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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原藏身在屋檐上面,居高临下,是以能够瞧得一清二楚,反观厅中诸人仍自顾谈话,似乎并未察觉有篷车驰到宅院后面。 
他惊忖道: 
“这辆篷车适于此刻驰到此地,颇耐人寻味,只不知篷车的主人到底是香川圣女,亦或水泊绿屋的女娲?” 
那香川圣女与女娲所乘的篷车完全一模一样,故此赵子原无法分得清楚。 
坐在车头驾马之人头戴竹笠,肩上披着一件斗篷,面部为一斗笠罩去大半部,也无法瞧清是马骥或化名为马铮的苏继飞? 
这当口,那赶车人陡地抬起头来,远远向檐上的赵子原招了招手—— 
赵子原霍然一惊,心知行藏已落在对方眼里,为了恐怕对方声张,只有怀着一颗忐忑之心,纵身朝后院窜去。 
靠近篷车时,已可瞧清那赶车人乃是化名为马铮的苏继飞,那么车里所坐着的必是香川圣女无疑了。 
赵子原心头微松,低道: 
“苏大叔,是你来了?” 
他知道苏继飞与师父乃是旧识,是以一见驾车者是这位,登时大为放心。 
苏继飞神色颇为凝重,道: 
“子原,你潜伏在这里有多久了?适才有无一个黑衣蒙面人走进大厅?……” 
赵子原道: 
“有啊,除开那黑衣人之外,还有一个铁匠铺的掌柜,甄定远及狄一飞也在这里头呢。” 
苏继飞道: 
“铁匠铺的掌柜?是了,他已经进去了……” 
他沉默片刻,道: 
“圣女要跟你谈几句话,你得照她的吩咐去做,省得么?” 
赵子原下意识道: 
“省得。” 
一道银铃般娇脆的女音自车厢内亮起: 
“赵公子,你所练就的扶风剑式可是出自一个自称司马道元的自袍人所传授,昨日是他领你到帐篷外找我试剑的么?” 
赵子原不料她问出这道问题,呆了一呆,道:“不错。” 
那娇脆的声音道: 
“这就是了,他也许想瞧我所研创的萍风拍到底是否能克制他的扶风剑法呢,不过他未亲自前来动手,倒颇出我所料。” 
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俄顷继道: 
“眼下且不谈这个,请你立刻潜回宅院隐好身子,约莫经过半个时辰后,再找机会将我所交与你的一件物事投入大厅之中……” 
赵子原错愕道: 
“什么物事?” 
车帘微掀,一只象牙般的手臂徐徐伸将出来,那白如葱玉的五指提着一个白色包袱—— 
赵子原接过那白布包,惑道: 
“将包袱丢人大厅里?这布包里所装何物,圣女缘何要我这样做?” 
半晌没有应声,那只玉臂已自车帘外缩了回去。 
苏继飞道: 
“贤侄你甭用多问,只要照做不误,到时候自然会明白的。” 
言罢,一挥马鞭,篷车从赵子原的身旁如飞驰去…… 
赵子原愣立当地良久,方始如梦初醒,望了望手上的白布包,只觉鼓涨涨的,他忽然有将包袱打开来瞧个究竟的冲动,但马上他又忍住这念头。 
纵回屋檐上,正断断续续听掌柜老头说道: 
“……大好一张脸,硬用黑中遮起来,别以为如此一来,我就认不出你了……” 
黑衣人道: 
“你能认得出老夫,真是你的不幸。” 
掌柜老头道: 
“是么?” 
黑衣人冷哼道: 
“老夫问你:当晚你在翠湖附近,有没有与丐帮布袋帮主龙华天碰过头?” 
掌柜老头寻思片刻,道:“碰上了,你问这个则甚?”黑衣人不答,喃喃自语道: 
“依此道来,那乞丐头儿自称到过翠湖居然属实了?那天我委实不该大意将他放过——” 
许久未尝开口的司马迁武再也蹩不住气,上前冲着掌柜老头一揖到地,沉痛的声音道: 
“老夫所提到的翠湖巨变,关系小可家门一件惨案,可否请老夫将目击的经过情形说出?” 
