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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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桃花源- 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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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惟翰哈哈大笑道:“店主好不晓事,成绩兄诺大名望,一个无名小卒的无聊词句,也敢拿到曲子相公面前卖弄!”
  和凝扫了几眼那页纸,霍地站起,对店主道:“老板,写下这首词的是什么人?什么样子?到哪里去了?”连问了三句话,神情急迫之极。
  桑惟翰吃了一惊,不敢再说什么。众人都起身看那首词,周光辅也探过头来,一看之下,大吃一惊,正是韩清婉用水写在桌上的那首词。却比自己看到的完整,他看到的时候,已经干了一些字句,只留下“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几句。
  那是一首《千秋岁》,全词是: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刘希看过之后,道:“和凝兄,可把你比下去了,你的那些词,比起这首词的意境都差得太远。”
  和凝有些失神,过了一会,才连声道:“惭愧惭愧……”
  路朝天喃喃出声吟诵:“……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他的眼眶又浮现出泪花,注意到石无能望着他,他才回过神来,却见周光辅脸色惨白,双目失神,呆立不动。赶紧推了他一下,问道:“少将军,你这是怎么啦?”
  周光辅回过神来,又望了一眼那词,强笑一声,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得杨光远嬉笑道:“这有什么,我们晋王文武全才,他写的词比这个好多了!”
  几个文人都不理他,一个武人,懂什么诗词!他们只顾同和凝一起玩味那首词。
  店主已经准备好笔墨,请和凝将这首词题写于粉壁。和凝却摇头道:“此词并非在下所写,在下不能……”
  店主恳求一阵,和凝却仍然摇头。店主望向桑惟翰,桑惟翰冷冷一笑,颇有不屑神色。
  路朝天微微一笑,道:“店家,让我来吧……”
  看见路朝天接过毛笔,饱蘸浓墨,就要往粉壁上题写,和凝、桑惟翰都用讥讽的神情望着他,刘希也很好奇,路朝天是个行走江湖的剑侠,能够写出什么好字来,居然班门弄斧。
  路朝天写出第一行行书,和凝和桑惟翰、刘希吃惊不小,那行字如同行云流水,潇洒奔放,竟是难得一见的好字。
  路朝天纵情挥洒,继续书写。
  那字体丰腴浑厚,结体宽博,骨力遒劲,气概凛然。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曲金,戈如发弩,纵横有象,低昂有志。
  三人都深通书法,已经看出,这是一手漂亮之极的颜体行书。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容貌平常的江湖浪人竟然能写出如此漂亮的一手行书。
  全词写完,却见整幅行书凝重滞塞而又神采飞动,笔势圆润雄奇,姿态横生,竟是书法中少见的佳作。
  和凝和桑惟翰对视一眼,齐声道:“佩服,佩服……”
  刘希啧啧称赞:“路大侠文武双全,了不起啊了不起!”
  石无能不太懂得路朝天书法妙处,只知道自己这个兄弟是个学识渊博的人物,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并不亚于这些风流名士。如果不是这样,又岂能得到富家小姐谢小小的芳心,舍身相从。
  那店家见两大名士都不屑于为酒楼题词,却推出一个江湖浪子应付,正在尴尬,却意外得到一幅了不起的书法佳品,心下大喜。见路朝天写完全词,却不题名,赶紧请求路朝天题上他的姓名,路朝天却摇了摇头,将毛笔递还店主。
  忽听楼下有人弹琵琶卖唱,唱歌女子嗓音甜美,动听之极,那琵琶声犹如幽谷流泉,盘中珠玉。刘希道:“这卖唱的来得正好,店主,请你把他们唤上来,就让他们唱唱这首词,也是一件快事。
  好一阵,卖唱的才走上楼来。众人一看,大为扫兴,那怀抱琵琶的不但是个老人,还是个瞎子。头发雪白,也不知多大年纪了,头发又长又乱,说他是人很勉强,倒象一个佝偻的骨架,又像坟头爬出的僵尸,只剩下一张皮裹着个骨架。浑身肮脏,长袍非常破烂,行动迟缓,一步一喘,好不容易才爬上楼来。那女子也穿得非常破烂,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脸上尽是锅烟灰,几乎看不出肤色。同样佝偻着身体,搀扶着老人上楼。
  人们都不相信,刚才那动听的琵琶声和歌声会出现在这两人的口中和手中。
  路朝天却很注意地打量那老人,又看了那女子几眼。
  杨光远喝道:“他娘的,怎么连叫花子也叫上来了,快给老子赶下去!”
