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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拿这件事来和赵光开玩笑,所以引发众人莞尔连连,“不过等到日后,你们就会明白,刑部所管的差事,是如何重要的一处环节了。”皇帝渐次收敛了笑容,“在朕看来,要想有政治的清明,首先要有的就是司法的公正。海军操行在外,而在京中之内,就要用三到五年的时间,把司法审判上的公正之断,逐一推行下去。具体的嘛,日后朕还会另有训政。”
文祥和奕不明白今天为什么会说到这里,含糊的答应下来,“我们说回正经事。夏先伦这个人,朕听沈葆桢和张曜说过,对院中西洋教习,一味媚软,不是办事的材料。免了他海军学院总提调,改由盛宣怀接任。”
“再有,陈孚恩丧后,大学的事情一直是额勒和布和张之万在管,张之万也还罢了,额勒和布因人成事,也不是广大大学堂教益的出色人选,由袁甲三接任,他还回他的翰林院,做他的侍读学士。至于辽宁省务,交辽宁藩司左宗棠接任。”
“皇上,左宗棠入仕未久,以龙兴之地一省交托,臣以为,这是不是升迁过速了?”
“不算快了。”皇帝大声说道,“当年他在东北三省操持铁路大工,又参与旅顺、库页岛海防工事建设,朕先后命两江的杜勒克斯会计师事务所三次北上秘密查验账目,往来数目分明,并无丝毫疏漏差错。便是在负责支应北海、永固二城先期建设之中,他也是出过大力,立下过大功的。用他来管理辽宁一省,再合适也没有了”
“是。”许乃钊不敢多劝,他知道,左宗棠是曾国藩讲学的老友,这数年之间,没有少在皇帝面前说自己这位老友的好话,所以才会有今天这样突然而至的认命。
“不过,左宗棠这个人的毛病也有,首先就在不知爱惜国家正用款项。咸丰十四年年底,为东北铁路全线贯通,他一次性请旨,就要赏发所有参建民夫、匠役、杂役以每人三十两银子的赏钱?数十万计的百姓,这得花去多少钱?”他瞪了曾国藩一眼,“日后,军机处说说他。让他改改这方面的毛病。”
“还有,他的脾气大也是官场远近皆知的。旁人不提,惠徵做一省臬司,又碍着他什么了?成天上折子弹劾?三大宪之二,官司打到御前,传扬出去,让人笑话不笑话?”他说,“告诉左宗棠,行得春风有夏雨,有些时候,总还是要给自己和同僚留几分方便的。”
惠徵是兰妃之父,也是旗人中有数的贪官,一直在北地任职,后来新建三省,阎敬铭亲自带户部司员北上查账,查出很多漏弊,其中惠徵只是在每年例有的加固关外三陵的陵工之中,所落袋的银子就不下三五百万之多。阎敬铭有心具折实参,但为同行的朱学勤劝得打消了主意,“惠徵和皇上总有翁婿之情,大人这样拜折明发,不是要皇上为难吗?不如将证据收罗起来,回京之后再说。”
阎敬铭同意了,暂时按兵不动,等到回京之后,御前奏答的时候,将惠徵贪墨不法的证据一一呈上。
果然,皇帝大感为难,兰妃固然不敢干政,但阿玛在省内侵鱼贪墨之道,她做女儿的也不是一点不知道,成天担心皇帝会惩治老父,又难有侍寝之机,女子忧烦成疾,一下子病倒了。皇帝心疼女子,又不愿意为惠徵一个人坏了自己使吏治清名的大计,最后只好折中:将惠徵免职,家产抄没,带回北京,叫镶蓝旗旗主端华看管居住。
数年之后,惠徵复起,任辽宁臬司,一直到今天——皇帝说的,就是这件事。
文祥等看他没有更多的要吩咐,躬身答了一句,“皇上请休息一下吧,臣等告退。”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却似是来了精神一般,振衣而起,口中呼喝一声,“传肃顺进来。”
肃顺是每天入值的,一传就到,“万岁爷,您传奴才有事吩咐?”