掌柜老头瞧他一眼,道: 
“令尊便是司马道元?” 
司马迁武点点头,道: 
“家门十八人,是夜惨被职业剑手杀戮于画舫之上,仅家父与小可两人幸兔于难……” 
店掌柜正色道:“你错了!令尊在那一晚就已经死了!” 
司马迁武失声呐呐道: 
“但……但是甄堡主说家父正被他囚在黑牢里,刚才他还以此胁迫我去刺杀张首辅……” 
店掌柜冷笑道: 
“这正是姓甄的所玩弄的花招,他利用你亲情的弱点,随意撒了个谎,只要你受骗杀了张居正,天下人便只知是你司马迁武下的手,此事传开,势将引起公愤,到时姓甄的就要在一旁窃笑了。” 
甄定远面色一变,道: 
“胡说,胡说。” 
司马迁武若有所悟,旋道: 
“老丈怎能确定家父已死?” 
店掌柜道:“令尊名垂武林近三十载,武功虽高,却绝对无法在职业剑手谢金印的剑下逃过性命——” 
他语声愈说愈沉,面色也愈发沉重: 
“抑且据我所知,谢金印剑法最是干净利落,他未杀你,或许是一时突生不忍之心,有意替司马道元留下一个后嗣……” 
司马迁武嘶声道: 
“我不相信你的话!职业剑手哪会存有人性?他不杀我,难道不怕日后寻他复仇?” 
甄定远叱道: 
“住口!你们老少两个业已离死不远,却一个劲儿在此穷呼瞎嚷什么?” 
店掌柜漫不在乎道:“你们要听我说一桩故事么?” 
说到此地,目光有意无意在扫过大厅外边,似乎正有所期待,赵子原瞧在眼里,心念微动,忖道: 
“莫非他等待的便是这白布包?” 
当他再次转首之际,一桩怪事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只见宅院后边的小路上,此刻又自远处缓缓步来了两列宫装妃嫔打扮的女子,估计每行约莫有十人左右。 
在两列官装女子的后面,则由四个劲装大汉合力抬着一座雕龙镌凤,华丽之极的小轿—— 
说那乘轿子华丽真一点也不为过,轿身四周乃是以碧色琉璃珠串成,在月色照映下,闪烁着点点晶莹的光芒,两旁横过二只红漆木杆,轿顶上立着两只七彩的凤凰,凤身悉由玛瑙和金叶铸成。 
凤腹里则亮着一红灯,将凤身映得通明,仍有余光映到轿顶上面,轿身一动,彩凤便展动着长翼,点着头,远远望去,栩栩如生。 
轿子来到宅院后头停下,那些宫装女子似乎早已发觉潜身在屋檐上的人,为首一名伸手向赵子原一招,那意思仿佛是说: 
“你过来。” 
赵子原心中吃了一惊,暗道: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逞多想,将手上的白布包暂放在檐上,身子一振,展开轻功像只狸猫般掠到轿子近前。那向他招手的嫔妃轻声道:“此地可是已故司马道元的宅第?” 
赵子原漫口应道: 
“是的”。 
那嫔妃道: 
“你藏身在这座废宅屋檐上做啥,喂,我问你,方才有无一个掌柜模样的老头及一个黑衣蒙面人走进此屋?” 
她的问话竟与苏继飞所问如一辙,赵子原不由怔了一怔。 
赵子原道: 
“先后是有这两个人走进去,缘何有此一问?” 
那嫔妃微笑道: 
“你先莫问,鄙宫主要对你说话。” 
赵子原诧道: 
“贵宫主?姑娘们来自何处?” 
那嫔妃樱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燕宫!” 
