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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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 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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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咬着牙,鼻翼微微煽动,沉默了良久,闷声低吼道:“走。”
  大队人马接着往长安赶,鲁阿六却不知该如何料理车夫和这一车的物件,他只知道秦王此时怒火冲腾,再没个眼头见识,赶着上前提问这事,是万万不合的。杜如晦又紧随在秦王身边,亦是问不得。
  踌躇跺脚了半晌,他转眼瞥见了与英华一同骑行在后的穆清,倒令他抓着了救命稻草,赶紧上前,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七娘,你替我拿个主意,那些,要怎生是好?”
  穆清不愿回头去看,沉吟片时,叹道:“亡而不得全尸,又受了那样的凌辱,到底可怜,好生埋了,坑洞挖深些,莫再教豺狗野物翻腾出来。那车夫,与他无干,赶走便是。”
  鲁阿六领了话正要去办,马缰绳才抖开跑了两步,又被人唤住,回头见是杜如晦从李世民身边赶过来,便拨转过马头,拱手问道:“杜先生还有何吩咐?”
  “那名车夫,不知真个儿是平民,还是兵夫所充,他既已入了我军中,知晓了军中人马数目,又瞧见了秦王的病势,便再不能放他回去,倘或向薛举透了风,一路追击而来,哪里还有咱们活命的机会。”杜如晦漠然说到,口吻冷冽。
  穆清倏地抬起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或只是个寻常百姓……”话虽这般说,底气却不足,毕竟这事无法确准。
  鲁阿六沉着脸再一拱手,“在下明白。”
  杜如晦点点头,“也好好葬了,莫教曝尸荒野。”
  穆清心下说不上来的闷堵,连声叹息,垂眸无语地坐于马上,专注于手中的缰绳。杜如晦慢慢靠近她身边,方才的冷峻严酷全然不见,又是如常的温润和雅,“穆清,你莫怨我狠绝,此事侥幸不得,这里二万多条人命,同他一人相较,孰轻孰重,你该能分辨。”
  “我明白,未曾怨过。”她低着头轻声道,“只是不愿见你行这些事,倘若可以,宁愿由我替你行了。”
  杜如晦顿觉心中有异物在滚动,想要伸手去握她的手,看看周围,毕竟不妥,故只动了动手臂,未当真伸过手去。
  再走了一段,身后有兵卒持了一块木牌样的物件过来,禀称是处决那车夫时,从他身上掉落之物。杜如晦接过摊在手掌心中看过,穆清和英华也凑过脖颈来瞧,竟是一块军牌,上头清晰地镌刻了名姓,年纪,所属营队。
  穆清一缩脖子,抽了抽眉头,若非杜如晦赶来制止,她险些放归了细作酿下大祸来。当下愧意暗生,控着缰绳靠近他低语,“好险,亏得……”
  杜如晦深深看了她一眼,屈起食指,按压在自己的唇上。
  穆清即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按下这话不提。
  ……
  长安城的开远门相去不过十里,李世民遣了斥候,持着他的信令前去报信,命城门守兵准备开城门。不出一会儿功夫,斥候疾驰回来归还信令,只道已知会了守兵,待到了城下便开门放入。
  一个时辰后,开远门已能清晰地望见,不过半里,总算一路未遭追击,众兵将悬挂的心正缓缓地往远处放。
  眼见的人却瞧见大约五人,策马自开远门方向奔来,估摸着是前来迎接的,想着立时便要回城了,军中众人,脚底下无不加快了步伐。
  疾行来的五骑撇开众人不理会,径直驰入队中,一直到了李世民跟前,方才勒带住缰绳,为首的那人是名队正,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世民所坐的辎重车前,抱拳躬身一礼,“太子有令,为拒薛军,长安各城门严闭,不得放入一人来。还请秦王殿下退出城外五里处驻扎。另,我等奉命押解罪臣刘文静回城。”
  李世民手中恰正端着赵苍递来的汤药,按捺着火头听完这番话,晃晃悠悠地自车上站下地,顿了一息,猛然抬起手,连碗带碗中的汤药,狠狠砸在了地下,身子一晃,一下顿坐在车板上。
  
