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去了,螺雪公主一直没有出现。
第三天晚上,摩尼教教众终于现身,将他们团团围住,连同石无能一起带往泉州。石无能没有抗拒,也无力抗拒。料想娉婷公主既然是教主,自己一番跋涉,将他们身受重伤的教主送来泉州,摩尼教纵然不心存感激,也断然不会加害自己。
何况,螺雪公主的孩子丢失,很有可能是摩尼教为了控制螺雪公主所为,他得等待娉婷公主清醒之后查明真相。
谁知事情大出意外!一到摩尼教总坛,他立即被监禁起来。才知道摩尼教教主并不是娉婷,而是毋乙。娉婷公主在摩尼教地位最高,是摩尼教十二使徒之首,称作清净使者,隐隐是教主继承人。她时常代教主外出做事。毋乙教主一身神功,却因下肢瘫痪,行动不便。每当娉婷外出行事,毋乙就将象征着教主权力的戒指给她。戒指在手,教众就得尊她为教主,就得完全听从她的调遣。
娉婷公主回到摩尼教,静养十来天,在教主神功调理之下,她身体逐渐复原,却对石无能非常冷淡。加上汴梁的行为很不合教主心意,被教主勒令闭门思过,石无能再也见不到她。
石无能在摩尼教十多天的日子,倒是他最为平静的时光,可是他不敢耽搁下去。摩尼教究竟要如何处置他,他难以测度,他不能任人宰割。功力渐渐恢复,就要寻找机会离开摩尼教。
他得前往广州。他已经知道裴行天企图在广州夺位,建立粟特人政权,他得赶去阻止。
他没有料到,螺雪公主也在摩尼教总坛,且被摩尼教教主彻底洗脑,成了摩尼教的光明使者。
石无能离开摩尼教,再次展开与粟特人的生死较量。石无能断不能让粟特人在中原建立政权;裴家也知道石无能是粟特大业的最大障碍,双方的争斗你死我活,没有丝毫相容。
广州是石无能和粟特人之间第一场生死搏杀!
泉州是石无能和粟特人之间第二场生死搏杀!
在泉州,石无能和娉婷公主匆匆见上一面,娉婷远远躲开了他,他将杏德托付给了白云飞,独自北上。
他终于探得消息,螺雪公主的儿子措姆并没有被杀害,而是被娉婷派人送到西陵峡,送给了一个山民。
他必须将措姆夺回,要不然,他无法唤醒被摩尼教邪术控制的螺雪公主。
杏德和舍拉都希望和石无能在一起,石无能却不能带着他们北上,他知道,前途风波险恶,九死一生,如何可以带他们同行?
对头太强大,自己如同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他的对头不单有裴行天和粟特人,还有不明真相的江湖耆宿、武林高手。这些人把矾楼血债全算在他和凌振衣的帐上,连飞天双侠也受到连累。
天下英雄都以他为敌,必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江湖更有传言:谁除掉石无能,天下英雄就奉谁为武林盟主!
发布这句话的人用心深刻恶毒!
这句话激起众人争雄天下的野心,如果石无能还有一丝活路的话,也因为这句话被彻底堵死!
处处敌人,处处陷阱,穷途末路,他如何敢带着杏德和舍拉上路?
