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天道:“就算武功登峰造极,又当如何?就算能翱翔于无穷的天宇,又当如何?悲苦孤独,不是一样无从摆脱吗?”
石无能道:“那是兄弟束缚太重,还没有看到九天之外的世界……练功如同行路,多行半日,便缩短半日距离;学道犹如登塔,登上一层,眼界便高了一层。如果达到天人感应,物我为一的境界,又当如何?‘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我并不在意武功绝顶,却希望不白白来这世界一遭,总要弄明白一个为什么!”
路朝天默然了。
路朝天摇头苦笑:“传说,麻衣道者云房十试吕洞宾。吕洞宾挖出十几坛金银珠宝,竟不屑一顾,依然将泥土覆回;上集市买铜器,拿回来发现是金器,便送回商贩;晚上,吕洞宾独自深山读书,有美女前来相扰,自荐枕席,吕洞宾坐怀不乱;牧羊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只猛虎,扑向狼群,吕洞宾为了保护羊群,挺身迎向猛虎;舟行大江,突遇狂风巨浪,舟中众人惊慌失措,呼天抢地,吕洞宾却巍然不动,神色自若;集市上遇到一个疯癫道人卖药,声称只要吃了他的药,马上就死,死后便可成仙,旁人都远远躲开那道人,只有吕洞宾抓过那药丸便吞了下去;深夜独坐,突然阴风怒号,来了一群厉鬼,围绕着他狂舞,又有一鬼,提着血淋淋的头颅,说是前世命丧吕洞宾手中,所以前来索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吕洞宾毫不迟疑,抽出宝剑自刎。种种考验,吕洞宾都成功通过,但是,当他看到亲人面临危难,却再也忍耐不住,挺身而出,前往救援,因此失去了成仙机会……纯阳真人道根深厚,尚且如此,我等凡夫俗子岂不更难!”
石无能道:“那么,你知道纯阳真人是如何得道的?”
路朝天摇头。
石无能道:“传说麻衣道者教吕洞宾点石成金的法术,吕洞宾却问麻衣道者,点石成金之后,金子就一直是金子吗?麻衣道者则答,一千年以后依然会变回石块!吕洞宾道:‘误一千年以后的人,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做!’吕洞宾因而得道!”
路朝天若有所思,沉默了好一阵。
石无能道:“明天,我们会遭遇更加强大的敌人,兄弟如果不收敛心神,把旧日情缘放在一边,很容易为对方所趁,我兄弟说不定会丧命于白龙堆,阳同人的桃源梦也再没有实现的可能……”
路朝天心中震惊,点了点头,明白了石无能要自己练习这套内功心法的用意。
第四卷火祭楼兰四 楼兰美女
石无能和众人行进在白龙堆中。
已经中午了,太阳很大,天气非常炎热。白龙堆处处蒸腾着灼人的热气,反射着眩目的白光。
人们冒着烈日朝前赶路。
飘红和杏德走在一起,忽然对路朝天道:“杏德妹妹想知道,石大哥为什么又叫石无能?”
石无能走在路朝天前面,听得飘红问话,回头望了望杏德,好生奇怪,这小姑娘这么关心自己,为的什么?
路朝天道:“石无能为什么不能叫石无能?这可奇怪了?”
飘红道:“杏德妹妹说,石大哥本领这么大,怎么会叫无能!而且是石无能,实在无能!”
杏德向飘红等人学习汉语,学了许多日常用语,又问及个人姓名含义,才有此一问。
石无能难得微笑道:“石无能本来实在无能,何必问为什么!”
飘红转向石无能:“杏德妹妹称赞石大哥,说石大哥昨天晚上的歌唱得非常好听,如果在巴格达,你一定会成为名闻全国的当红歌手,会被哈里发邀请进皇宫,会赏赐你许多金银珠宝。曾经有一个诗人,因为有几句诗得到哈里发赞赏,哈里发吩咐侍卫用珠宝把他的嘴巴塞满了三次……”
石无能和路朝天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石无能纵横江湖,威震天下,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歌手,还是当红歌手。
这一番大笑,显出石无能豪爽的本性,拉近了和那些女孩子的心理距离,姑娘们忽然觉得石无能并不那么难以接近,大笑起来像顽皮的孩子。
舍拉却有些生气:“有什么好笑,我们大食人喜欢诗歌,崇拜会唱歌的歌手,有什么不好!”
