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惊呼一声,想要拉住她,然而巨大的惯性带得她一个踉跄,与慕羽罗一起跌落在已然有些积水的青石路上。污水溅上衣襟,身体的每一处都似乎在疼着,她却不管不顾,慌忙地撑坐起来,侧身轻摇慕羽罗,“小姐……小姐你醒醒啊……你不要吓巧儿……”可是不管她如何叫唤,也始终不见慕羽罗有任何动静。
正当巧儿慌乱无措之时,一道白影融入了雨幕,向着她们走来。
“把她交给我吧。”莫子离在她们身旁蹲下,神色阴郁地看着慕羽罗苍白的脸庞。
“不!”巧儿用力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将慕羽罗死死护于身后,“都是你……小姐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她的眼中含着恨意,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尖锐,“你别有用心接近小姐,小姐很早就知晓了,可是小姐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对你做些什么……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莫子离冷冷地笑了,语气阴寒,“她没有对我做什么?她的事,你知道多少?你不过就是一个婢女,你又懂些什么?更何况,我与她之间,轮不到你来插嘴!”说罢,随手一挥,将巧儿扫至一旁,抱起慕羽罗,径直往驿站里去了。
巧儿气极,站起身便要去追,却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依旧是一身白衫,依旧是那清冷如月华的气度,依旧是深邃如寒潭的黑眸……一切依旧,可终究已是物是人非……
巧儿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出那人的名字,“方儒寒!”
她上前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再不复先前羞涩紧张的模样,愤怒地指责道:“小姐对你那么好,你竟一直都在骗她,你……还是人吗!”
面对巧儿的疾言厉色,方儒寒无言以对。确实,他辜负了她的信任,利用她对他的温柔善意,伤害了她……
欺骗、隐瞒、陷害……这些年,她对他的真心以待,可他对她竟然只做了这些……包括这次让慕云通敌罪名坐实的那些证据,也都是他所为,虽然说在此事上莫子离是主谋,但他,则是帮凶啊……可他也是逼不得已,纵然对她心存愧疚,但杀父弑兄,这滔天的仇恨,他怎能不报!
思绪纷飞,不自觉就回到了他们初遇的时刻。
那一年,慕云带兵偷袭了临南城。父亲虽然是南越的一员猛将,但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逐渐处于下风。慕云坐在马上,冷眼旁观,看着他们浴血厮杀,看着将士们血流成河,突然眸底似闪过了一道寒芒,拉弓引箭射向他们。父亲专注眼前,没来得及躲开,那支箭就这样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脏。之后他的几个兄弟也相继被射杀,他虽然侥幸躲过,在亲兵的护卫之下逃离,却也是受了重伤,性命垂危。
那一仗,几乎全军覆没。即便如此,慕云依旧不肯作罢,派人来追截他们,誓要斩草除根。
他的亲兵奋力抵抗,拼死也要护着他,但仓促之间,他滚落了谷底。
身体的每一处都感到剧烈的疼痛,连呼吸也是那样的艰难,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稚气的声音,“他似乎伤得很重,带他回去吧。”
“看他的穿着,不似寻常人家,我看你还是不要管了。”一个邪魅的男音有些不乐意地回道。
“你帮不帮?”那道声音继而又响了起来,隐隐带着些愠意,“你不帮我自己来!”
“好好好……”男人急忙道,“真是怕了你了……小罗儿,你是看准了吃定我了是不是?”
“讨厌鬼,我可从来都没有让你跟着我,是你自己死皮赖脸,死缠烂打……”
“是……都是我的错……”男子无奈道。
是谁?他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可是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意识逐渐沉入了一片虚无,再也听不到,再也感觉不到……
恍惚间,淡淡的药香拂过鼻端,有人轻柔而缓慢地处理着他身上的伤口,清凉的触感渐渐抚平了他身体上的疼痛。
他吃力地睁开双眼,入目却是一道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闷哼一声,抬手挡住双眸。
“你醒了!”耳边传来一个轻快的女声,“太好了!”