石无能在山顶伫立很久。
耳边又响起娉婷公主深情款款的话语:
“来吧,大哥,不要害怕,和我一起迎接圣火,和我一起融入辉煌,和我一起进入仙境……大哥,我的亲人,你好苦,你好傻,你为什么要留恋这痛苦的人生……”
石无能泪水盈眶,苦笑一声,用力摇头,竭力摆脱一直萦绕耳边的这些话语。
他想到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强烈的孤独如同上涨的海潮,将他淹没在其中,逃不掉也摆不脱。
自己苦苦挣扎,所追求的事情却一件件落空,落得四面楚歌,众叛亲离,亡命天涯,心情颓丧,灰心绝望。
石无能终于流下泪来。
第七卷穷途末路九 断剑石
石无能在西陵峡的一个小山村找到了螺雪公主的儿子措姆。
寻找这个小孩虽然费了不少周折,总算消息确实,没有落空,也算是几个月来一连串挫折中的一件顺利的事情。
然而,石无能一个粗豪汉子带着一个才岁半的小孩走路,实在太不方便。石无能也没奈何,只好尽力做好这些婆婆妈妈的小事,尽量细心照料那孩子。
所幸孩子很健壮,活泼健康,初次见面,还只是好奇地瞪着石无能,过得几天,便对着石无能露出微笑,伸出胖胖的小手在石无能的络腮胡子上抓摸着。石无能见这孩子懂事可爱,更生出亲近之意。心中升起一阵柔情,突然想到石成龙,心头猛然大痛。
那孩子正在牙牙学语,他那温暖的小手一边抓着石无能的鼻子,嘟圆小嘴,发出:“阿、阿、阿”的音节,有时小嘴一合一张,发出“妈、妈”的声,终于连成了“阿妈”,从此“阿妈、阿妈”叫过不停。过得几天,那孩子一双大眼睛瞪着石无能,红红的嘴唇如樱桃般收拢,突然张开,发出“阿爸”两个非常清晰的音节。
石无能脸上发热,尴尬异常。
之后的几天中,小孩无师自通,总是重复这两个音节:“阿、爸、阿爸……”
石无能不好答应,又不能不答应。
西陵峡之外是荆南的地境,为了掩人耳目,石无能只能在晚上赶路,白天睡觉。
这天,他落脚于长江边一个小镇。
螺雪公主在三湘地、芙蓉国扫荡桃花源,杀了不少人。湖南马氏兄弟弄出的桃花源都遭到螺雪公主的扫荡。凡是号称桃花源的地方,螺雪公主都不放过,为此杀了不少人,烧毁了不少桃树。
螺雪公主对桃花源从执著追求到强烈厌恶,怨毒之深,石无能很是骇然。物极必反,螺雪公主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有其深刻的缘由。
石无能必须想办法制止螺雪公主的所作所为,不然,阳同人寻找桃花源的梦想就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连续几天都非常酷热,下午的太阳更加明亮刺眼,太阳终于落山,炎热的一天总算要过去了。
石无能抱着孩子,来到小镇酒楼上,要了一些酒菜,喝起酒来。
一个魁梧汉子,抱着一个小孩在酒楼上喝酒,引来众人诧异的目光,石无能也不理睬,只顾照应措姆吃东西。
小孩很是调皮,活泼好动,除了不停地呼叫“阿爸”,还犟着要下地走路,东歪西倒,蹒跚而行,不停地摔交,又爬在桌子上,双手乱抓乱舞,将石无能的酒碗带翻,酒水洒了一桌,流下地来。
石无能纵横江湖十几年,败尽天下英雄,何曾料到会被一个岁半的小孩弄得手忙脚乱。不免想到,如果带着这小孩继续上路,一定要找个女子帮忙。要不然,尴尬是小事,还会引起别人的关注。
小孩见石无能大口喝酒,又来抓酒碗。石无能童心大起,难以抑制恶作剧,便用手指在酒碗中沾了沾,在措姆嘴唇上抹了一下。措姆嘴唇咂吧一下,被辣得大张着嘴,眼泪也流了出来,却没有哭叫。
石无能心中喜欢:这小子性情刚毅,不愧是螺雪公主和畅棘的儿子。
石无能虽然在和孩子纠缠,绷紧的神经却一刻也没有放松,身边任何异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感觉到街上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酒楼所在地是个十字街口,有不少人朝这儿汇集过来,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涌来的人群静悄悄的,既非看热闹、赶庙会,也不象集体乘凉,太阳虽已落山,麻石街道依然滚烫。
酒楼上的人也在陆续离去。
石无能感到麻烦来了。
涌来的人群背后,出现了很多白袍人。白袍人驱赶着镇上的居民朝十字街口集中。
很多白袍人手中还持有火把。
酒楼对面的房顶上也出现了不少白袍人,手持弓箭,指向十字街上的人群。
原来是摩尼教找来了!
十字街上的人群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跪在前面的是几个须发如银的老者,象是当地德高望重的耆老。
其中一人对着酒楼高喊道:“石无能大侠!石无能大侠!小老儿给大侠磕头了!石大侠救救我们!放出那个小孩子!如果石大侠不放人,他们就血洗全镇!全镇两千多人的性命攥在大侠手中,请大侠不要难为我们!”
石无能瞠目结舌,摩尼教还有这一手!以全镇两千多人的性命相迫,强行夺取他手中的孩子,他却如何应付?
