄严禅寺”四个大字,心底漫过几许无奈,如今的长孙氏已今非昔比,轻易便能将她拿捏住,近来都不曾失手,愈发地会耍弄牵制调和之术,当真是二郎的贤助,舍了她去竟也无旁的人堪配了。
  停棺,落葬,一应仪式,穆清皆要亲力亲为,杜如晦几次见她疲于应对,又因哀伤郁结,熬白了脸色,眍䁖了眼,难免不忍,劝慰也无甚收效,最终搬出了四郎来,只说,若熬得脱了形,恐四郎不认得阿母,这才使她留意起饮食休憩事宜来。
  穆清与杜如晦在金城停了半月,直将庾立夫妇的身后事安置得妥妥帖帖,方收拾打点起,又往庄严禅寺拜过,辞谢了僧众,启程回京去。
  此时穆清从马车的窗格中探头,任凭风雪在脸上混撞,泪眼迷蒙地回望金城城关,脑中不断地呈现上一次她至金城时的情形,她褪去斗篷兜帽的瞬间,庾立惊喜万分的眼睛,及宅院中脆声笑着转出的叶纳。
  杜如晦在车内低唤了一声:“穆清?”
  她耳中满灌了呜咽的风声,浑然未闻,依旧出神地望着那头已缩成一团黑点的城关。
  他探出手臂,揽了她的腰,另一手顺势推上了窗格,“回头再受了冻,便是回去了,也抱不上四郎。”
  他的话果然奏效,穆清缩回眼底翻腾欲出的眼泪,吸了吸鼻子,想到离家时尚在襁褓中只会吃和睡的小四郎,眼下也不知长成甚么样了,不觉勉强扯动了一下嘴唇,微微露了一丝笑意,一面褪去厚重的毛氅。
  这一动唇角,在旁人眼里许是连“笑”都算不上,于足有大半月未见她笑过的杜如晦而言,竟似是寒天冻地中忽临了春风,吹开了冰雪中的第一春花一般。当下他大大地松懈下一口气,“可算是有了笑模样,前些日子,任凭我如何开解都无用,如今只需提一提四郎,便能令你开舒了心怀,待我之心也可窥一斑了。”
  穆清乜斜了他一眼,“这话怎说的,做人阿爹的竟要同儿子争风斗气么?”
  未料这话无端地提醒了两人,在长安正有一场父子兄弟相争的戏码,所有人皆是这台戏中的一角,伴随着大角儿们舞刀弄枪,在戏台上要时刻记得避让无眼的刀棍,跌落戏台,亦是反劫不复。
  两人一齐按下话头,杜如晦牵动了两下嘴角,终究未说出甚么来,只以厚实温暖的手掌包裹起穆清教寒风吹得冰冷的手,专注地瞧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隔了片时,迟疑道:“待回了长安,你便安心在家伴着四郎,爱做甚么只管去做便是,只是无事少往宫中去,长孙氏,如今已非观音婢,二郎亦非往日的二郎,多有沾带究竟不妥。再教那起专好钻营的小人缠上,早晚惹祸上身。”
  “今时今日只有秦王与秦王妃,我自省得。”穆清投身靠在他胸前,阖上眼只作假寐,过了好半晌,杜如晦只当她连日劳顿,疲累困倦,刚要探手去取她褪在一旁的毛氅,她却动了动肩膀,依然闭着眼,冷不防地问道:“你呢?”
