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停在了右侧的门旁,燕思齐下了轿后又上了另外一座轿子,这才入得宫内。
放眼望去,只见一座座,紫柱金梁,极尽奢华。
燕思齐抬眼,偶见那飞檐上的两条龙,金鳞金甲,活灵活现,似欲腾空飞去。
燕思齐放下帘,合上双眼。
这皇宫中人人都想要成王,想要拥有这尊贵之最,想要权力想要尊荣。但最后成王的却只能有一个。
轿子过了几座拱桥,金蟾吐水,那涓涓流动的水像是日光般的透澈洁净,流淌在桥下,荡起圈圈波澜。
终于,轿子在一座宏丽的殿前停了下来。
金黄色的琉璃瓦铺顶,两侧高耸盘龙金桂树,雕镂细腻的汉白玉栏杆台基,更说不尽那雕梁画栋。
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彩之浮动。
踏上白玉的台阶,那上面都闪烁着温润的柔光,
正中一个朱红的正门虚掩着,门口的宫女看到燕思齐附身行礼,然后在前面为他引路。
殿内“彻上明造”绘以彩饰,宝殿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两侧是熏炉香亭,一排排,古朴而又精致,那上面的九龙的样式,显示了主人身份的尊贵之极。
这里并非主殿,只不过是个皇帝平日里议事的侧殿罢了。
燕思齐一进来,才发现有人已经先他一步早到了。
燕徽音看着燕思齐微挑了挑眉头。
燕思齐并未看他,只是径直朝着那个坐在金黄宝座上的人叩首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福寿安康。”
上坐之人已经两鬓斑白,脸上有着浓浓的倦意,但那一双眼,却是暗含光辉。他一身明黄色的便衣穿在身上,不怒自威,浑身自有一股威严风度。
只是,他如同枯木般的手指和下垂的眼角以及那恹恹的病气,却将这份威严减少了几分。
这不过是一个可怜的重病的老人罢了。
“平身。”燕皇抬手,咳了几声道。
他看着底下恭顺的两个儿子,心中早已有了决定。
“你们都说说我为何今日叫你们入宫。”
燕徽音道:“儿臣有罪。本想将药人抓来献于父皇,却不慎丢遗了。”
燕思齐亦道:“儿臣同罪。”
说着两人又齐齐跪在地上,等着燕皇的下话。
片刻,两人跪的腿都感到麻木了的时候,燕皇道:“说说事情的经过。”
那眼神看的两人心中皆是警铃大作,纷纷暗自猜测着燕皇的心思。
燕徽音抢先说道:“儿臣一直忧心父皇圣体,此番更是到处勘探药人的消息,终于,上天眷顾,竟然真的让儿臣找到了药人所在。”
燕徽音看了一眼燕思齐,道:“儿臣在三弟的府内找到了那传说中的药人,本不欲先和父皇禀报,想着将那药人偷偷劫来送与父皇,也省的父皇寒心。谁知…”
还未等燕徽音的话说完,燕思齐便打断了燕徽音的话,匆忙道:“父皇!”
燕皇抬手制止了燕思齐的话,让燕徽音继续说下去。
燕徽音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就充满了懊悔,他道:“谁知三弟却突然发现了,还叫来兵卫欲胁迫于儿臣。儿臣无奈,才召来兵士和三弟抵抗。最后三弟见事情不可挽回,这才同意和儿臣一齐护送药人来献于父皇。”
燕思齐听着燕徽音这般言论,面上早已愤然,却碍于燕皇不敢再打断他的话。
“在途中,药人却突然被一人劫走了,据儿臣所知,那人原也是三弟府中的部下,这其中到底又何辛秘,儿臣不敢妄言。”燕徽音看着燕思齐颇有几分痛心之意。
燕思齐猛的抬眼看着燕皇,见燕皇眼中的神色幽暗,一时让人看不透。
燕徽音敏锐的看见了燕皇眼中的几分悲痛,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你说。”燕皇看向燕思齐说道,他此时眼中流露出几分疲惫来,“太子所言是否属实。”
“父皇。”燕思齐稳了稳心神说道:“您是否相信儿臣。”
燕皇没有说话,他眼中还是那样的幽深莫测。
“太子所言却为事实。”燕思齐一把跪下来,说道,“但儿臣并不知道药人会藏在府中,儿臣也不知道药人最后会被儿臣的部下救走。儿臣…”燕思齐有些语凝了,似是慌乱。