石无能观察周围动静,有没有可能迅疾离开。
那耆老又在高呼:“摩尼教长老说了,大侠如果带孩子强行离开,他们一样血洗全镇,请大侠救命!”
石无能没有答话。
忽听得一声惨叫,跪在前头的两个老人利箭穿心,死在当地。箭从酒楼对面的房顶射来,从前胸穿到后背。两个老人在麻石地上扭动着身体,惨叫一阵死去。
石无能猛然站起,怒喝道:“摩尼教谁人为首,请现身说话!”
一声冷笑从街上传来,石无能心头一震。
那是娉婷公主的声音。
一个白袍人排开众人,朝酒楼款款行来,那人显然是一个女子,蒙着面纱,身材硕长。
她就是身为摩尼教清净使者的娉婷公主。
“来吧,大哥,不要害怕,和我一起迎接圣火,和我一起融入辉煌,和我一起进入仙境……”
他的耳边又响起这几句深情的话语。
娉婷公主朝楼上走来,俏生生地站立在酒楼上,一声不响。
石无能长叹一声:“公主,你没有杀害措姆,石某非常感谢。石某实在不明白,贵教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这个孩子?”
措姆在石无能怀中顽皮,双手在石无能脸上乱抓,不停地叫喊“阿爸、阿爸……”
娉婷公主身体微微一颤,冷冷道:“石无能,我该恭喜你们父子团聚。你真好本事,措姆藏这么偏远居然也能找到……”
石无能对娉婷颇有内疚,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自己确有几分干系。他侧头避开孩子的抓摸,道:“公主,石某好生内疚,公主要石某如何补偿,石某无有不遵!”
娉婷道:“无有不遵?好啊,你就把这孩子交出来吧!”
石无能道:“公主强人所难,这孩子是阳同人的血脉,石某无权处置!”
娉婷冷笑:“什么阳同人的血脉,不就是你的儿子吗?两千多人的性命交换这孩子,不是很划算吗?你交是不交?”
娉婷语音冰冷,石无能无法相信,那些不断萦绕耳边、深情绵绵的话语竟然同出她的口中。
娉婷见石无能犹豫不决,冷哼一声,扬起手猛然一挥,酒楼上面又有数箭射出,又有一阵惨叫传来,数百人在哭喊:“大侠救命,大侠救命!”
石无能叫道:“且住!——公主,如此行事,罪孽深重,如何回头?”
娉婷冷笑:“石无能堂堂大侠,惯会大言诓人!人活在世上除了受苦,殊无趣味,我们超度他们,让他们升入光明世界,不是天大的善事?——活在世上,欺世盗名,那才罪孽深重!你交人还是不交人?”
石无能犹豫一阵,无可奈何,一咬牙,把措姆放在楼板上,退开几步道:“好吧,你把孩子带走!你要保证,不能伤到孩子一丝一毫!”
那孩子下得地来,象是得其所哉,朝娉婷张开双手,一边蹒跚前行,一边还喊着:“妈、阿妈、阿妈……”
娉婷浑身大震。
孩子摔倒在楼板上,滚动几下,见石无能不理自己,白袍女子也不理自己,便哭了起来。
石无能道:“公主见谅,石某对这孩子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今日公主得逞,石无能不夺回这孩子决不罢休!”
娉婷公主道:“果然父子情深!我可不能保证这孩子是否受到伤害!就算保证了,要自毁诺言又有何难?当年泉州,你也不是自毁过诺言吗?你对一个女子不守诺言,我为什么要对你守诺言?”
石无能楞了一下,叹口气,道:“石某去矣……”
石无能出了小镇,隐蔽起来,观察摩尼教动静。
摩尼教教众大约五十多人,随即也出了小镇。他们取道北上,走得很快。到下半夜时分,他们进入了一处山寨。
这儿似乎是摩尼教的一个巢穴。
山寨修建于山岩上,地势险峻,戒备森严,却难以阻挡石无能这等高人。石无能决心乘黎明时分潜入山寨,救出小措姆。山寨既然是摩尼教巢穴,谅他们不至于用杀光山寨所有人众要挟自己交出措姆。
石无能不从石级蹬道上山,却施展轻功在绝壁上攀援,进入寨内。
摩尼教众人一路奔波,还没有安顿完。
石无能艺高人胆大,观察一阵,便来到一个很大的宅院。
这里的灯光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