  杜如晦顿住了手,反应了少时,又讷讷地放下手,“眼下大局初定,至多还有个王世充略难啃些,也就再出征个一两回,便大定下了。想来我已随军多年,多少险难境地都经了,不过再多个一两回,且错不到哪儿去,你也不必忧心……”
  “你知我说的不是这个。”穆清睁开眼,打断他的话,“咱们还要在长安留驻多久?左右是李家的天下,他们父子兄弟相争,何苦要掺上一脚,你原不是贪恋权柄的人,既如此,二郎争得也好,争不得也罢,于咱们有何裨益?不若早些离了这是非地。”
  杜如晦良久不语,暗暗道,事已至此,脱身只怕不是那般轻易可做到,长安的大漩涡已然开始搅动起来,不拘是谁,也不拘是站在巅峰抑或谷底,一个也脱跑不了。许是遥望到将来,穆清殷切的眼神中闪烁着说不清的希冀,令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暗咬了咬后牙,为了她,为了四郎,他只得拼尽全力扶持着秦王登上帝位,惟有秦王达了目的才会安心放他归去,太子一党落败,也无力再与他全家为难。
  他扶着穆清的后脑,重新将她揽入怀中,“我答应你便是,前路还长着,你且睡一阵罢。”
  得了他这声应诺,穆清如释重负地深吸了口气,在他肩窝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阖眼睡去。
  ps:关于和尚自称“贫道”,是这样的,在唐代和尚还没有开始自称“贫僧”,从汉朝佛教传入中国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和尚的自称,都是“贫道”,具体可参见怀素等名僧典故。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改称“贫僧”的,不可考。大家不要被电视剧版的西游记迷惑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李代桃僵(一)
  
  遥望过去,长安城依旧好似一只趴伏着张开大口的巨兽,天色昏沉,乌云压盖,整个长安的上空正酝酿着一场大雪,渗骨的阴冷像绝了江南的冬日。
  杜如晦撩开帘幔,四下探望了一番,缩回车内前忽然伸臂向东面一指,“往延平门入城。”车夫点头应声,忙不迭地调整方向。
  “不是金光门更近些么?怎的要绕道?”穆清迷惑地揉了揉眼,这几日哀伤辛劳至极,几乎一路昏睡着从金城回至长安,目下将要入城,这一路饱睡倒令她缓过劲来,越是临近城门,越是不可抑制地想念甫出生两月便离散了半年的小四郎,恨不能下一刻便能一步跨至宅中。
  杜如晦默然一笑,“有件物什,还是教你见一见为好。”
  穆清的腹诽和疑惑一直到延平门前,方才停止了。她裹着厚沉沉的玄色翻毛大氅,一步步从车上走下来,又一步一顿地走上前,双眼始终牢牢地盯着城门楼上悬吊的那具破腐的尸身,神情全然不似数年前入东都城门见杨玄感乱党尸首时的惊惧恐慌。
  那尸身大约悬吊已久,细辨之下,好几处已露出了森森白骨,脸面早已不辨,大半隐在蓬乱枯槁的头发中,而那枯草般的乱发犹时不时地随风拂动。
  不必旁的人同她说,她也知晓悬吊的那人是谁,正是教秦王押解回京,被献俘于御前的薛仁杲。穆清的心底一片平静,只觉心间一大片的空缺正一点点地填上,她咬着牙,凄凄冷笑,削肉剔骨么?那便看谁人的手段更透底。
  “薛仁杲。横竖是个死,我便顺势向秦王讨要了个恩典,略还一还庾兄所受苦楚十之一二。”杜如晦无声地走到她身后,一手搭在她的肩头,“悬挂示众至年节,可遂你意?”
  穆清点了点头,“倒也不全为阿兄一人。这厮恶贯满盈。残害人的手段真真教人胆寒,原也该教他偿还一番,如今算是宽恕的了。”
  杜如晦眼色一黯。扼腕叹息,“只是教那恶妇跑了,踪影全无。”
  “自有相逢时。”穆清眉目见泛出的神情,几乎寒过正阴沉沉作着雪的天气。
  ……
  马车进了永兴坊。径直往宅子后头的角门驶去,故阖宅上下无人知晓阿郎娘子归家。穆清一下马车顾不上旁的。只往后院主屋跑。尚未进院子,叽叽咯咯的稚嫩笑声便扑面而来,夹杂着阿柳的唠叨,乳母的哄劝声。
  穆清不由得在游廊上顿了顿脚步。满院的平淡静好,使她心起彷徨,不禁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阿姊。”一声脆亮的叫唤。将她从犹疑中拉回来,“可算是回来了。”英华一手拉着拂耽延。从院内向游廊快步走来,拂耽延手中的小木剑“啪”地一声被弃在地下,教英华拖得脚下踉踉跄跄。
