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楼西隙地上,站着一对青年男女,背背相掩,男的面楼,女的向外,全身劲装,带着兵器,似是有恃无恐,已经被人发觉了,还没有走的意思。主人这边,楼上还未亮灯,在二楼的楼廊上,却秀立着一个少女,娇叱声就是她发的。假山四角阁楼前,也各战着两个少女,四周矮房向里一面的廊檐下,也都有人,却都是年壮的男子。楼廊少女,看清被困二人,又道:
“夜入民宅,非偷即盗。看你们的年纪都不大,怎么做这种丑事?”隙地上的青年道:
“在下向准,专诚拜访,请你家主人出来答话。”同行女子,不问可知是他的妻子尤慧庄了,只不知另外三人是谁,现在隐藏在什么地方?楼廊少女道:
“我就是此间主人,如果缺少盘缠,十两八两我还能拎得了主!”向准容她说完,嘿嘿笑道:
“从你的口中大不了是个贴身的使唤丫头,请你家主人出来答话。”楼廊少女道:
“说你的来意,我在听着呢。”向准道:
“事不过三,我再说一次,请你家主人出来答话。”楼廊少女道:
“我也最后告诉你,我就是此间主人,有话就说,没话请便,看在你们年轻的份上,我也不难为你们。”向准不再理她,扬声说道:
“向准求见范少山主。”楼廊少女怒道:
“你鬼叫什么,我家姓葛,你找人找错地方了。”向准亦怒,道:
“你少在我面前装蒜,范少山主如果不在,请范夫人出来答话,也是一样。”楼廊少女道:
“你简直瞎了眼,葛家可不是好惹的,再若无理取闹,就别怪我对你们不再客气了。”向准再次扬声说道:
“少山主,范夫人,向准再申前请,如仍不肯赐见,是不肖再要我这个朋友了。”等了刹那,楼内仍无动静。楼廊少女也不再理他,却直接发令道:
“熄灯,准放他们走,如敢妄动,格杀勿论。”转身推开楼门,一闪而没。适时,假山四角灯光亦熄。向准望着楼房,震声发话道:
“范凤阳,你既绝情,就休怪向某无义了,山神庙那笔账。
我本想找你了断,现在看来是你主使,教朋友替你卖命,却连朋友也要一起火葬,还不滚出来。让姓向的看一看你的心,到底有多黑?”等了片刻,楼内了无反应,范凤阳似乎不在。尤慧庄悄声道:
“让我也作个交代。”夫妻对面方位后,尤慧庆扬声道:
“玉珠,我是慧庄,范凤阳叛师,背友,杀岳,屠妻,天良尽丧,离兽不如。你跟着她,绝对不会有好结果。师父誓约已解,业已离开地宫,火速回头,向恩师请罪,勿自绝于师门,师姊妹也都热诚地等着你,希望你好好地想一想。此时回头,还不算晚,我走了。”知会向准,循正路出庄,果未遭遇拦截,但在出庄刹那,仅觉眼前一花,两个人忽又化着四条人影,飞逝远去。咦,夜色迷离中,人影愈变愈多。回到海执客栈,燃亮灯光,才看清楚,跟他一路的,还有公孙启夫妇七人,金逊与陆浩。原来那天到锦州去拜访的,是四不先生。
四位老侠,受庄母之托,风尘扑扑,自然没有找到范凤阳和李玉珠的踪迹,途经海城,无意中却发现“葛氏别业”,明查暗访,尽管不能确定是范凤阳别营的秘窟,但从内部设置,似与李玉珠有极大关联,因为那一匝假山里,密道,暗室,毒弩,机关,恶毒而精巧,认为可疑。那时,他们还不知道庄母已走,赶回神兵洞,扑了一个空,却发现有人在秘密兴工,重新装修,问也问不出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谁。
傍徨无计之中,便到锦州拜访公孙启,本是一种试探性质,却教他们碰对了,即把探访所得,合盘托了出来。公孙启根据这两个消息,考虑至再,便把人力平均分成三组,同时分头进行。他率领的这一组,就是上述的十一个人,来探海城。
杜丹夫妇那一组,计有刘信和雪梅,吕冰和叶敏庄,房飞和秦可庄、彭化和秀秀,五对夫妇,与刘冲,周方,去探神兵洞。霍弃恶夫妇这次也单独成了一组,随在他们这一路的,有刘智和傲霜、穆洪和静姑,齐云鹏和郝肖庄,纪庆和玉莲,胡梦熊和衣萍等六对夫妇,目标是绝缘谷与唐庄。
这也是一种技能的综合编组,每一组中有两个专精机关埋伏的,一个或两个精擅御毒解毒的,以及天南金氏旧部。
为了平均实力,克服意外困难,公孙启还把自己的绝情剑,暂交杜丹使用。这样调配,三组之中,每组都有一把削金断玉的锋利宝剑了,这就是公孙启这一组人,出现在海城的原委。回到客栈,公孙启道:
“四不先生有没有弄错?”尤慧庄道:
“假山设计十分精巧,不能无疑,再去的时候,进去冒一次险,就能试出大概来了。”公孙启道:
“我只奇怪,如是范凤阳,他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女将?”