路朝天强忍住笑:“不敢,老英雄休要生气,路某不敢对老英雄不敬。只是,大哥的嘴巴如果塞满金银,实在有点……哈哈哈!——如果大食歌手的嘴巴被人塞满金银,不知他又如何唱歌!杏德妹妹,你唱歌唱得那么好,今天晚上,我也给你一点奖励,在你的嘴巴塞上一把金银珠宝。希望你得到奖赏之后,歌声更加迷人!如果游魂怨鬼再来袭扰我们,就由我们的杏德妹妹出马,将他们一举收服!”
飘红道:“二哥吹牛,你一个浪迹天涯的穷鬼,有什么金银珠宝?”
路朝天道:“你忘记这里是魔鬼城,如果需要金银珠宝,我就去找魔鬼化缘,谅他们不敢拒绝我!”
妙舞仙姬打趣道:“你要化缘,可要多化一些!杏德妹妹应该奖励,石兄弟既然是当红歌手,也应该奖励!——杏德妹妹樱桃小嘴,倒是用不了多少珠宝就可以塞满。石兄弟却是血盆大口,得用多少金银珠宝才够塞满三次?”
路朝天也笑道:“如果大哥忽起贪念,乘机咽一些下肚子,他那张嘴就更不容易填满了……”
默奉大夫大笑道:“石大的嘴巴塞满金银珠宝,这张嘴巴可就管钱了,可以称为天下第一嘴!”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忘记了酷日当空,热气蒸腾。
阳同人只是跟着笑,却没有说话,畅棘和折让连笑容也没有。
石无能复又大笑,道:“惭愧!石大既非歌手,自然当不成天下第一嘴了!”
杏德道:“石大哥如何不是歌手?你的歌声太美妙了。让我看到了好美好美的景象:‘东方吹来了和煦的春风,为装点世界,打开了天国之门。……平原、山峦铺满了锦绣,谷地、丘陵一片柳绿花红。五彩缤纷的花朵绽开了笑脸,大地上弥漫着兰麝的芳馨。……天鹅、野鸭、白鹄、沙鸡布满了天空,嘎嘎嘎叫着,上下飞腾。灰色的大雁在碧空中长鸣,好似驼队,晃晃悠悠地行进。……花坛里,夜莺在高诵《诗篇》,日夜歌唱不已,千啭百鸣。……天公皱起眉头,洒下泪水,百花舒展开面孔,含笑盈盈。……此时此刻,世界环顾自己,看着自己的华服,无比欢欣……’……”
石无能猛吃一惊,勒住了坐骑,回头看那大食小姑娘,仿佛不认识她似的。
路朝天也很震动,关注地打量杏德:这个小女孩子可真不简单!
杏德和螺雪都是在苦难中磨砺出的女子,虽然幼小,却都有超乎常人的敏感和领悟,体贴和细心。
默奉大夫和妙舞仙姬面面相觑,惊讶不已。
默奉大夫喃喃道:“知音难觅,知己难求。小姑娘居然有这种见识,实在令人惊叹……”
杏德又说道:“那两人的歌也真好听,可惜没有唱完……”
路朝天道:“小妹妹,如果你听完他们的歌,就永远留在昨晚那个地方了……”
杏德一撇嘴道:“二哥说话,神奇的。听完一首歌,怎么会永远留在那儿!”
杏德学说汉语,有时候辞不达意,她本意说路朝天夸张,却说成神奇。
路朝天道:“你不相信?——古代有一个名叫韩娥的歌女。她的歌唱得十分好听。有一个成语叫余音绕梁,就是形容她的歌声。有一天,她在齐国都城临淄的雍门,受到坏人侮辱,她唱了一首悲歌,结果,你猜怎么样?”
杏德睁大眼睛,问道:“怎么啦?”
路朝天道:“雍门一乡人听到她的悲歌,全部痛哭流涕。一哭就是几天,停不下来,泪水灌满河渠,差点洪水泛滥。——就算全乡人一齐死了父亲母亲,也不会这么伤心!无可奈何,只好到处寻找韩娥,把韩娥请回来,帮助他们止住哭声。韩娥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为他们唱了一首令人兴奋的歌曲。这一来,又坏了……”
杏德问道:“又怎么啦?”
路朝天道:“雍门人哭声停止了,笑声却止不住,笑起来没完没了,一笑就是几天,嘴都笑歪了!据说山东一带歪嘴甚多,都是韩娥造的孽!”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飘红和天晓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
杏德却不笑,反而悠然神往,说道:“听到这样的歌声,这一生就不枉了!我的老师法拉比也有这样的才能。他演奏琵琶的时候,想要你哭你就得哭,想要你笑你就得笑……”
飘红边笑边说:“杏德妹妹,你休要听他的,他最喜欢胡说八道……”
突然,前面的常自在惊叫起来:“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阳同人叫道:“是公主!螺雪公主!螺雪公主!”