  ☆、第一百七十四章 金城离殇(九)
  
  直至翌日午后,刘文静方才带着残余的百余骑,摸索到了开远门外五里处的驻营。刘文静自感羞愧,原抱定了主意,不见秦王,径直入长安去请罪抵命。
  只是他未料到,在李世民的一场雷霆震怒下,前来候等押解他的郎将们只得先行离营回城,此时刘文静尚未入营,杜如晦已在营外候等他一个多时辰。
  刘文静及其所率的百余名残兵,满身满脸凝干的深褐色血渍,眼中血线丝丝缠绕,几乎成了赤目。杜如晦动了动眉头,也说不出甚么安抚的话来,只默然领着他往大帐去见李世民。一面走着一面心中暗怨,刘公糊涂,这一番兵败,正是将把柄递送到了李建成的手中。太子正忙不迭地要剪除秦王的羽翼,恐怕这头一刀便要落在了刘公头上。
  这两日李世民的病情渐稳固下来,无需再着人日夜看护,只是面色依然难看,说话仍旧费力,到底是大病了一场,未免差了些底气,训斥刘文静的话也说得断断续续,饶是如此,仍是将年及半百的刘文静愧得泪流涕零。
  斥责了一阵,李世民便耗尽了气力一般,说话间上气不接下气。终是英华忍耐不住,上前求了两句情,倒也不是为刘文静开脱,究根到底她是顾惜李世民大病正愈着,好容易从昏睡中转醒,却接二连三地遭受重击,震怒心焦不断,再这般下去,非要折腾得呕血不可。
  既英华开了口,帐内其他几名郎将心知大约是可以求情的了,也跟着一同附和了几句,李世民深深喟叹。挥手遣退了帐中所有人,口气依旧僵硬,却缓下了气势对刘文静道:“身上的伤及早教赵苍瞧了,将养几日,不必到大帐中来。”
  “你又何必动这样大的气。”大帐中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只余下英华同李世民二人,英华看着他枯槁的面色。撇了撇嘴。“并非扳不回这一局,待你大好了,自有薛举可受的。咱们……”
  “英华,过来。”他仿佛未听她在说些甚么,自顾自向她招手,也不在乎她是否真的会依着他的话过去。
  英华蓦地住了口。愣愣地立在原处不动。她瞧着他无神却希冀的眼神,心中忽有所动。她的直觉同她说,不要过去,该是持礼告退,转身走出身后的帐门。可是她的腿却不听使唤地向前一步步地迈进,总共五小步,走的犹如五百里一般艰辛。
  英华挪步走到他跟前。李世民指了指身侧,她迟疑了一息。终是坐了下来。两人默坐了一阵,竟都不知要说些甚么。
  烈阳已偏转至西边,整个大帐被一片金色笼罩着,静谧得不像是在军营中。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阵马嘶,瞬间撕破了这片沉寂。英华好似从睡梦中突然被人唤醒一般,猛然抬起头,支支吾吾道:“二郎若……若没甚么事,我便先……”
  “无事。只想如从前那般与你坐一回,你有事便先去罢。”李世民的声音低沉疲惫,听着甚至带了懊丧,着实把英华唬了一跳,自小见惯他的意气风发,却在此刻一不小心瞥见了他的垂丧,她倒像是偷窥见了不该见的一样,神情心绪皆极不自然。
  英华屈起膝盖,抱膝坐着,摆出一副要长久坐在此地的姿态,将一侧面颊贴在屈起的膝盖上,侧眼去看他,不觉显露出几分年幼时的天真烂漫来。
  她这不经意的模样,令李世民的眼中划过一丝恍惚,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可曾记得,咱们第一次见着,那时你多大年纪?”
  “整好十岁。”她莫名地答道。
  “一晃八年。”他抓起案上的一柄短匕把玩,闲闲道:“你从未同我讲过咱们相识前的事。”
  英华愈发疑惑,心中暗暗嘀咕,此刻他该气恼大郎关闭城门的事儿,理应说些泄泻怨怒的话才对,怎无端地想着这话来,歪头想了一遭,却觉得吴郡已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不过是兄弟姊妹小孩儿家之间,整日纠缠斗气的事儿,想来也无甚意趣,故不曾提起。”
  “吴郡顾氏亦是大族,兄弟姊妹可多?”
  “多,多得很。”这一问倒勾起了她脑中些许旧事,“家中女孩儿中,只我一人被准许了跟着武师练武,你也知我阿爹是个庶出子,阿母是祖父赏赐予我阿爹的侍妾,能同侯府中正经的小郎们一同习练,也算是祖父格外的恩典了。习练切磋之下,他们拳脚上不能胜过我去,便时常使些绊子,教我挨一顿训诫,或在祠堂中面壁一夜……”想着往昔那些,她支起脑袋,双手捂了口鼻嗤嗤笑起来。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你不怨么?”