  店主见杨光远发怒,却也着忙,赶紧对那老者道:“老人家,客官不喜欢,你暂且下楼吧……”
  那老者却像年老耳背,什么也没有听到,旁若无人地坐将下来,枯枝一样的手指在琵琶上一挥,随即滚出一串音符,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回荡在酒楼中。这一串音符声音虽低,却极有穿透力,震动耳鼓,震撼心田,酒楼上人人凛然。
  路朝天一听,这音乐好生熟悉,赶紧道:“且慢,既然来了,就让他们试演一曲吧……”
  那女子看到墙壁上新题写的《千秋岁》,沉吟一会,弯腰在老者的耳边说了一阵话,杨光远很不耐烦,正要发怒。女子却站直了身体,手拿拍板,做好了准备。
  老者开始弹奏琵琶,女子随着琵琶的旋律唱起来。那老者如同老朽不堪的骨架,风一吹就会倒下,不料,那枯枝一样的手指竟然灵活之极,琵琶上飞出的乐音犹如滚珠溅玉,又如潺潺清泉,响彻酒楼之上,直令人荡气回肠。连杨光远这样的莽汉也被镇住了。待得那女子歌声响起,众人又是一惊。女子的歌喉甜美清亮,这也罢了,竟然能在顷刻之间,感悟到那首词的意境,实在难能可贵。她声音缠绵委婉,深情款款。唱到那最为精警的几句,“天不老,情难绝……”,她已经是热泪盈眶了,唱到“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的时候,声音因为哽咽而暂停,楼上众人鸦雀无声,连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仿佛一声长叹,才转上结句,“夜过也,东方未白凝残月……”余音绕梁,不绝如缕。
  人们忘记了那女子一身破烂装束,感觉到全身心的舒畅,不由自主地鼓掌叫好。
  路朝天心中暗道:“这一老一少两人,也不知是何等人物,竟然有如此绝艺!看来,江湖中藏龙卧虎,什么高人都有……”
  和凝对老者也恭敬起来,起身道:“老人家,不知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能见告否?”
  那老者依然不说话,仿佛没有听见。
  女子道:“他是我爷爷,他的耳朵聋了,听不见大人的话,请大人见谅……”
  和凝转而问那女子:“姑娘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那女子道:“大人见谅,爷爷不让我说……”
  和凝还要再问,周光辅霍地站起道:“末将失陪!”便匆匆下楼去了。
  众人愕然,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情。
  刘希道:“这祖孙俩真是神乎其技。”
  桑惟翰却淡然一笑,道:“沉湎靡曼之音而已,不合于风雅,更有乖于教化!世上有这种音乐,难怪天下大乱,兵戈四起,民不聊生!”
  路朝天一直在回想那叹息一样的乐句,猛然醒悟,这一乐句曾经在楼兰听过,那是雪原月儿、冰峰月儿自焚之前的乐曲!和这老者刚才的所奏极为相似!正是著名乐曲《叹百年》的旋律。他心情激荡,正要说话,忽听得桑惟翰如此评论,心下大怒,冷笑一声,说道:“想不到国侨兄居然也懂音乐,这真是希奇事情!”
  桑惟翰年轻气盛,自恃才高,一直没有把其余人看在眼中,此刻见路朝天向他说话,言语带刺,冷笑一声:“原来路兄是此道高人,倒要请教!”
  路朝天又是一声冷笑:“几首乐曲会有那么大的作用?天下大乱,兵戈四起,国侨兄正好施展抱负,岂非得其所哉?国侨兄不是自负有公辅之才吗?当年游说马希范,求万金之赏,为马希范出谋划策,割据一方。今天来到幽州,是不是也要说动周老令公拥土称王,以求国侨兄自己的高官厚禄?只怕有国侨兄这样的纵横之客,天下才会大乱,兵戈才会四起,才会弄得民不聊生!”