“去,换过便装,和朕出去一趟。”
“皇上,请皇上示下,要到哪里?奴才总要命人伺候啊?”
“到户部去看看,三阿哥在户部当差了,你知道吗?”
“奴才知道。”肃顺笑着点头,“皇上还给他御赐了姓氏,做甘姓,名滪的,可是?”
“朕可告诉你啊……”皇帝伸直双臂,由小太监给他换上一袭香色宁绸的长袍,外面套上珊瑚扣子的马甲,又围上一条宝蓝色的丝绦,取过三块瓦的红绒结顶小帽递过来,“这件事只是军机处几个人还有你知道,任何人也不能告诉。朕让载滪到户部去,是为了他能够真正的学到一些东西,日后为国出力的。朕可不想这样一个孩子,日后又要为官场那样的大染缸所污秽了,嗯?”
肃顺心中说,到了那里,又有哪一个能够持身的正?您真以为三阿哥是阎敬铭吗?“肃顺,你在想什么呢?朕看你是越来越活回去了”
“啊,是。”肃顺答应一声,行了个礼,赶忙先一步跑了出去。
君臣两个换了一袭便装,登上由御前侍卫担任车夫的后挡车,出宫门而去,“皇上,奴才有件事,要大胆请主子的旨意。”
国事倥偬,自己的年纪又日渐增长,这种偷偷溜出宫去顽皮的举动已经多年不见,皇帝有一种飞出牢笼的快感,头也不回的问道,“什么事?”
“皇上,这一次您让奴才陪着您到户部去,固然是想看看三阿哥学业如何,但户部福建司,是十六司中第一繁杂重地,非身在其间的,不能自由出入,从这一层来说,奴才倒是可以的。而万岁爷您,怕就不行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奴才想说,请皇上暂时放下万乘之尊,这一次到户部去,假作奴才的……随员。”
皇帝的目光立刻扫过,肃顺期期艾艾的缩了下脖子,“皇上,这不是……假的吗?奴才是什么东西,也敢让一国天子,做奴才的随员?”
皇帝并不觉得忤逆,反而觉得很好玩儿,“做别人的奴才?朕从来还没有做过呢?怎么做?”
这种事也真让肃顺无从解答,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感觉,“嗯,奴才想,皇上不要如往常那样,昂首挺胸,放松一点身段,便可得其中奥义了。”
“这个嘛,等一会儿下车,朕试一试再说。”
出大清门不远,就是六部院堂所在地,有人搬来凳子,容车内的几个人落地,先往左右看看,没有什么人来往,皇帝干咳一声,腰肢放软,头微微低下,来回走了几步,“怎么样?可还像吗?”
惊羽抿嘴低笑,“什么啊?一点都不像倒似乎是给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似的。”
众人也不好大笑,指着杨三,让他做做样子,让皇帝邯郸学步的走了一圈,这可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连他本来的形容、姿态都变得不伦不类起来,“算了吧,皇上,您还是一如原来吧。这样下去,奴才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朕就知道你是在和朕捣蛋好端端的,装什么奴才?”
“那,主子,总也要找一由头啊?”
皇帝心中一动,“就是朕是从江南北京,入你府中为幕的清客,这一次是跟着你到户部来视察部务的,不就行了吗?”
“也好,也好。”说完,肃顺赶忙又加上一句,“果然还是皇上高明。”
“少废话,我们进去。”
一行几个人进到户部院中,却不入大堂,进门转左,绕过宽敞的月亮门,就是一拉溜的两进四合院落,“主子,这里就是户部福建司及陕西司所在了。户部的差事,以这两处最称繁忙。”
“陕西司是管什么的?”
