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又转向枯木:“你看呢?”
枯木长长一叹:“只能如此了。可惜啊!这些据点已初具规模,大家移居过去,就不需忍受这山中寒凉了。”那口气真诚异常,不少人都心有戚戚。
枯木的话还没有说完:“看来,兄弟们想要安居乐业,折剑山庄这块大石是绕不过去的。”
孙山一怔,呆呆的问道:“这是……要和折剑山庄干架的意思?”虽然他和冯云一样不大喜欢戴个面具遮遮掩掩的枯木,但这个主意他倒是全心全意赞同,特别是在看过刘家庄的惨状之后。
枯木扫了他一眼,不答是,也不答不是,自顾自续道:“我们对抗折剑山庄,不仅仅是为死难者复仇,更是为了争一个立足之地,因此,再不能凭着一腔热血意气用事,要细细谋划、步步为营,才能最终得偿所愿。”
他的视线缓缓地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可以做到。”
此言一出,现场一时静默,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倒有不少人不由自主地轻轻点头,就连厉岩,都隐约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唐海的眉头越皱越深,他怎么觉得,这净天教实际上的第一把交椅,渐渐有易主的倾向呢?他不禁看向枯木,然而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却无法给他任何信息
正文 章十九 一山二虎(2)
山上的日落总比平地早些,仿佛只一个眨眼,红日就已经落入了群山的怀抱,只有时而炽烈如火、时而轻柔似烟的晚霞挂在空中,没过多久,就连晚霞也渐渐淡去。
当龙溟踏入折剑山庄时,天边已升起了几颗星子。他穿过中庭,正要跨过月洞门走入后院,影壁之后却传来了两名巡夜弟子的说话声,慢悠悠地由远及近。
此时山庄内静悄悄的,两个人的声音便格外清晰。“大师兄可真是洪福齐天呐,今天师父别提多高兴了。咱们倒好,这几天东北西跑的,力气没少出,风光却一点沾不上。唉,你说当初要是能跟着大师兄多好。”语毕,还长长地叹了口气。
闻言,龙溟脚步一顿,停了下来,暗暗想到,大长老这么快就行动了?看来夏侯瑾轩和姜承那边,逼他逼得够紧啊——再不先下手为强、祸水东引,出篓子的可就不是厉岩,而是大长老那边了。
另一人也跟着叹气:“咱们可真够倒霉的,总感觉抓到了点什么,每次又都晚了一步。”
“我说,咱们干脆也投到大师兄那边……”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另一个人连忙打断,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别看大师兄现在风光,里外里算起来,还是跟着四师兄有前途。”
那人惊讶非常:“你烧糊涂了吧?现在人人都抢着去大师兄那里拜码头!”
另一人啧啧嘴:“这你就不懂了。大师兄本事再大、支持者再多,最后拍板的也不是他呀!”
“你的意思是……师父?”
“可不是!”那人一激动也忘了压低嗓音,“师父心里向着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咱们折剑山庄,最后还得是四师兄的。”
此言过后,那边一时沉默。龙溟墨色沉沉的眼睛幽深而又明亮,带着冷冷的笑意。如今一山二虎的局面已经形成,看来接下来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局势也会自行向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另一人显然没有这种敏锐度,迟疑道:“这……不见得吧?”
“肯定没错,信不信由你。”那人信誓旦旦,“你知道我今早撞见了什么?我看见师父天没亮就在演武堂给四师兄开小灶!师父现在这么忙,你看见他搭理过谁?”
龙溟一挑眉,这消息有用处,如果欧阳英传的是剑法就更妙了,他得“保证”萧长风能知道才行。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听不见了,龙溟才重新迈开脚步。眼看自己的目标以达成在望,他的心情不能说不好,嘴角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
后院有三条小径,各通向东、西、北三处院落。他住的厢房在东院,院中有一座小亭,亭中一张石桌、几把石椅,亭边种着几丛修竹,在月色中轻轻摇曳。
凌波坐在亭中,微微蹙着眉,看到他来,起身相迎:“上官公子。”
龙溟有些讶异:“这么晚了,你怎么……山中夜凉,还是早些回房吧。”
凌波嗯了一声:“我只是……出来走走。这就回去。”她看龙溟久久未归,有些担心,现在他既然回来了,她自然没必要再等。
龙溟打量着她的神色,问道:“有心事?”随即往亭中一坐,一副可以长谈的架势。
凌波的脸色微微泛红,幸好在月色的掩护下并不明显,瞟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然而这稍纵即逝的一眼,却让龙溟一个闪神,竟忘了原本想要说什么。
他不说话,凌波也没有说话。她回蜀山不过三五天光景,再次与他相见,却似有了久别重逢的心境,好像很熟悉,又好像有些陌生;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什么也不需说。
惟有月色如许温柔。
半晌,还是龙溟继续了话题:“你在担心折剑山庄,对吗?”
