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
迟龙惊讶地张大嘴巴:“京城有粟特人聚集?”
郑遨道:“迟老英雄痛心爱子之死,急于报仇,可以理解!不过,那只是你一家私仇!揭破粟特人的阴谋,擒杀元凶巨恶,消除一场天大杀孽,那才是我辈侠义道应做的大事!还是听山人道来吧……”
众人齐声催促:“快说快说!”
郑遨缓缓说道:“粟特人在京城聚集上万人,图谋不小!粟特人当中早有传言,胡天大神已经再度降世。裴老英雄派探子混进粟特人当中,探知一些机密。那些粟特人奉安禄山为圣人。当年安史之乱被平定之后,安禄山、史思明死于自己儿子手中。他们的儿子大都伏法就诛。我重玄门前辈师尊天星子伤痛安史祸害,立誓杀尽安史后人。安禄山共有十一个儿子,以及孙辈四十二人。史思明共有7个儿子,31个孙子。天星子召集一帮武林好手穷追不舍,将其漏网的安史后人大部分杀掉。却被封为郑王的安庆和的一个孙子安贺真逃到西域,隐姓埋名。天星子查访很久没有找到。天星子死后,弟子段自立继续查访,就这样一代代查访下去,却没有结果。到我师傅成玄远,终于探得消息。安贺真的第五代人改姓石,共有石不在、石不同、石不千三兄弟,隐居在萨曼的撒马尔罕。我师傅成玄远当即随同少林寺望性、望尘、司马正南、白名成、路九等一批武林好手赶到撒马尔罕。石氏三兄弟赶紧逃命。我师傅和众英雄一路追赶,将这三兄弟极其子侄全部杀死!那石不在之子石难进一身武功,被他逃掉。我师傅从撒马尔罕横惯沙漠千里穷追,终于在罗布泊附近抓住他,将他杀掉。我师傅历时十几年,终于完成了师门宿愿,好生兴奋,回到中原。几年后却又听得一个传说。这个传说来自粟特商人中间。那些粟特商人传说,石难进在沙漠中被仇敌穷追,后来遭遇祆教娜娜女神下凡,和他婚配,怀上他的儿子。娜娜女神将这个婴儿托付给一群狼,婴儿就在这群狼中长大。我师傅大为惊讶,本想再度前往西域查证此事,不料后来一病不起,只好暂且放下!”
众人听到这里,都望向石无能。
石无能脸色铁青,额上青筋、脸上伤疤不停地颤动,情绪极为激动。
郑遨道:“说到这里,大家应该明白石无能的身世了!他就是当年掀起那场叛乱的安禄山后人!就是所谓娜娜女神和石难进的后人。娜娜女神固然子虚乌有,但石难进留下一个孽种却千真万确!”
路朝天和白云飞吃惊不小,他们最为敬重的大哥竟然是安禄山的后人!
郑遨道:“你们看看石无能的身材容貌!鼻梁很高眼眶深陷!他的身材出奇地魁梧!只有粟特人才有这种身材容貌!你们再看他手上的扳指,那是粟特云州萨保的信物!他曾经是粟特的云州萨保,他就是粟特人等待的胡天大神!他在京城聚集上万人,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他已经准备好大量的炸药!他手上有如此利器,比当年安禄山、史思明可怕百倍!那些炸药在太平兴国寺旁边爆炸,大家已经见识了它的威力。如果有更多的炸药在京城爆炸,京城近百万人还有性命吗?以粟特人的凶狠狡诈,什么事做不出来?”
迟龙大声道:“老夫心痛爱子惨死,没想到姓石的是这样的元凶巨恶!裴老英雄,你还想庇护姓石的?”
裴行天叹气道:“此间情由,老夫实在不知!云叟老真能确认石无能的父亲就是石难进?石兄弟虽然做过一些错事,也是条响当当的好汉子,我们万不可错怪好人!”
郑遨道:“山人和罗隐之,李道殷在西域查访多年,已经查得确切。石无能确实是石难进遗落在狼群的儿子。家师当年追踪石氏兄弟,画下他们的形容相貌,石难进的相貌和石无能何其相象,更无疑问!”
