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唱什么歌,唱一首来听听……”
那黄脸皮和那白脸皮端正身体,唱了起来:
“我们要抢人,我们爱抢人!我们抢劫成性,常常欲罢不能。一天不抢难受,三天不抢丢魂。
我们要抢人,我们爱抢人!我们抢劫成性,常常欲罢不能。如果无人可抢,顺便也抢亲人……”
那白脸皮用假嗓子摹仿女声,竟是一场男女声合唱。
白脸皮故意装出女子的扭捏模样,却又气势汹汹地和着黄脸皮唱“抢人歌”,这是大食侠盗中流行的歌谣,路朝天早就见识过。这一番怪模怪样的歌唱,听得众人捧腹大笑。
蓝衣歌者笑着拍手道:“原来是大食《抢人歌》!好歌好歌,直舒胸臆,襟怀坦白,气壮山河……可惜你们唱得软了一点!”
黄脸皮道:“不能不软,客官赏的软饭吃多了……”
蓝衣歌者道:“不敢请教二位歌手大名?”
白脸皮嗲声嗲气地道:“奴家鱼肚白……”
黄脸皮道:“小可石榴红……”
听到这两个滑稽的名字,人们又是一笑。
石榴红又道:“小可乃大食英雄……”
鱼肚白道:“奴家本萨曼英雌……”
路朝天发现很多大食人挤在人群中,撒发也来了,旁边就是黑鹰魔和黑蛇魔,还有刀疤大胡子和独眼大胡子。
蓝衣歌者问道:“不敢动问二位,这般精神,如何抢人?”
石榴红道:“想我等,刀口上舔血……”
鱼肚白嗲声嗲气地接一句:“血盆里抓饭……”又引起一阵哄笑。
石榴红接着道:“鹭鸶腿上剃精肉……”
鱼肚白道:“蚊子腹内剐板油……”
两人齐声道:“尔等如何明白!”
蓝衣歌者却问鱼肚白:“你来到这儿,难道也为了抢人?”
鱼肚白道:“奴家不能抢人,却善于偷人!”
“却是如何偷人?”
“那西域人羡慕我大唐丝绸,奴家偷得一批蚕种,送来这儿,献给西域大人物,谋取一场富贵……”
蓝衣歌者道:“如此想法,倒也不错,可惜西域已经有了蚕种,你迟了一步……”
石榴红兀自道:“想当年,我从乡下参加侠盗队伍,开始抢人,只有破鞋破衣破毛驴,到如今,我已经有了高头大马‘中国鞋’……”
白云飞低声问:“什么是‘中国鞋’?”
路朝天道:“大食人把马镫称作‘中国鞋’……”
石榴红道:“有了中国鞋,抢起人来何等愉快,何等舒畅!纵横四方,顺手发财,抢遍天下,一路东来。谁遇到我谁鼠迷(倒霉)!怛罗斯,我抢得汉人的绸缎兵器,今天又想捞点外快!抢点什么珠宝金银,绸缎玉器,骏马美人,雪山神匣之类宝物,尔等快快将这些宝物拿出,免得拉拉扯扯,刀子见血,伤了和气!”
听得石榴红提到雪山神匣,众人心中一凛。
鱼肚白道:“我也要雪山神匣……”
蓝衣歌者问道:“你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拿雪山神匣做什么?”
“拿去献给大食哈里发啊,他们不要蚕种,定会要雪山神匣!那雪山神匣何等神奇,大食哈里发一定会送我一场富贵?”
路朝天和白云飞对视一眼,颇感有趣,这几个伶人不知什么来头,像在帮他们的忙。
石榴红对蓝衣歌者道:“你不是为雪山神匣,又为什么而来?”
蓝衣歌者道:“我本来是为雪山神匣,既然你们都要雪山神匣,雪山神匣就算你们的了,我去应聘做狮子王的驸马!”
“狮子王要招驸马?”
“我听说狮子王有很多嫁不出去的女儿,到处招驸马,你们既然要了雪山神匣,我就委屈一点,去当狮子王的驸马……”突然高声大叫道:“狮子王,狮子王在哪里?”
顿时有五六处呵斥起来:“臭叫化胡说八道!”“狮子王大名,岂能随便呼叫!”
蓝衣歌者笑道:“有这么多狮子王?”
第三卷死亡峡谷二 狮子王
路朝天和白云飞想起曾经遇到的驼背狮子王,对视一眼,露出微笑。
蓝衣歌者指向叫嚷的人群:“你叫狮子王?”