茫然的视线恢复了些许焦距,他侧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她澄净清澈的眸子,温暖动人的笑容。那一刻,心底的冰封竟有一瞬间的松动。
他甚至觉得,那是他这一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事物了……
在她的精心照料下,他的伤好得很快,也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那天,夕阳正好。她惬意地躺在草地上,望着被染得通红的天空。余晖在她的面容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华,美丽而又炫目。
他看着她,略微有些愣神,几乎不知今夕何夕……
她似是有所察觉,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冷不防接触到她清灵的眼眸,他的心没来由地一颤,尴尬的看向别处。
相对于他的不自在,她反倒是大方地莞尔一笑,“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辞行的……这些天,多谢你的照顾。”
他说完,站在那里,可良久也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却闻她略带稚气的声音回荡在耳侧,“可是已有了去处?”
他微微一怔,随即眸底涌现出深沉的哀痛,他竟忘了,如今的他,已经无家可归了……
她站起身子,缓步走到他面前,琉璃般的眸子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芒,她轻轻牵起他的手,凝视着他扬唇浅笑,“如果没有地方去,不如到我家来可好?”
他不由哑然,半晌才问道:“为什么?”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为何要待他如此?
“只是想做些补偿……”一声轻浅的叹息从她口中逸出,转而望着天边残阳,眸底突然流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睿智和沧桑。
一阵风吹过,带来些青草的香味,卷起她的发丝在空中肆意飞扬。
他不解地看向她,不明白她所说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见到了慕云,直到知道了她的身份,他才幡然醒悟……原来,一切不过是补偿……可是,国仇家恨又岂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弥补的啊……?
☆、来我身边(3)
? 慕羽罗双眸紧闭,苍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换下她身上湿冷的衣衫,又蘸湿了帕子敷在她的额头,如此反复多次,仍不见那烫人的温度降下,不禁有些惊慌不安。
莫子离面无表情地靠向座椅,手指毫无意识地轻叩几案,发出闷闷的响声,心里越发烦躁。
终是再也忍受不住,大步走向床榻,冷声喝退了侍女。他坐到床侧,目光深沉地凝住那昏迷不醒的女人,声音冰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慕羽罗,你最好不要有事,否则……我定会让慕家的人给你陪葬!”
似是因为他这一席话,即使在睡梦中,慕羽罗不安地蹙起了眉,喃喃道:“不要……子离……不要……”
莫子离的眼底涌动起复杂的情绪,似欣喜又似悲凉,似愤怒又似平静,他俯身,凑到慕羽罗耳边低声道:“那就给我好起来。”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她好像累极了,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莫子离看着她安然的睡颜,心中的烦乱也仿佛在刹那间消散。他拿下慕羽罗额上已有些温度的帕子,换了另一块给她敷上,又将帕子在水中略微搓洗,抬手擦拭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宛若对待一件至宝。
手腕突然覆上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虽然力道不大,却也无法轻易挣脱,或者说,是他根本就不想挣脱……
慕羽罗睁开惺忪睡眼,愣愣地盯着头顶的纱帐,尚且不知身在何处。
“你醒了。”声音平淡无波,就连脸上也没有丝毫情绪。
短暂的迷离,慕羽罗眸光微动,视线落到了莫子离身上,只一瞬又垂下眸子,同时一并松开了他的手。她费力地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可由于烧还未退,身子总有些无力。
莫子离按住她,平静无澜的面容上终掀起了些许怒意,“身体还未好就想着乱动……给我乖乖躺好!”
慕羽罗却是一手挥开了他的手,无动于衷。倔强地坐起身子靠在床头,微微有些气喘,声音倒还平稳,只是淡漠之中甚至有几分冷然,“已经给你添了麻烦,实是不应该再有打扰。”
莫子离的眸底划过一道阴霾,拽着她的手臂拉向自己,讥讽道:“既然已经麻烦了,我也不在乎再麻烦些……”修长的手指流连过她的面颊,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耳垂上,“你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是怕你的夫君误会吗?”
“是,又如何?”