裴行天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石无能确实在狼群长大到五岁,对自己的身世一直不知。长大之后,也曾多方察访。最有可能知道自己身世的,是将自己从狼群救出的滴水和尚,还有养蜂老人。每当问及身世,滴水和尚和养蜂老人总是缄口不言。成年后再入西域,也曾听到粟特商队中流传娜娜女神降临人间,送来胡天大神的传说。也曾多次听到西域游行歌手传唱一首叙事诗歌。诗歌讲述,撒马尔罕有一家姓石的,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之祸。只有一个年轻人逃出来。那些杀人魔头紧追不舍!这青年人千里逃亡,得到一个楼兰女子舍死忘生的救助。后来,这青年被仇家追上,终于被杀。那楼兰女子已经怀孕,因为难产而死去,婴儿被狼群掠走。石家灭门惨祸被游行诗人用作卖唱的素材,西域几乎家喻户晓,石无能也耳熟能详,却从来没有将这个故事和自己身世联系起来。听得郑遨这番讲述,如梦初醒,心中震动可想而知!
群雄都高声鼓噪,就要向石无能、凌振衣动手。
司马正南提高声音,压下鼓噪声,对石无能道:“石居士,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这是你的最后机会!”
裴行天也用殷切的眼神望着石无能:“石兄弟,你说句话吧!你只要说一句话,云叟老所说全是误会!老夫愿意相信你,还会照样为你排难解纷!”
裴成化和裴成显均叫道:“父亲,万万不可!”
连洪成叫道:“师傅,你怎么可以这样?!为石无能一个人与中原群雄为敌!”
凌振衣用传音入密向石无能说话:“石兄,想不到,你的经历比我还要坎坷!你的血仇深过大海!你怎么办?面前就是灭门灭族的大仇人,你还象从前那么超脱吗?”
群雄鼓噪起来,对裴行天大为不满,更多的人站将起来,就要向石无能和凌振衣扑来。
白云飞茫然不知所措,路朝天则抢前几步,急切问道:“大、大哥,你难道就不为自己辩白一句?”
石无能明白,如果自己宣称云叟老所说是假,以路朝天肝胆血性,虽然心有疑虑,还会顾全义气,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一边,和群雄相抗,不惜与天下英雄为敌!
石无能心中气血翻涌,心神难以宁定。游行歌手歌词中描绘的情景在头脑中盘旋,名叫石难进的青年身负重伤,在一个柔弱女子的帮助下,跋涉于大漠之中。而那些穷凶极恶的杀人魔王没有丝毫怜悯,还不放过他们,穷追不舍,非把他们全部杀死不可。他们孤立无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石难进终于被仇家杀害!而那楼兰女子因为救护石难进,还得继续她的逃亡生活,被逼产子于狼群。——这两人竟是他的父母!
凌振衣的声音又传过来:“如此血海深仇,石兄仍然沉得住气,实在令人佩服!——石兄,你知道吗?你祖先究竟是粟特人还是汉人?”
石无能脑袋一团混乱,他根本没有去想祖先究竟是什么人,不管什么人也是自己的祖先!如果真的是粟特人,真的是安禄山的后人,难道就应该承受这样的恶报吗?何况已经两百年了,两百年来又发生了多少变化。游行歌手所唱,撒马尔罕这家姓石的,世代给人当奴隶,好不容易才恢复自由民身份,为人谨慎胆小,过着安分的生活。想不到祸从天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凌振衣说道:“石兄,小弟说出真情,那可要气炸石兄胸膛!小弟前往撒马尔罕,探访多时,总算弄清石姓一家情况,石兄想知道吗?”
石无能还是没有说话,他胸中在倒海翻江,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气冲脑门,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怒气和怨毒。
石无能生性本来暴躁,多年来,在滴水和尚的调教之下,一点点化除戾气,后来遭遇陈博、麻衣道者等道家高人。武功渐长,修为越高,这种暴躁脾气渐渐改变。此刻听到的事情却非同小可,令他如何能够忍耐!