“我家可汗号称阿尔斯兰汗,不是狮子王是什么?”
莫子期小声道:“他们是高昌回鹘,高昌回鹘可汗仆固俊自称阿尔斯兰汗,回鹘语就是狮子可汗……”
蓝衣歌者道:“你们公主在招驸马?”
“没有,臭叫化异想天开,我们公主如何会招你……”
蓝衣歌者笑道:“那也未必,我们走着瞧!——他既然是狮子王,你们一定在冒充狮子王?”
“你找死!——我家可汗尊号是阿尔斯兰伊利克,怎么不是狮子王……”答话的是难陀旁边的一人。
莫子期轻声道:“伊利克者,王矣!黑汗王朝的阿尔斯兰伊利克,果然是狮子王……”
蓝衣歌者笑道:“你家公主在招驸马?”
“胡说八道,凭你也想当驸马?如果被瑟罗王子听到,马上拆散你的骨头!”
蓝衣歌者做出一副害怕的神情:“哎呀,我好怕呀——哈哈哈……”
石榴红道:“既然害怕,又笑什么?”
蓝衣歌者道:“我要发财了,我要发财了!”
石榴红:“你发什么财?遮莫是发棺材?”
蓝衣歌者道:“一二三四五六,六个狮子王,六个狮子王。每个狮子王就算只有一个女儿,也有六个女儿,如果都招我当驸马,岂不发大财吗?——妙哉,古时候苏秦佩六国相印,今天我许坚要当六国驸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石榴红道:“许兄,你可要弄清楚,就算你找到雪山神匣,难道分成六份进献给六个狮子王?你又如何能当上六个狮子王的驸马?”
蓝衣歌者道:“难道雪山神匣只有一个?”
石榴红道:“当然只有一个!”
蓝衣歌者道:“真的只有一个?”
石榴红道:“真的只有一个!”
蓝衣歌者道:“雪山神匣只有一个,这么多人来争,岂不会争得个头破血流,血流如注,血流成河,血流飘杵……”
听得此话,众人心中一凛。
石榴红道:“那也没有办法,谁叫雪山神匣只有一个!虽然要头破血流,血流如注,血流成河,血流飘杵,也顾不得了!许兄,经过一场血战,夺得雪山神匣,你就是血盆里洗澡——红人,当个驸马或许真有可能!”
蓝衣歌者道:“你要弄清楚,我的心愿是当六国驸马,你一下给我削掉五国,算怎么回事?”
“雪山神匣只有一个,就算你夺到手中,也只能献给一个狮子王,如何能当上六国驸马?”
蓝衣歌者道:“那是你太笨,没有脑筋……我夺得雪山神匣之后,难道不可以伪造出六个雪山神匣,献给六个狮子王,不是可以当上六个狮子王的驸马吗?”
石榴红喝彩道:“许兄果然好计较!小弟佩服!不过,你的雪山神匣是假货,怎么能当上真驸马?”
“你见过雪山神匣吗?”
“没有!”
“他们有人见过雪山神匣吗?”
“听说谁都没有见过!”
“既然如此,谁又知道我献上的雪山神匣是假货?——当今天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无非满足一点虚荣,谁又会认真计较?那些狮子王又有哪一个是真狮子,还不是大言恹恹——我是狮子王!”
石榴红道:“许兄言之有理,不过……许兄当六国驸马,对付六只母狮子,未免太过悲壮!你能对付六只母狮子?只怕还不够一只母狮子塞牙缝!”
人群中一阵怒喝:“找死!”“胡说八道!”
一群人朝他们涌过来。
裴家兄弟正要叫人帮忙。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朝这边冲来,人们一阵纷扰,纷纷闪避,让开通路。
一面红色大纛招展而来,大纛上绣有黑色狼头,狼头狰狞猛恶。这队骑者全部白色高头大马,鞍鞯华贵,虽然只有二十余骑,声威也足骇人。当先一人个子却很娇小,金盔金甲红袍,容貌颇为俊秀,是个戎装女孩,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英姿飒爽,气宇不凡。她冲到近前,突然勒住奔马。那马止住奔驰,前蹄高高扬起,暴烈地嘶鸣起来。女孩在马屁股上猛抽一鞭,白马前蹄落地,转了一个圈子。女孩又狠狠地抽了一鞭,那马才安静下来。
一些正要冲向蓝衣歌者的人转身向那女孩行礼。
女孩挥动鞭子,响亮地抽出一声震响,喝道:“他们在这里胡说什么?”