  桑惟翰吃了一惊,眼前这个衣衫平常,神色憔悴,风尘仆仆的人物,竟然对自己的行为知之甚多,言辞犀利,倒也不可轻视。他游行各处,自负辩才,应对敏捷,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刘希看见情景有些尴尬,赶紧打圆场,道:“路兄和桑兄都言之有理,我们不管这个,先干了这杯再说……”
  路朝天不去理神情尴尬的桑惟翰,转向那女子道:“姑娘,能否为我们演奏《叹百年》?”
  听得《叹百年》的名字,女子颤抖了一下,缓缓摇头。
  杨光远忽道:“《叹百年》算什么好曲子?我们晋王最近作了首曲子,那才叫绝,咱家看来,没有什么曲子能够比得上!”
  和凝面带讥笑地望着这个粗人,道:“什么曲子这么高明,谁也比不上?”
  杨光远道:“那曲子真是没法说,他娘的太绝了,太高明,了不起!”
  和凝道:“什么曲子那么高明,你就背诵出来听一听如何?”
  杨光远道:“那是,那是,第一句,我记不起了,第二句,好象是,我也记不得了,第三句……我只记得最后一句,好像叫,对了‘往事先放着’……”
  众人哄堂大笑。
  刘希笑道:“什么‘往事先放着’,那是‘往事思量着’……就演奏晋王这首曲子吧?”
  那女子开始演唱晋王李存勖所写的一首词,名叫《一叶落》:
  “一叶落,搴珠箔。此时景物正萧索。画楼月影寒,西风吹罗幕。吹罗幕,往事思量着。”
  演唱完毕,众人一起喝彩。杨光远喝彩的声音更响,众人心中清楚,杨光远未必懂什么诗词,因为是晋王所写的词,他的喝彩声音才如此热烈。
  桑惟翰有些后悔自己孟浪,晋王李存勖喜欢写词,写了很多风花雪月之类的词曲,自己刚才说话,岂非把李存勖也贬了进去。如果传到晋王的耳朵之中,对自己可是不妙。他赶紧微笑道:“晋王当真是文武全才,一代雄主,却又锦心绣口,当真了得。”
  路朝天又是一声冷笑。
  桑惟翰听得路朝天的冷笑,不由得脸上一热。
  
                  第五卷喋血孤城四 放眼天下望,无我这般人
  
  太白酒楼的宴会,因为桑惟翰、和凝加入,喧宾夺主,又话不投机,周光辅匆匆离去,再不回来,天色也晚,只好草草结束。石无能有好多事情需要料理,便同众人告辞出来。
  墨君和却坚持要送他返回驿馆。路上,墨君和冷冷一笑:“前辈,你对我实话实说,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冒充我十三叔?有什么图谋?”
  石无能知道,墨君和断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便微笑道:“我是你十三叔的师兄,去年探望他,他生病卧床,吴越王要他去西域迎接郡主,他没有办法,只好拜托我。我老人家无法推辞,便代替他去西域走上一遭。”
  墨君和疑惑道:“这是真的?”
  石无能道:“当然是真的!如果不是老十三有都虞侯身份,需要和官方打交道,我又何须冒充他?冒充老十三有什么好处?老十三并非一流高手,难道还有人冒充他招摇撞骗?”
  墨君和想想也对。十三叔的武功连自己也比不过,冒充他行走江湖有什么意思?
  他相信了石无能的谎话,便对石无能拱手道:“我们安南人中还有前辈这样的高手,希望得到前辈教诲。”
  石无能微笑道:“那得看你小子德行如何了。”
  打发了墨君和,回到驿馆,问了螺雪公主的情况,她已经安顿好了,他又急匆匆出门找路朝天,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他感到不安,尽管周光辅断言契丹人十几天之内不会南下,他还是非常担心,生怕出现意外变故。
  路朝天和假螺雪公主没有被安排在驿馆,而是在刘守光的王宫之中。因为螺雪公主非同小可,周德威才作如此安排,还加强了警戒。
  路朝天和假螺雪公主出来迎接石无能。
  石无能对假螺雪公主道:“公主辛苦了。”
  假螺雪真芸辉声音哽咽道:“您老也辛苦了……”因为有麻葵在身边,她便如此称呼。
  麻葵离开之后,路朝天便急急问道:“大哥,幽州军情紧急,我们如何办?”
  石无能道:“我们不能长久停留在幽州,要尽快离开。即使白三和其他人没有来,我们也不等了。可以留下口信,让他们直接赶到芦台,在海边和我们会齐。”
  路朝天问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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