燕宫!燕宫双后!这足以与摩云手及灵武四爵相提并论的几个字,有若一把巨钟,狠狠敲在赵子原的心上,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里面,他居然三番两次碰到了武林中绘声绘影,传说得有如神仙人物,赵子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闻了。 
抑有进者,那燕宫居处稳秘,鲜有人知其所在,与水泊绿屋二处,同被目为武林二大神秘地方,赵子原震惊之下,不免有些将信将疑。 
那妃嫔似己瞧见赵子原脸上的吃惊神情,笑道: 
“敢情你不相信小女子的话,这也难怪……” 
语至中途,倏然顿住,那妃嫔垂手直立,露出倾听之状,赵子原情知轿中所坐之人,定以“传音入密”与她说话,故亦不加以打扰。 
须臾,那妃嫔启齿说道: 
“鄙上要我转告相公,有一事相烦——” 
赵子原道: 
“但说无妨。” 
那妃嫔娇躯微转,袅袅步至小轿前面,自轿中接过一个白色包袱在手上,又步回原地。 
她低声道: 
“刚刚贱妾所提到的二人,此刻想必置身厅中,有烦相公在半个时辰后,设法将这白布包掷进大厅,布包脱手后,最好立即一走了之,否则恐有不豫之祸临身……” 
赵子原愣愣呆立着,宛若被人泼了一头雾水,只是望着布包出神。 
那妃嫔温道: 
“相公怎么了?莫非连如此些许之劳,亦吝于答应么?” 
赵子原期期艾艾道: 
“姑娘可知刚刚也有一人,交与在下一个包袱,她所托办之事与姑娘所言完全一样!” 
那妃嫔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她不假思索道: 
“这个咱们已经知晓了,那人可是香川圣女?” 
赵子原膛目道: 
“原来——原来这是你们有计划而为……” 
那妃嫔美颜一沉,道: 
“真相未明之前,相公慎莫胡乱臆测。” 
赵子原视线落在妃嫔身后那乘华丽的小轿,道: 
“敢问轿中所坐之人,是否人称燕宫双后中的一位?” 
那妃惊颔首道: 
“不是官后还有谁?” 
赵子原道: 
“在下可否与贵上直接说几句话?” 
那妃嫔道: 
“不行” 
赵子原听她说行如斯斩钉截铁,不禁为之一怔,刹时一股羞辱之心自心底直涌而上,怒道: 
“为何不行,莫非我不够资格与贵上说话么?” 
那妃嫔默然不语,从她脸上的表情以观,分明是肯定了赵子原之语。 
一忽里,赵子原只觉爇血上冲,双足一提,往那座小轿直冲上去,他一心只想将轿帘掀开,直接与轿中人对谈,以挽回自己的屈辱,再也顾不得对方到底是何许人。 
一个原本很理智,很冷静的人,在屡屡自我克制之下,竟然会盲目冲动起来,一旦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他便再也顾不到任何后果。 
他犹未冲近小轿,人影闪动,两名宫装女子已拂袖挡身在他的面前。 
那宫装女子身形之快,应变之速,已非江湖之一干高手所能望其项背。 
右首一名宫装女子冷冷道:“相公自重。” 
赵子原生像被人泼了一头冷水,又恢复了先前的冷静,他一言不发,走回那妃嫔身侧,将包袱接过来,缓缓说道: 
“既是燕宫双后交托之事,在下自当照办。” 
那妃嫔朝赵子原一福,道: 
“想不到相公倒是爽快得紧,贱妾这里先替鄙上谢了。” 
说着双手一击,四个劲装汉子重将轿子抬起,往原路退了回去。 
赵子原怀着异样的心情,目送数十名妃嫔拥簇着华丽的小轿渐渐远去,方始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 
正文 第三十六章 翠湖旧事
月影偏西,寒蛰悲泣,夜色被一股森凉陰黯的气氛笼罩着。 
抬轿已然去远,赵子原忡忡望着手上的白色包袱出神,只觉脑中思虑纷杂,有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但他仍旧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不断思索这一连串匪可思夷的遭遇,却始终整理不出一丁点头绪。 
正自忖思间,突闻宅院后园响起了一阵足步声,赵子原意识到有人走到后院来了,此刻他立身的巷路,最易暴露目标,连忙闪身掠到石墙边侧,贴壁而立,那步音由远而近,由朦胧而清晰。 
赵子原凝神谛听,察觉出足音甚是凌乱,而且轻重不一,显然有二人以上同时走了过来。 
一个沙哑的嗓声从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