莫子期道:“这是高昌回鹘的红烛公主,果然刁蛮泼辣……”
随着红烛公主那一声鞭响,马前迎候的几个人不由自主地一缩头颈,其中一个大汉声音颤抖道:“启禀公主,这里,这里……这里人人都在称赞我们的可汗,说我们的可汗是伟大的狮子王,还有,还有……大家都说,狮子王的公主绝不是母狮子……这个蓝衣歌者,他说他不敢当六个狮子王的驸马……”
人们听了,心中大奇,这人说话怎么这个味儿。
红烛公主扫了蓝衣歌者一眼,娇叱道:“好啊,凭你,居然也想当六个狮子王的驸马,那提,你们去,把他抓过来,让我看看他究竟什么样子!”
红烛公主居然明白那大汉说的是什么,众人均想,敢情这是他们王国中的特别语言,正话反说,外人糊涂,自己明白。
那提大叫一声“是”,便和几个人朝蓝衣歌者扑去。别看那提在红烛公主面前卑躬屈膝,畏畏缩缩,一转身,却神情凶狠,身法迅捷如狼,转瞬扑到蓝衣歌者身前。
众人见红烛公主如此蛮横,全然不把在场这么多人放在眼中,居然一开口就叫拿人,都是又好气又好笑。
玉面虎遇洪水冲上前,一脚踢翻一人,随即朝那提抓去。那提身子一侧,竟然避开了玉面虎这一抓。玉面虎大喝一声:“好小子,倒有两下子!”突然转向,一腿侧踹,踢翻一人,随即斜身飞起,再向那提出招。那提虽然身手矫健,又如何是裴家高手之敌,终于没能避开玉面虎的擒拿,被玉面虎抓住胳臂,欺身上前,提将起来,抛回红烛公主身前。
遇洪水喝道:“人家不想当驸马,公主何必如此蛮横!”
红烛公主见遇洪水一人出手,就把自己的三四个手下打得连滚带爬,大怒道:“何方蛮子,如此无礼,本公主就是不放过不想当驸马的,一起上去,给我拿下!”
遇洪水笑道:“不想当驸马的要拿下,那想当驸马的是不是就可以不拿下了?——不知公主究竟需要多少驸马?”
红烛公主大叫:“我就是要很多驸马!你们一起上去,给我拿下!”
红烛公主身后二十多名侍卫一起下马,抽出腰刀,喝道:“正是!——我们专拿不想当驸马的!想当驸马的站在一边,以免一不小心把你们都拿下了!”
众人大奇,随即明白这是高昌回鹘的反话,不然,不想去高昌当驸马不在少数,这二十多人如何可能全部拿下。
人们听得高昌人言语滑稽,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二十多名侍卫正待冲上去,忽听人群中有人喝道:“住手!”
一个青年从人群中出来,几个人簇拥着他,最惹眼的是一个瘦长头陀。头陀相貌虽然特异,还不足为奇,最奇的是头陀身边跟着两个妙龄尼姑,虽然面部木然,却肤色白皙,很有几分姿色,像影子一样贴在头陀身边。——和尚携尼姑亲密同行,不伦不类,委实蹊跷。
那青年个子特高,神情粗犷,脸膛棱角分明,眼眶深陷,眼珠若琉璃,头披小辫子,耳垂挂着很大的黄金耳环,身穿白色裘袍,腰悬佩剑,颇有几分雍容气度。他一喝之下,那些侍卫全部住了手。那青年对红烛公主道:“妹子,你又在胡闹,还不赶快离开这里……”
莫子期道:“高昌热寒王子,原来他早就来了!”
红烛公主叫喊道:“就不离开,哥哥,这儿人人都在欺侮我,他们都不想当驸马,你怎么不帮我说句话!”
那瘦长头陀嘻嘻笑道:“公主,你还是赶快回家吧!你父王没有派人到处找你,说你再不回去,以后就不把你关起来,叫你不能走出王宫一步……我那些好玩的戏法,你父王也不准我教你……”
这头陀也和高昌人一样说反话,却也有效,也不知他那好玩的戏法是些什么东西,红烛公主居然乖乖地不做声了。
蓝衣歌者却笑道:“公主,我这里有更好玩的东西,如果你不招我做驸马,我就不把它给你?”
石榴红也在一旁笑道:“公主,我也不会变戏法,我的戏法也不好玩,我不当驸马,你如何就要离去了?”
红烛公主却不如何生气,娇声道:“骗人,你们会变戏法?”
热寒王子拧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