“好了,”燕皇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了。”
他似是一下子变的严厉了起来。
他微微直起身来,看着燕思齐,道:“从今日,三皇子隔去朝中职位,太子慈孝恭顺,就由太子接任罢。”
“父皇!”燕思齐跪在地上似是十分悲痛。
而燕徽音则是敢到颇为惊喜,他也没有料到,燕皇会这般赏赐与他。他也恭敬的叩恩拜谢。
燕皇却没有看他们一人,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了。那样子似是经过了一场大仗,累极了。
燕徽音走在燕思齐前方,每一步都带着些胜利的傲气。
上轿之前,燕徽音带着得意的目光看向燕思齐,然后上了软轿。
待燕徽音走后,燕思齐脸上的悲痛沮丧之色一扫而尽。
他回头看了看宫殿,想起刚刚之事,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而后也上了软轿,但从始至终,他都是一脸平静。
帝王心,真是深不可测。
燕徽音如果以为他面对的是一个垂老的皇帝,早已没有了什么攻击力,那么他就会狠狠的从那美丽的梦中摔下来。
宫殿内,一个老太监从后面走了出来,为在宝座上的皇帝轻轻搭上了一件衣袍。
“兹乐,你说三皇子会懂朕的苦心么?”燕皇没有睁眼,他疲倦的声音似是风吹落秋叶的萧瑟。
“要老奴说,圣上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您知道三皇子会明白的。”
燕皇点了点头,“还是,你懂朕。”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从小便将燕思齐带在身边,对这孩子的品行,是最了解不过的了。
大梁需要这样的皇帝,一个懂得权谋之术,却又心怀人民,心怀大梁的皇帝。
哪一个坐上这个皇位的人身上没有点肮脏的事,但重要的是,他是真的爱护整个大梁。
燕皇的案上摆着几分密保。
那上面写着的是在药人风波混乱不堪之时,燕思齐所做的一切。
当时所有的皇子都在想着怎么找出药人,献于他,好博得声明赏赐。
唯有燕思齐不同,他当时却注意到了当时混乱的民间局势。于是,他和各部门沟通,为那些深受药人之乱的女子平反,为那些受乱的家庭做安抚,忙着惩处那些故意制造流言的刁民或是想趁乱浑水摸鱼的人。
他在尽心处理着当时的混乱,并且从结果上看,他做的很好。
若不是后来,太子又故意挑起事端,药人一事也便这样过去了。
这样一个有能力有手段,可能他对待敌人对待部下也有阴险的一面,但又爱护人民的人,却是最合适不过的皇帝人选。
为王者,非圣人,亦非恶人。他应当是善与恶的集合体。
身为王,就必须有着比任何人都强烈的*,比任何人都豪放,比任何人都易怒。他应当是一个同时包含着清与浊的真实的人类而非圣人。只有这样,臣子才会折服,人民才会有憧憬。
王不是孤高的,因为他的志愿是所有臣民的愿望。
王者风范,因为尊敬而畏惧。
“兹乐,”燕皇看着远方道,“我们都老了。”
“不老。”兹乐还是和往常一样说道。
但他的手中握了几根白发,那是刚刚悄悄从燕皇肩上拭去的白发,他的眼中流露出一抹哀伤的神色。
燕皇感受着越发虚弱的身体,想着,是时候让这场对峙结束了。
☆、第53章
燕思齐之前在朝中担任的主职是郎中令。而此次皇帝把这个职位交给了太子。
郎中令是一个重要的职位。这个职位所管辖的是一个强力的部门,掌宫廷宿卫、殿中侍卫,及朝议、宾赞、受奏等事。
这个部门,看管着皇帝在宫殿内的各种安全,以及能最先知晓朝中宫中大小事。
掌握了郎中令,就相当于是握住了皇帝的半条性命,也掌握了最新的朝廷动态。
当时燕皇把这个职位交予了燕思齐,可见对他的信任,此刻又交给了燕徽音,又到底有何用意。
“殿下怎么这般悠闲?”梁文莺静静走到燕思齐身旁,看他在玩一支弓箭,不由心中疑惑。
燕思齐笑笑道:“无职一身轻,趁此时机,好好休息休息。”