过去,他多次和西域人围坐在篝火旁边,听游行歌手唱石家故事。唱者悲愤慷慨,听者泪落如雨。他也常常心下恻然,却没想到这些故事和自己相关。想到这里,怎么不心如刀割。
凌振衣有意撩拨:“石兄,你很怕知道祖先的来历?你越是怕知道,小弟越是要说!你的祖先并不是什么粟特人,而是流落在撒马尔罕的的汉人。你祖先本是高仙芝将军手下一名偏将,叫石青原,乃西蜀人士。随同高仙芝在怛逻斯作战,战败之后,被大食人掠去。辗转卖到撒马尔罕。以后就生活在那里。——郑遨的糊涂师傅,中原的糊涂汉人受人欺骗,不明是非,不分黑白,万里追踪,跑到撒马尔罕干出这伤天害理的勾当……”
石无能一股热血涌上喉头,再也无法忍耐,突然仰天长啸。
啸声震荡如雷,突然炸响在矾楼,矾楼被石无能啸声撼动,屋顶灰尘也在簌簌下落。
凌振衣停了片刻,也仰天长啸起来。
两人的啸声互相应和,声势更加威猛。
石无能的啸声苍凉悲愤,象荒野狼嚎。凌振衣的啸声凄厉尖锐,犹如夜枭狞笑。
这两人放声长啸,似乎在向众人挑战。
听到两人的啸声,矾楼群雄脸色一变。
两人都是登峰造极的武功,同时发声长啸,威势非同小可!!即使一流好手也不能不大为震动。要擒杀这两人,恐怕并不那么简单,矾楼上的高手不知会死去多少。
常自在、郑遨却心中暗喜,终于让你落入了陷阱!你不得不承认你是粟特狼魔了!武功再高,也教你难逃公道!
少林寺百觉禅师等人在心中说,善哉善哉,石无能和凌振衣果然是豺狼本性!穷凶极恶,敢如此藐视我中原群雄!今天断然不能让这两个恶魔活着走出矾楼,让他们再造杀孽!
路朝天大受震动,他听出石无能啸声中的意味:他果然是狼孩,是一只茹毛饮血的野兽,性情凶残,嗜血成性!少林寺高僧和常自在、郑遨的指责原来确有其事!——他真是安禄山的后人?!
路朝天站在当地,心乱如麻。他熟知西域蛮夷历史,在西域《乌古斯可汗传说》诗歌中有句子:“乌古斯可汗的营帐里,射进来像日光一样的一道亮光,亮光里出现一只苍毛苍鬃的大公狼。苍狼对乌古斯可汗说,喂,喂,乌古斯,你要去征伐乌鲁木,喂,喂,乌古斯。让我在前面带路!乌古斯可汗起营上路了。只见队伍前头,走着一只苍毛苍鬃的大灰狼,于是队伍紧跟在苍狼的后面行进……”西域的突厥人、粟特人都把狼看作所他们崇拜的图腾。
众人鼓噪起来,向石无能、凌振衣围过来。
路朝天心情复杂,石无能啸声中的孤独和绝望打动了他,他不能袖手旁观,不能让石无能就此丧身于面前。他心一横,跨前一步,挡在前面,喝道:“且住,各位听好了,想要为难我大哥,得先过路朝天这一关!”
迟龙喝道:“路兄弟,你要和粟特妖人站在一起,和天下英雄为敌?”
路朝天冷冷道:“世人皆曰杀,我独怜其才!我今天就要和石无能站在一起!哪怕被人碎尸万段,哪怕死后坠十八层地狱,路某认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压过众人的骚动:“路二,你在做什么,你知道吗?为了顾全和这个粟特羯奴的情谊,竟感背叛祖宗?”
路朝天喝道:“你是谁?鬼鬼祟祟,躲在后面胡说什么?有胆量就站出来说话!”
那人冷笑一声:“我是谁有什么要紧,你只须记得祖宗是谁就行了!”
路朝天脸色大变。
白云飞很吃惊,他从来不曾听二哥说起他的身世。难道二哥的身世也有难言之隐?
那个苍老的声音飞出来,这声音飘忽不定,竟然无法辨别是从什么地方发出的:“路二,我知道你早忘了祖宗!唉……‘惟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壬申,第十三叔银青光禄大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上轻车都尉丹阳县开国侯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惟尔挺生,夙撰幼德。宗庙瑚琏,阶庭蓝玉。每慰人心,方期戬毂……’”
那人竟然吟诵起一篇祭文!
这篇祭文非常有名!那是安史之乱时期,颜真卿颜鲁公的《祭侄季明文》!颜真卿的从兄颜杲卿在安史之乱中坚守常山孤城,被史思明围攻,仓促之间,守城武备不及完备,坚守六日之后,井水干涸,粮食吃尽,箭矢耗光,城池被攻破。颜杲卿父子被捉之后,史思明以杀其子颜季明威胁,要颜杲卿投降。颜杲卿拒不投降,颜季明因而被杀。
难道路朝天的身世和颜氏家族有关?
路朝天脸色惨白,额头涔出细汗。
众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安静下来。
那苍老的声音慷慨激昂,越来越悲愤:“‘……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
路朝天猛然惊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