  “怨,如何不怨。只是每每赌气不愿再去府中时,阿母便要说,若是耐不住这点委屈,便安安生生地在此作个低微之人,到了年纪随便配个寻常的人家,或是送去大门户中作个妾室,永世忍耐着委屈。”说到此英华的脸微微一红,幸而此时金红的斜阳将帐中的一切覆盖住,显不出她的脸红来,“谁人肯永世受那些委屈,我便同自己说,去罢,只要再熬一小会儿。”
  她说到兴头上,忽然又顿住,报赧笑道:“瞧我,同殿下说这些作甚么,皆是些儿时的痴话。”
  李世民放下手中把玩的短匕,又捏起沙盘中的一小撮沙石,神色较之方才,已然舒展了许多,却在她言及“殿下”二字时,略动了一下眉头。“说罢,我愿意听你那些痴话。”
  英华叹了口气,“后头也没甚么好说的了。阿姊从余杭归来,阿爹要将她送予杜淹作侍妾,她自是不肯,我阿母便求着她携了我一同逃出吴郡。那时阿姊年岁也不大,尚胆小怯懦,咱们一路战战兢兢奔逃至江都,投了姊夫,方才定下心。随后,便随着姊夫到了东都。”
  李世民定定地望了她片刻,一句“如今可愿嫁”的问话在心中转了几圈,又在喉舌间吞吐了三两回,终一横心,想要向她讨要个回答。
  “如今”两字将将出口,大帐门口传来赵苍的声音,“汤药已成,殿下莫要错过用药的时辰。”
  “既要吃药,我便先去了。”英华笑盈盈地屈了屈膝,明明身着了单戎袍,却执了屈膝礼,看着颇为古怪,李世民消去了被赵苍打断问话的不爽快,忍不住低头笑过,“去罢。”
  英华走到大帐门口,迎面正遇上端着汤药碗进来的赵苍,恰巧身后又跟来李世民追补上的一句话,“今后不许再以‘殿下’相称。”抬头便见赵苍疑惑又瞬时了然的神情,顿觉烦乱,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帐外走去。
  李世民的疟疾初愈,足足将养了大半月,果真如赵苍所言,并无出现气力疏散,神疲力倦的情形,且他正当青壮,身底子强健,恢复得竟比赵苍预料得更爽利。
  这大半个月穆清却没那么好过。时入七月中,天气*得令人焦躁,穆清几乎每日要同杜如晦念叨一遍李建成拒开城门的恶行。
  杜如晦知她念子情切,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亲去各城门探过几次,无奈城门紧闭,每日进出城门不过寥寥几人,皆系大兴宫中需补给采办的内监,或是往来通信的兵卒而已,个个俱手持大兴宫的腰牌,盘查甚严。
  “大郎趁机兴风作浪,难不成李公不知么?分明便是纵容着长子要行那毁绝不义之事。”穆清忿恨地在帐中来回走动。
  杜如晦一紧眉心,“这话在这儿说便罢了,出去万说不得。妄议朝政,再加大不敬,如教那起子别有用心的听了去,立时便成了忤逆谋反,合族的脑袋全填上也不够砍了。”
  “可照着眼下这形势,究竟哪一日方能回城?”穆清一想到长安城宅内幼嫩白胖的小四郎,便宛如变了个人似的,焦躁难安。算来四郎已足三月,该是转着亮晶晶的眼珠子认阿母的时候了,她却被困在城外不足五里的地方,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只能静待二郎复原,领兵重据高墌,破了薛举,大张旗鼓地回城。”杜如晦道。
  这话忽然提醒了穆清,前几日有个疑惑曾在心间转过,但连日来满心满脑的均是四郎的小模样,一时倒将这一茬给忘了,“按说,刘公遭了惨败,二郎也已弃高墌撤回长安……”
  “薛举该一鼓作气直取了长安才是。”杜如晦接口道,“可已过了二十余日,他竟无丝毫的动静,不免显着蹊跷。”
  穆清连连点头,“正是呢,不知这其中又有甚么古怪。”
  “也不必胡猜了,眼下二郎已康健如常,左右就是这两日,便要再进发高墌。”杜如晦按下她的肩膀,正按在她的肩膀与锁骨之间,触手只觉锁骨凹凸,一个多月来竟是消瘦了不少,他心底蹿起一股隐痛,“跟着我这些年,倒教你吃了这许多苦。”
  “好端端的又说这话。”穆清斜睨了他一眼,微嗔中含笑,“倘若未跟着你出来,现下活得如同布扎的偶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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