凌波一怔:“你也听到了。”说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龙溟点点头,凌波如果一直坐在这里,刚才的对话,恐怕想不听到也难。其实没听到又如何?折剑山庄两端分化的形势如此明显,若不是外敌压境,恐怕早就冲出表面了。
凌波幽幽叹息:“记得公子曾说,‘最强的敌人总在萧蔷之内’,果然如此。如今边患未靖,却自启祸端……”
龙溟冷冷一哂:“‘人必自侮,然后人侮;家必自毁,然后人毁;国必自伐,然后人伐。’长此以往,必有乱事。”
凌波抿唇不语,峨眉紧蹙,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龙溟不禁安慰道:“人各有志,嫌隙总是难免,可一旦有了共同志向,再多分歧也能放下。待外敌大军压境之时,众人一定可以同心协力。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凌波无奈苦笑:“可夜叉迟迟没有动静,我怕在那之前,就……”她没有说下去,认真的神情已经说明了她并不认为自己在杞人忧天,她转头看向龙溟,不自觉地带上了点依赖和信任,仿佛他一定能有办法似的。
面对这样的期待目光,龙溟的心中闪过一丝心虚,也有一些感慨,她所担心的,却恰恰是他所期望的,他们两人永远背道而驰
正文 章十九 一山二虎(3)
龙溟也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但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姿态,笑道:“这样吧,范师兄和萧少侠交好,我可以请他设法,把二人请到一起,他再从中斡旋说和,或可把酒言欢,一醉泯恩仇。”
凌波一怔,“这……好是好,可是……”她看向龙溟的目光有些犹疑。
龙溟立时了然:“你怕万一适得其反,反而使二人更生嫌隙?”
凌波点了点头,毕竟能像廉颇蔺相如那样握手言和的例子实在太少,更何况两人之间的嫌隙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误会,只要说开就能天下太平。
龙溟暗暗冷笑,他当然再明白不过,姜承与萧长风的矛盾,说无解也无解,但反之却也亦然。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并无意与对方为敌。而另一个,以他的实力和势力,纵然当不了下一任门主,也必然是举足轻重、一言九鼎——只要他能放得下门主这个虚名。
把这两个人聚在一起只是一个契机,其结果有可能握手言和,也有可能更加水火不容。他就给他们这个机会,至于往哪个方向发展,就看天意人心了。
最后他与凌波,到底谁能得偿所愿呢?
思及此,龙溟淡淡一笑,说道:“放任不管,迟早酿成大祸。倒不如试上一试,若事有不成,也好早做准备。”
凌波片刻沉吟,点了点头:“嗯,那就有劳二位了。”
“对了,”龙溟又问,“今天到底发生了何事?”
凌波一怔,自嘲地一笑:“看我,竟然忘记告诉你了。不过,我也是听人转述,并未亲见。”于是,她便将午后发生的事提纲挈领地转告龙溟,只是其中惨烈处,她却并不知晓。
“后来,欧阳门主决定听从夏侯、皇甫两位少主的意见,将这些人送往官府量罪定刑,并派人协助官府看押,以免净天教来截囚。”
“那范师兄呢?”龙溟关切道,“范师兄可有发现?”