  阿柳怀中抱着个*个月大的婴孩,从屋内冲出来,后头跟着的乳母忙不迭地张开双臂去护,“慢些,柳娘子慢些。”
  这些穆清仿若未见,她的双眼只在阿柳怀中那孩子身上,急切地通过游廊,人未走到,双手已伸将出去,“四郎,四郎可还好?快教阿母抱抱。”
  阿柳欢喜地笑着,忙将四郎送至她怀中。粉圆的小脑袋在穆清面前昂起,认真地瞧着她的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她面上转了好几圈,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好奇地在她脸上摸了一摸,忽然咧开小嘴“咯咯”一笑。
  “倒还认得阿母。”杜如晦在她身后呵呵笑道,语调中掩不住的欣喜。
  四郎听着声音,偏过脑袋,从穆清的肩膀上向后瞧去,笑嘻嘻的小脸却僵了一僵,生生地将笑容顿住,一脸紧张地望着他。
  阿柳笑得捂了捂肚腹,“这般小,却也知道见了阿爹要端肃些,可不是做的好规矩。”
  正说笑间,天上飘落下几片雪片,转瞬便结成了大朵大朵的雪片,纷纷扬扬充斥了整个天地间。英华摊开手掌接了几片雪花,皱了皱眉头,“下雪了,阿姊咱们进屋说话,四郎还小,别受寒冻着了。”
  穆清脑中犹有她初到东都那年,头一次见着下大雪时雀跃的模样,亮红的毛氅随着她的跃动上下翻动,带着一股子冷风跑进屋子,摊开手掌教她看手中的雪花,转眼便长成了,出落得这样明艳动人。
  岁月艰辛,却也在她手掌中不知不觉地滑过了那么些年,穆清心底里同自己说,再忍耐一下,只一下便好,自此安详静好的日子便能完全属于她了。
  一场大雪,直下了三四天方才停驻,未及雪化,坊市间已有人出来走动,永兴坊中多高门大户,连着几日坊内采买置备年礼的家仆婢子不断,各地来缴纳田庄上税租的,推着一车车野物来讨主家欢心的,络绎不绝。
  杜府门前依旧冷落,杜如晦眼下秦王幕僚的身份,却并不清闲,越是临近年节越是忙得脚不沾地,按理每日至日跌便可散值回宅,穆清却要至天全黑方能在宅中见着他。问了他几次在忙些甚么,他总推说年节将至难免多事。穆清心下便犯嘀咕,要他为年节中的往来礼仪操劳奔忙,这万万不是秦王的作派。
  他既不愿说,穆清也不好再问,且她亦有自己的事要忙,另有四郎缠磨着人,一时也顾不了旁的。
  小年前日,康三郎巴巴地遣人来传话,刚从西州转回来,带回好些稀罕物件,另新得了百来坛上好葡萄酒和一些关中近年难见的好酒,特请了穆清前去尝个新鲜。
  穆清思量着年节就在眼前,折腾了这半年,才刚停歇下几日,竟是将年中各家眷属往来互赠节礼这茬给浑忘了。既康三郎说有稀罕物件,倒是能替她解一解这燃眉之急。
  不过是往东市一趟,穆清便不刻意妆扮。一身最不惹眼的家常杏色夹裙,随意拣了一领松绿色菱纹夹帔子,再干脆地绾了一个单螺髻,只配那支双叠宝相花的金簪子,这便要出门。
  也不知怎的,乳母怀中的小四郎仿佛知晓阿母要出门似的,一个劲地蹬着肉鼓鼓的小腿。往她这边挣靠。穆清伸手抱过他。沾上了身便再脱不开手去。她转念想着左右康三郎不是甚么外道人,带着四郎去也无甚不妥,遂抱着他。唤了阿柳一同出门。
  长安不知多少年未曾好好过年节。如果说去岁唐国公初入城,为着安定民心,勉强撑起一个有模有样的年节来,那么今岁便是长安百姓们真心实意地想要将这年过实在了。东市正逢正午大市。带着族徽的考究马车,寻常的乌青色马车。在大道上往来,几乎不曾有停歇的片刻,三五成全的人在林立的店肆中穿梭,店肆中俱摆出了最好的应节物什。爆竿,柏叶枝条,贺春辟邪的桃木。供灶王的胶牙饧……各色具备。
  马车在东市最大的酒肆门前停下,穆清抱着四郎小心地下车。立时便有人从酒肆中奔出来,殷勤地引着路,酒肆中的杂役小厮依旧胡人居多,胡姬仍是笑魇如花,殷殷劝客,除却店面大了数倍,地面的由寻常的光面青砖换成了烧制精巧的宝相花雕面的砖之外,与东都那间店肆大致相类。
  小厮将她们迎上楼,直引至一间隔间前,笑吟吟地移开隔间门,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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