她冷淡的回答不禁令他怒火中烧,他狠狠地甩开她,站起身在床榻前狂怒地来回踱步,“你就那么放不下他吗!”
“是,又如何?”她冷声道。
莫子离闻言,脚步一顿,回身伸手紧紧箍住她的肩膀,“纵然被当成替身,你也不在乎?”那日之言竟再度被提起。
慕羽罗神色平静,虽不明白他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但仍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就是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替身。”
莫子离似是松了口气,情绪瞬间平稳了许多。他抬眸深深凝睇着她,意味深长地道:“没有人会愿意做别人的替代品的……”像她这样骄傲的女人,更加不会!
接触到慕羽罗疑惑的目光,莫子离脸上蕴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带着几分自嘲,“你不记得了吗?从一开始,你就把我错认成了其他男人……”那个叫辰的家伙,有时真的让他嫉妒得发狂。
慕羽罗恍然,面容仍旧淡漠,只是眸色不由深了几分,“除了初见的那一次,我一直把你和他分得清楚。”
莫子离一怔,眸底掠过一道惊喜的光芒,“真的?”
然而那喜悦的笑容尚未绽放,便因为她后面的那句话迅速凋零了,“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不会刻意隐瞒更不会加害……”
“够了!”他厉声打断了她的话,眼中满含怨怼,“是啊,我怎么比得上他啊……就连做他的替代品,也不配!”
“你在气些什么?你无法代替他,就说明你是独一无二的,你该感到高兴才是。”慕羽罗清丽的眸子仿若蕴藏着洞悉一切的敏锐,说出的话轻易就戳中了他的软肋。
此时,纵然心中怒意未散,却也无处可发。莫子离强自压下心头的怒火,可不管他如何极力克制,扶在慕羽罗肩头的双手仍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无法平静。方才他竟有那么一刻觉得,就算当那人的替身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只要能让她有些许的牵挂,只要能陪在她身边,什么都是值得的……可是骄傲如他,断不会承认他有过这种想法,毕竟先前那句“没有人会愿意做别人的替代品”是出自他口。
慕羽罗定也是看准了这一点,不费吹灰之力就堵回了他的话。他猛然惊觉,她竟是如此了解他……
而他……却似乎从未真正看透过她……
莫子离突然就感到有几分无力,扣住她肩膀的手缓缓下滑,环住她的纤腰,微一用力将她按进自己怀中。多少个夜晚,他在梦里拥她入怀,可是醒来,身边却只有冰冷的空气,只余下令人难忍的失望与孤独……他恨她,恨她那么绝情地抛下他,留他一人在黑暗中徘徊。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竟然会为了仇人之女,试图放弃报仇复国的目标!
此次回到这里,只为了自己未完成之事——他要将所有阻他道路之人,通通除去!
可再次见到她,一切又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他不停地告诫自己,他该再狠些,他不应该再去在意她……可是,自始至终他对她都无法做到视若无睹。他伤害她,折磨她,想在她眼中看到和他一样的恨意,但从头到尾,她却只有云淡风轻,镇定从容,好像他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愤怒,誓要让她付出惨痛代价!她不是一向把慕家看得重于一切吗?那么,他就从慕家下手!
他知道,左相沈岳野心勃勃,新皇登基之后早有不臣之心,借着在朝中势力,多年来妄图涉及军政职务,掌握兵权,却多番受到慕云阻挠,对慕云早已怀恨在心,他只需在他身后推波助澜,借他之手事情便可水到渠成。只是这样还不够,他还要让她知道,真正陷害慕家之人是他……他让萧凡散播谣言,引人议论,又许沈眉在王府的荣华,让她心甘情愿为自己传达消息,为的,就是引起她的注意。他相信以她的聪慧,定会想到其中关联。
终于她来了……
他多么想要看看,知道慕家是因为他落得如此下场,她会有什么反应。可是在她的眸中除了冰冷淡漠,依旧没有恨啊……
他顿时有些挫败——她对他还真是不屑一顾啊……他做出那样的事,她却不恨他……
他真想要撕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