“外面的人可都在说殿下被割职后,整日忧愁不振,已经丧失了心神。”梁文莺担忧的说道。
“说,”燕思齐毫不在意道,“就怕没有人说。”
梁文莺见燕思齐这般著定的样子,挑了挑眉道:“看来殿下早就有了其他安排。”
燕思齐给梁文莺一个莫测的眼神,然后笑了笑,并不答话。
“那…湛卢宝剑何如?”梁文莺似是突然想到了,然后说道。
燕思齐亦是想到了那把未完成的湛卢宝剑,思及当下的局势,他眼中有着莫名的神色。
“看来我要亲自跑一趟了。”
这一趟不再是只为了湛卢宝剑而去,亦是在稳定军心,还有掩人耳目之意。
梁文莺看着燕思齐,心道这人还真得莫测的很。
“殿下去哪儿?不带着妾身可不依。”她心中却以猜出了七八分,燕思齐此次是要去找君攸宁了。
看着梁文莺撒娇的语态,燕思齐不由心中一软,他道:“好好好,怎么能留莺儿一人在这儿呢。我们就一起去找那人。”
“何人?君庄主么?”梁文莺故作疑惑的问道。
“嗯。”燕思齐点头道。
“殿下还要去找他,岂不是了体面,应该要他来找殿下赔礼才是。”梁文莺忿忿道。
她面上故作阻止之意,其实心中也知道,燕思齐不会因为她这小小的一句话就改变心意。
“莺儿,”燕思齐摸摸她的发丝道,“成大事者,可不能讲究这些。”
“妾身是在为殿下生气啊。”梁文莺道,“那…殿下怎么知道君庄主所在何处,之前不是一直未曾寻到么?”。
燕思齐从怀中拿出一个黑色的铁环,递给梁文莺,这是一个鸟类的脚环,用于放储一些纸条传递消息。
梁文莺放在眼前看了看,里面什么也没有。但她注意到这铁环上有一个细小的标志。
“是灵日阁?”梁文莺喃喃道。
燕思齐颔首道:“没错。”
昨天他便收到了密函,上面详细的写出了君攸宁所在的地址。
那地方隐秘极了,很难想像那种地方会是一个藏身之处。
这世上没有灵日阁查不到的消息,果然么。
***
“夏姑娘!你醒了!”一个扎着辫子的小丫头一脸兴奋的跑过来,扶着“夏姝”起来。
“这是哪儿?”“夏姝”迷胧的问道。
“嗯…”小丫头想了想,似乎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夏姝”四顾一望,她现在处在一个竹屋中,周围的摆设也很朴素简单。但有些细节却能看出这屋子的精致。
她透过不远处的窗子向外望去,外面是一片白雾,看不甚清景物。
“这里据说地处山谷,这雾是常年都有的。任凭多大的风也吹不散。”小丫头贴心的解释道。
“夏姝”掀开被子,扶着小丫头起身,太久没有活动,突然的直立让她的腿软了一下。
“姑娘当心。”小丫头连忙搀扶住了。
“夏姝”走了一会,发现身上并无不适,大概已经好全了。
她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一阵秋风吹来,“夏姝”拢了拢衣衫,眼前全是迷胧的大雾,但“夏姝”依稀可见下面来往的百姓和田径小陌。
透过“夏姝”的眼,夏姝看到,那些百姓的穿着皆和外面不同,这里的景物也和外面不同,夏姝隐隐感觉到这里决非常地。
“君大哥呢?”“夏姝”问道。
小丫头道:“姑娘说的是君庄主么?君庄主刚刚被叫去了,现在大概还有些事未了。姑娘先回屋歇息着吧。我去叫君小姐来陪姑娘。”
小丫头先是搀着夏姝回了房,然后一跳一蹦的出了屋。
不过一会,小丫头就回来了,后头跟着一脸喜色的君莉。
她一看到“夏姝”便亲热的挨了上去,“姐姐!”
君莉眼里似有泪珠在打着转,看着让人觉得怜惜无比。
若是以前,夏姝定会搂抱着君莉,然后再轻声哄哄她。
这丫头,有时候可真是小孩子样的心性。
但现在,这个身体里的人已经不是她了。
只见“夏姝”伸手拍了拍君莉的头,然后拿出一块巾帕来给君莉擦泪,也细声安慰了几句,但再无其他。
君莉瞧着夏姝熟悉的面容,但那同样温柔的举止和眼神中,她却觉得有几分奇怪。
她看着夏姝递与她的巾帕,有些呆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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