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比和伊赫桑被默奉大夫说得心痒难挨,道:“何不现在就泡上一点,让我们品尝品尝……”
默奉大夫黯然了,道:“只有好茶,没有好水,那是不行的。我在天目溪一住十几年,就是为了那儿的溪水。水啊,水是山林的血脉!水是自然的恩赐!没有水,连命都没有,哪里有茶!楼兰连水都没有,更谈不上好水,如何能够喝到茶?何必白白糟蹋这些茶叶……”
帐篷外面传进来一阵歌声:
“好一条小河,向广阔的远方流去;
那潺潺的流水,比美女的芳唇还要甜蜜……”
法拉比和默奉大夫都听出来了,那是杏德的歌声,她为楼兰祈祷的歌舞所激动,也忍不住一展歌喉,唱起了一首大食歌曲。
“河道弯弯曲曲;四周百花盛开,似银河落在大地。
河水清澈见底,河面微起涟漪;
好似一个银环,嵌在碧毡绿毯里。
我常开怀畅饮,那纯美的琼浆玉液……”
听着杏德甜美的歌声,三人都沉默了。
伊赫桑道:“楼兰就会有好水的……到时候,大夫一定泡上一壶好茶,招待我的好友法拉比和鲁达基!”
法拉比望着伊赫桑,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鲁达基被人搀扶着走进帐篷。
伊赫桑微笑道:“是时候了,你们该送我上路了!”
法拉比勉强起身,泪水落了下来,默奉大夫却很茫然。
伊赫桑出了帐篷。
已经接近黄昏了。
伊赫桑朝油湖走去,他的两个儿子一起闯过来,扑倒在他的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叫道:“父亲……”
伊赫桑用力挣扎,两个儿子却死死地抱着他不松手。
伊赫桑对白鹰、乌介喝道:“你们给我拉开他们,拉开这两个孽障!”
巴巴和巴布仍然死死抱住伊赫桑不松手,对白鹰和乌介大声喝道:“狗奴才,你们敢碰我!”
白鹰、乌介跨出一步,又缩了回来。
石无能和路朝天过来了。
伊赫桑对石无能道:“石先生,你答应过我,你已经发过誓,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都要遵从我的愿望,帮我完成心愿!是也不是?”
石无能点头道:“是!”
伊赫桑道:“那好,帮我把这两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拉开!”
石无能抢近身来,一手抓着一个,这一抓之下,力透对方麻穴,巴巴和巴布顿时浑身瘫软,再也没有力量挣扎,被石无能拖在一边。
伊赫桑继续往油湖走去。
巴巴高叫道:“姓石的,你要害死我的父亲!我和你没完!”
石无能一惊,对伊赫桑道:“前辈,你究竟要做什么?”
伊赫桑道:“你答应过我,不管出现什么事情,都得保证遵从我的意愿!”
石无能答道:“是!”
伊赫桑继续往前走。
又有十几个人抢过来,在伊赫桑的周围跪下,拦住他的去路。这些人有男有女,大多是伊赫桑的奴仆。 他们哭喊道:“主人,你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做啊!”
伊赫桑喝道:“白鹰、乌介,把他们都给我赶开……”
伊赫桑继续朝前走。
法拉比和鲁达基跟在他的身边,没有劝阻他,只和他默默地走着。
跪在油湖边上的人让开了通道。
他走到油湖边上,就要跨上通往湖中高台的便桥。
他的两个儿子巴巴和巴布被人搀扶着,又冲了过来。横卧在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哭喊道:“父亲,你不能这么做!我们不能让你这么做!”
伊赫桑仰天长叹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让开吧!事到如今,你们还能阻拦我吗?你们还不死心啊!你们是挂念我那巨额财产下落吧?不用挂念了!我已经没有财产了!作为父亲,我给你们留下一些东西,你们只要安分守纪,做个普通人,你们也不会饿饭!我真后悔啊,后悔平常没有好好教育你们,对你们娇纵过分。导致你们好坏不分,我有罪啊!……起来吧,退到一边去!你们阻挡不了我!”
巴巴和巴布哭道:“父亲,父亲,我们不会让你去的,你就这么狠心?!就这么不顾骨肉情分?!”