“除所管本省度支差事之外,还要兼辖甘肃,另外还管着宗室及在京文武俸禄,各衙门钱粮,各路茶引;至于福建司,兼管直隶顺天的钱粮。所以素称繁重。”肃顺谄媚的说道,“想来以三阿哥的人才,在这里历练多日,日后脱颖而出,便不在话下了。”
皇帝回头用力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你只管办好你的差事,其他的事情,你少问否则,日后惹出祸事来,连朕也保不住你”
肃顺一开始不明所以,转念一想,知道自己的话中犯了忌讳什么叫脱颖而出不在话下?以臣下而妄谈册立,是大逆第一款大罪若是给清流问一句,‘以臣下而隐操权谋之术,进悖逆之言,所为何故?’他就有灭族之祸
想通了这一节,肃顺汗如雨下,抬头看看一国之尊的背影,不敢进一言以掩饰,只好顾左右而言它,“皇上,户部有人看见奴才进来了,未免杜继园惊扰圣驾,奴才……奴才先去把他挡在外面。”说完也不等皇帝说话,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
第20节天子微行(2)
第20节天子微行(2)
在四合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听里面打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可见差事非常忙碌,或者,将自己的孩子置于此地,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吧?皇帝心中一面想着,一面走到窗前,透过明亮的玻璃,向里面掌握。
屋中一排放开几个上面罩着蓝布的长桌子,上面摆满了茶壶、茶盏、杯碟、算盘、灯烛、烛台、文牍、卷宗,认真看看,竟还有瓜皮果屑。这哪里是户部办公的场所,简直要和天桥的茶馆有的一比了。看灯烛上的蜡泪滴下又长又厚,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经人清理过了。
他只顾凑目过去观看,却没有注意,阳光为人从外面遮挡,给里面的人带来了很多惊奇,“有人在外面探头探脑的?是谁啊?”
“真的是呢?出去问问他,问问他”几个司员离座而起,从门口走了出来,“喂~这位朋友,户部陕西司要地,不可乱闯”
“我?”皇帝平生第一次给人这样大声质问,偏又是对方占理,张了几下嘴巴,终于想出一句,“我是和我家大人一起来的,不过道路不熟,走失了。”
“你家大人是哪位啊?”
“是肃顺……肃雨亭大人。”
“哦?您是……”来人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您是肃大人……门下的……?”
“我在他府中做一个小小的清客。”皇帝不大懂,信口胡说,这种主宾之间,并不以清客自居,在自称的时候,要说是‘西席’或者‘东席’的。
好在这个人也并不打算详究,笑得见眉不见眼,“是,是,是,敢问怎么称呼?”
“我姓甘。”
“啊,是甘先生。”这个人自我介绍似的说道,“在下叫长丰,在这陕西司中,做一个小小的主事。当年肃大人和阎大人两位奉旨清理户部积弊的时候,小人就在两位大人身边,鞍前马后的伺候了。您看,到现在,也不过一介小小的主事。”
皇帝有一搭无一搭的听着,随口答音,“嗯,哦,这陕西司的差事,很忙吗?”
“可不是很忙?”他用手向内一指,“您刚才隔着窗子也看见了,到处是一片凌乱,这是为了每年十月分发京中钱粮及各衙门俸禄,都要赶在本月月底之前结束,所以,每到每年的八月、九月,是户部差事最紧、最急的时候。总是要从其他各司中抽调人手过来帮忙,才能完事呢。”
“支出有多少?”皇帝一句话出口,意识到不对,故意换了个口气,像是有意向长丰一探究竟似的问道,“便如同朝中的几位中堂大人,也是要在这里支领吗?”
“可不是吗?举凡京中文武臣僚、各处衙门,都要在我这陕西司支领。唔,您问什么?问几位中堂大人的俸禄?这……可不能告诉您。”
“那为什么?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吗?”
“倒不是不可见人,不瞒您说,您也就是问到我了,就是问及几位中堂大人自己,也未必能够知道实情哩”长丰说道,“这里面有个缘由。您想想,哪有恭亲王、文大人、曾大人几个亲自屈尊降贵的到这户部衙门中来亲自支领钱粮的?都是他们府中的下人,携自家老爷的印章,来此领取的。回去之后,交给老太太,就算完事。”
“那,一国中堂,能够有多少钱米俸飨?”
“本月总要在两三千两上下吧?”
“这……”皇帝沉吟了,“不是很多啊?”
“可不是不多?”长丰说道,“如今在京中,谁家要是有了红白喜事,总要办一场堂会吧?请一两个哄传四九城的名角,花费就要在一两千两上下。”
“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