凌波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范公子一路追踪,半路到了东山一带,净天教来了接应,他不慎被撞破了行踪,和他们交了手,但自知不敌,便想办法脱身了。”不管怎样,总是有了个方向。
凌波续道:“连日奔波,终于有所斩获,大家都很开心。欧阳门主当即决定为萧少侠摆宴庆功。”
龙溟笑道:“怪不得庄内这么安静。”想必都忙着推杯换盏了,也只有凌波才不愿意凑这种热闹。
不过不止凌波,随意点个卯意思意思就回来的人还有一个夏侯瑾轩。
虽然有了一段意外的插曲,但大多数人对于今日的胜利都是满怀欣喜。在被净天教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之后,他们终于能扬眉吐气,狠狠地打击一下他们嚣张的气焰。在大多数人看来,那个净天教的人直到最后还执迷不悟、妄图行刺,才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吧?而其他俘虏也都将得到公正的审判,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可夏侯瑾轩却高兴不起来,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有些困惑,有些不安,有些烦躁,心里很难平静,又不想回屋歇息,只好在折剑山庄里到处闲逛。
这个时候,他特别想念瑕,可走到门口,却又犹豫起来,徘徊很久都不敢迈出这一步。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夏侯瑾轩模糊地想到。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见了面该说什么好呢?可他们从前相处的时候,何曾考虑过这种问题?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敲响了房门。
瑕正坐在桌前,对着窗户发呆,等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正要起身点一盏灯,就听到了敲门声,以及夏侯瑾轩久违的声音:“瑕姑娘,你在吗?”
瑕动作一僵,一时也不知该应还是不该应。自从上次听完暮菖兰的话,她想了很多,可想的越多,就越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对待夏侯瑾轩这个人。朋友?有点奇怪;主仆?她可不干;可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所以她只好逃避了。可现在她想逃避的人就在门外,还用着一种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似的语气。瑕没用多久就放弃了挣扎,走过去打开了房门,面无表情地问道:“有事?”
夏侯瑾轩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看起来脸色不好但气色却还好,松了口气,露出了讨好的笑:“瑕姑娘,你若有空,可不可以陪我走走?”
夏侯瑾轩的笑是令人最难拒绝的,特别是带着点心事重重、可怜兮兮的时候。瑕在心中长长叹气,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迈出了房门
正文 章十九 一山二虎(4)
夏侯瑾轩见状一喜,两人一起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从怀中掏出那枚他珍藏的平安符递给瑕:“瑕姑娘,这是朝云观的平安符,听说很灵。”当时暮菖兰提出帮他转交,他一个犹豫还是糊弄了过去,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应该当面交给她——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亲自交,却也并未深究。
瑕一怔,一时好似神游天外了一般,看着手中红色的绣囊,喃喃说道:“我很小的时候,身子骨弱,爹爹也去给我求过一枚平安符,说是只要戴着它,就一定能平安长大。”
夏侯瑾轩温雅一笑,灿若晨星的双目专注地凝视着瑕,说道:“瑕姑娘的父亲一定用了最大的诚意来求那枚平安符,因为心意越诚,效果就会越灵。瑕姑娘一定会平安快乐到老的。”
瑕有些感动,又有些难过,鼻头都有点酸了起来:“你说什么傻话?我小时候也很诚心地许愿让爹爹长命百岁,可还不是……”瑕垂下头,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平安符。她很小就知道,老天要收走什么的时候,无论多么不舍得,也都是没用的。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为她求平安的人,会陪她多久呢?
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夏侯瑾轩立刻慌了手脚:“呃,勾起了瑕姑娘的伤心事,是我不对……”
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瑕不禁破涕为笑,白了他一眼:“我伤心我的,你着什么急?”
夏侯瑾轩脱口而出:“因为你很重要啊!”此言一出,两个人都呆住了,气氛一时既尴尬、又暧昧。
夏侯瑾轩一刹间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唐突,觉得好像应该解释一下,可却又觉得那样画蛇添足,而瑕又是一副难辨悲喜的模样,这让他心中忐忑。他一向觉得瑕是直爽大方的,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为了猜不透她的心思而犯愁。女人心海底针,看来谁都不能免俗。
良久无话,夏侯瑾轩笑着扯开了话题:“对了,朝云观的道长说,如果把名姓和生辰八字写上,就会更灵的。我这才想到,认识了这么久,还不知道瑕姑娘的姓呢!”
瑕也回过神来,不甚热络地回道:“瑕就是瑕,没有姓,我也不知道。”
夏侯瑾轩瞪圆了眼睛,觉得十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