伊赫桑怒喝道:“给我住口!你们还谈什么骨肉情分?你们背叛了我,投靠总埃米尔木尼斯,就为了我的家产。你们是两只疯狗,还有脸和我谈骨肉情分!真主啊,古话说得好:有益的奴仆胜过自己的儿子,无益的儿子和敌寇无异……”
巴巴和巴布哭得声嘶力竭:“父亲,父亲,我们不能让你走!”
这两个儿子仿佛真情涌现,哭得如此伤心,周围人众也动了恻隐之心。
伊赫桑的神色终于有了犹豫,这犹豫只闪现片刻,跟着又恼怒地喝道:“石先生,把他们给我拉开!”
石无能再次出手,抓住搀扶巴巴和巴布的四个护卫,把他们甩在一边,又把巴巴和巴布拖开。
伊赫桑踏上了通往铁架的便桥。
巴巴高声哭喊道:“真主啊,你睁眼看看吧,世上有这样的恶人,看着别人去自杀,不去拯救,还亲手将他送上死亡之路!这样的人还称做英雄!真主啊,你在哪里啊,你怎么不睁眼看看啊!”
石无能猛然醒悟,伊赫桑是要在铁架高台上自焚!
这油湖,这油湖,就是他为了自焚而特意准备的!
他想要拦阻伊赫桑。伊赫桑已经走过了便桥,正在攀爬高台铁架。铁架高台下面有两个白衣女子,正把那便桥拉起来,收缩在高台下。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伊赫桑吸引,竟不知道那两个白衣女子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白衣女子正是孤烟的弟子: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
孤烟和流川月儿、草海月儿跪在油湖边上,对着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磕头,仿佛在为两位月儿姑娘送行。
石无能脑袋“嗡”的一声,刹那间,他和路朝天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明白了,昨天晚上,孤烟和这两位月儿姑娘为什么有那样异常的表现!
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要陪着伊赫桑自焚,为楼兰祈福。
天方国有神鸟菲尼克斯的传说,菲尼克斯即中国的凤凰。满五百岁之后,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更生,鲜美异常,永不再死。在楼兰人中间,也有五百年后楼兰获得新生的传说。他们代代相传,五百周年祭奠的时候,如果有人愿意为楼兰献身自焚,圣人就会出现,楼兰就有可能恢复旧貌。
也不知是这个传说受楼兰的影响,还是这个传说影响了楼兰人。
以石无能、路朝天的武功,要冲上高台,把三个人拉下来,原也可以办到。但伊赫桑再三提醒石无能,要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完成楼兰大典,还要石无能立下誓言,他如何可以出尔反尔!
白云飞、独孤残远、长孙文化都过来了,看到这种情况,都疑惑地问道:“他们要做什么?”
路朝天一跺脚,就要飞身往高台掠去。
石无能拉着他:“二弟,且住!”
路朝天道:“大哥,你没有看见吗?他们这是要自焚!火一点燃,就是一片火海,再想救他们就办不到了!”
听到这几个人要自焚,白云飞等人惊愕地大张着嘴巴。
看着如此娇媚的姑娘葬身火海,实在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长孙文化道:“我们都去,把他们拉下来!”
石无能嗓音低沉地喝道:“都给我站住,不要莽撞!”
路朝天的眼眶里噙着泪水,道:“原来,昨天,昨天,她们,她们要……,不行,我不能让她们这样去死!”
石无能拽着他不松手,道:“二弟,他们为了今天,准备了五百年,准备了五百年啊!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我们无能为力……”
滴水和尚的声音在他们后面响起:“善哉善哉!三位施主舍生取义,叫人好生佩服!这是他们多年的心愿,我们无法阻止!”
法拉比道:“路先生,石先生是遵守自己的诺言。你们就是把伊赫桑和两位月儿姑娘救下来,他们也活不了几天!我们不能违背伊赫桑的意愿,让他死不瞑目。”
石无能惊问道:“为什么?”
法拉比凄然地笑了一声,道:“等一会,等不了好久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伊赫桑面带微笑,盘腿坐了下来。
太阳渐渐落下去,又大又圆的夕阳挂在废墟的断壁颓垣之上,柔和的霞光辉映着那高台。高台上的三人被染上一层橘红色的光芒,那么圣洁,那么辉煌!