众人都勒住坐骑,朝前面看去。
前面出现一片胡杨林,一条小河在胡杨林蜿蜒穿行,大群飞鸟上下翻飞。草坪上,有一个红衣女子在舞蹈,一位黑衣男子正在吹着笛子,似乎在为她伴奏。
红衣少女赫然就是螺雪,男子却酷似畅棘。
很快,人们明白了,这又是幻境,又是沙漠中的古怪景象在捣鬼。
胡杨林掩映着一片城堡,飘散出处处炊烟,一片和平温馨的景象。
过了很久,幻境才渐渐散去。
忽有一只麻雀栽倒在他们的马前,扑腾了几下,奋力飞起,飞出两丈左右,又落在沙地之中。
他们在白龙堆的魔鬼城度过好几天,从来没有看见一只生物,今天终于看到一只麻雀,都感到稀罕。
那只麻雀仿佛从幻境中飞出来,却不能回到幻境中去,转眼之间,就会渴死在魔鬼城中。
天晓跳下马,去捉那只麻雀。
那麻雀看见有人走近,再次奋力飞起,向前扑腾,天晓一时无法抓到它。
飘红和妙舞仙姬同时下马,飞身掠去。妙舞仙姬身法好快,只见一道粉红色身影一闪,已经掠出数丈。那只麻雀落到她的手中。
飘红迟了一步。
妙舞仙姬把麻雀递给了天晓。
石无能道:“太阳太大了,在土岩的阴影下休息一会再走吧。——前面不远,就是楼兰王国了!”
众人惊叹一声:“楼兰王国!”
楼兰王国曾经是西域一个赫赫有名的国家。张骞出使西域就曾经经过楼兰。汉朝开辟了一条通向西域的道路。从长安经河西走廊,出玉门关,穿过白龙堆,进入楼兰地区。楼兰是西出阳关第一站。从楼兰往西,经过焉耆、龟兹、疏勒等西域古国,可达帕米尔以西的大夏,是丝绸之路北道。从楼兰西南行,经过且末、精绝、于阗、莎车、蒲梨等西域古国,到达帕米尔高原,是丝绸之路南道。经大夏再向西,最后到达罗马。大批大食、波斯、栗特、突厥的商队来往于丝绸之路,中国的丝绸、漆器、瓷器、造纸术、印刷术、水利灌溉技术等等,也从这条丝绸之路传向西方。楼兰成为他们的必经之路。
那时的楼兰城堡商旅云集,空前繁荣。印度文化、波斯文化、大食文化和古希腊、罗马文化都在这里交汇。
现在却成了一片废墟,默默沉睡在大漠的白龙堆之中。
三百多年前,玄状法师经过楼兰的时候,已经是“城郭巍然,人烟断绝”。
繁华一时的楼兰王国是如何消亡的,成了一个谜。
难道那幻境在向人们揭示楼兰消亡的秘密?
路朝天对石无能道:“这幻境在我们面前出现好多次!大哥,那城堡会不会就是从前的楼兰王国?你在大漠一年,是否常常见到这个幻境?”
石无能摇头道:“大漠的幻境时常出现,相同的幻境不断出现,以前还没有遇到过……”
路朝天道:“那红衣女子像极了螺雪公主,他们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石无能道:“其中情由,阳同人应该猜到了,问问格列吧……”
天晓和杏德护理那只小麻雀,她们从水袋里倒了一些清水在一只小碟子中,先是掰开麻雀的嘴壳,把水滴将进去,然后把那麻雀放在碟子边上,让那麻雀自行吃水。那麻雀显然渴坏了,挣扎着在那碟子中啄水。
格列来到石无能和路朝天身边,听得路朝天的问话,沉吟半晌,说道:“阳同第十代国王曾经迎娶过楼兰女子作为王后,阳同神庙中留有这女子的画像。人们都说螺雪公主和这楼兰王后十分相象。那幻境中出现的定然是楼兰女子,所以才像极螺雪公主……”
路朝天在心中道:原来如此!
楼兰美女名扬西域,阳同国王慕其美名,娶上一个楼兰美女作为王后,一点也不奇怪。这样一来,阳同人就和楼兰人结下了不结之缘。
连命运也如此相似!
楼兰王国就像阳同王国的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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