油湖的大火并没有立即点燃,他们似乎还有一些仪式没有完成。
乐队齐奏起一支凄婉的曲子,路朝天一听之下,浑身大震。
这支曲子,却是他们昨晚听过的《叹百年》,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献舞的曲子!
冰峰月儿和雪原月儿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人们都跪了下来,痛哭失声。
路朝天热泪滚滚而下,道:“我真恨自己,昨天,昨天为什么不……”
石无能长叹一声,道:“二弟,也不必如此自责,纵然你知道今天的事情,你也未必能答应她们的愿望……人世间,人世间……很多事情都无可奈何……”
乐曲竭尽缠绵凄婉,如泣如诉。两位月儿姑娘舞姿婀娜,如风摆杨柳,雨动荷花,又如两只仙鹤回翔翩跹,轻盈曼舞。
路朝天和白云飞都想起天鹅的绝唱!天鹅临死之前唱给自己的挽歌!
白云飞声音颤抖地道:“大哥,我们不能……”话说了一半,却无法继续下去。
两位月儿姑娘在她们生命的最后时刻,将自己最美好的形象,最美好的舞姿留在这个世界上。以最优美的舞蹈,对青春年华作深情告别!以生命为代价,为家园故土祈祷一个美好的未来。
这是空前绝后的舞蹈,这是世界上最凄美的舞蹈!
数千人跪伏在地上,哭泣着,祷告着。哭泣声和祷告声像沙滩的海浪,嗡嗡不绝。
楼兰人原来笃信佛教,但这里地处丝绸之路要冲,本来就有多种宗教并存。楼兰灭亡之后,楼兰后裔流浪各方,信奉的宗教种类就更多了。宗教虽然不同,祷告却一样虔诚。
高台上,伊赫桑突然仰天长叹,高声说道:“真主啊,原谅他们吧,他们不知道!——真主啊……人类犯有过错,才被称为人类,既然被称为人类,就难免常犯过失!你原谅他们吧,你为什么不能原谅他们啊!……”
在回鹘语言中,人类一词和错误一词发音极为相近,所以伊赫桑发出这样的长叹。
在伊赫桑叹息声音过去之后,乐队乐音一转,又演奏起一支新的乐曲,很多人应和着乐曲唱了起来:
“英明睿智的前辈君主啊,守望家园的前辈英魂啊……
你要原谅他们!
原谅他们,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人要喝水,离开了水就没有生命!
他们不知道森林是他们的一切!
他们不知道绿洲是他们的家园!
……”
祈祷的人们一起歌唱着,歌声中包含着痛彻心肺的悔恨:
“他们不知道啊,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胡杨树在流泪!
他们不知道百灵鸟已经失去了婉转的歌声
他们不知道动物是他们的患难与共的朋友!
他们不知道诺亚方舟上必须有其他生灵!
……”
又是上千人的低声吟唱,痛心疾首,哀哀欲绝:
“他们不知道啊,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葡萄酒的甘美必须有绿洲的殷勤滋润
他们不知道蜜糖的芬芳有蜜蜂劳作的艰辛
他们不知道清泉的甘冽来自于大地的奉献
他们不知道玫瑰花的芳香必须有森林的潮湿和温馨。
……
他们不知道啊,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必须有宽广的绿洲才会有奔腾的骏马
他们不知道,必须有茂密的森林才会有孔雀河的宝蓝波光
他们不知道,必须有河水的波光才会有楼兰姑娘的娇艳妩媚
他们不知道,爱情的甜蜜必须浸透着似水的柔情
……”
他们的声音嘶哑哽咽。
多么悲切的歌词!多么痛心的忏悔!广场上人人都在流着泪水!此时此刻,如果没有眼泪,必定是铁心肠,纵然是铁心肠,也应血泪滴千行。
如果真有神灵,早就应该被楼兰人的虔诚悔恨感动了。
可是,四周却没有一点动静,没有奇迹出现,也没有所谓圣人降临,连曾经出现的素馨公主也没有动静。
人们仍然跪在地上,虔诚地祷告着,反复吟诵着“他们不知道……”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嘶哑,神情也越来越黯然,心情越来越凄凉。
伊赫桑站起来,他取下腰间的一个袋子,从袋子中抓出一把把灰土,撒将出来。
灰土粉尘映着霞光,像洒下了一片金黄的花粉,纷纷扬扬地从高台飘落湖面。
跪着的人们也有很多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