晓梅道:
“人生遇合难定,你能他就不能?这不值得讨论,倒是那些花树,摆置的不是地方,我总怀疑有鬼。”灵姑道:
“可能有真有假,要有鬼,不外暗器或毒,二姊何不用剑削它几株试一试。”晓梅嗯了一声道:
“六姊所见极是。谁干什么,应该有个打算,对付这种诡怪霸道的玩艺,到时候绝对不能乱。”于是,你一言,他一语,提出各自的意见。公孙启一边听,一边想,综合自己在“葛氏别业”探查所得,与各人的意见,整理了一个办法,说了出来。姗姗首先应合道:
“站稳脚步,先礼后兵,贼子纵再狡猾,也非教他现出原形不可。”
旭日初升,一对青年剑侣,似是经过长途跋涉,满脸倦容,额头发角,犹带汗渍,来到了唐庄。他们沿街走了一转,极想找个歇脚的地方,那知走遍全庄,竟连个小客栈,也没有找到。
唐庄虽说是个近山的村庄,居民可有二三百户,每月初一和十五,还有个市集。买卖一些日常用的零星东西,今天恰好到腊月初一,是市集,所以店铺开门比往日都早。这一对青年剑侣,男的顶多弱冠年华,女的看来还要年轻些,找不到客栈,便进了一家面食店。刚好包子才出笼,就要了两盘包子,一边吃,一边歇息。女的大概是真累了,热包子就着热面汤一下肚,情不由己地扒在桌上就睡着了。
这种山村小店,能容多大地方,统共只有三副座位,女的这一睡,掌柜的可不高兴了,忍不住向男的说道:
“达官爷,小店地方不大,半个月才轮到这么一个好日子,请您……请您……唉!”他尽管心里不高兴,逐客的话还实在不好意思出口。青年剑士看出掌柜的是个老实买卖人,道:
“掌柜的请多担待,我们原也无心打扰你,无奈走遍全镇,没有找到客栈,这么办好不好,等会算双份?”掌柜的上好第二笼馒头,脸色一沉,道:
“小店虽是小本营生,可还没有看重钱,怎么能随便算你们双份?”青年剑士忙致歉道:
“对不起,在下失言了。我们兄妹头次来辽东,人生地疏,跑了一夜冤枉路,也没有找到地方,这里又没有客栈,真教我难死了。”掌柜的道:
“达官贵姓,找什么地方没找到?”青年剑士道:
“在下吕冰,不是保镖的,只因年岁荒旱,家乡呆不下去了,听说这一带有家金矿,需要人帮忙,是特地前来投效的。”
他和叶敏庄,是来唐庄探查一宗秘密的。面孔虽不陌生,姓名却是没人知道,故稍加易容,仍用本名,兵器临时也换了判官双笔。掌柜的端详了他们夫妇一眼,衣饰华丽,不象逃荒落难的人,自不相信,也不点破,道:
“侠士来得不巧了。”吕冰讶问道:
“怎么不巧?”掌柜的道:
“听说金矿散伙了,详情我也不太清楚。本村首户唐善人……”他“噢”了一声,探头窗外,左右看了一眼,悄声道:
“我真糊涂,一时把他忘了。唐善人极好朋友,你们不妨去找他问一问,或许知道真象。”吕冰道:
“真多谢了,他住在什么地方?”掌柜的道:
“村后山坡上,可别说我……”忽见又有顾客上门,即住口不言。吕冰会过了账,摇了一摇叶敏庄,道:
“小妹,别耽误别人生意,我们该走了。”叶敏庄伸了一个懒腰,揉了揉眼睛,佯装娇嗔道:
“你看你,人家刚睡一会,你就把人吵醒了。”吕冰假装陪着小心,道:
“不能尽自占着别人的座位呀!”叶敏庄嘟着一张小嘴,道:
“走!走!又不认识路,瞎撞了一夜,走到……”埋怨着走出面店,渐渐去远。
市集在村东,这时约摸辰初,还没上齐。有一条马道,直通唐善人庄院,靠近这条马道不远,一棵树上拴着一匹黑马,高大神骏,鞍辔齐全,鞍旁插着一根杂草,一个大汉,无精打采在近旁,双手抱膝,正在打盹。吕冰夫妇穿过市集,走近马道,吕冰道:
“金矿听说散了,有这匹马,我们一马双乘,就不致于再叫你跑路了。”叶敏庄一耸鼻子,道:
“你准知道别人会卖?”大汉听到话声,抬头打量了二人一眼,道:
“公子可是有意买马?”吕冰道:
“尊驾愿意割爱?”大汉道:
“投亲不通,盘缠用光了,不愿意也得愿意。对不?”吕冰道:
“什么价钱?”边问边和叶敏庄一道已经走了过去。大汉道:
“纹银一百两。”忽又压低声音,说道:
“人已到齐,霍大哥他们也来了,快去吧。”大汉是房飞伪装的,上次经过唐庄,他不在场,又非老少双魔家属,由他联络最是恰当不过。叶敏庄故意扬声道:
“你简直穷疯了,一匹普通马,骠口又不好,哪值这么多?”
房飞佯怒,吼道:
“见没见过马,如非等着用钱,一千两银子都不卖。”叶敏庄那肯受气,亦娇声嗔道:
“你向谁充老子?”房飞道:
“你还想打架不成?”吕冰拉着叶敏庄就走,边走边劝道:
“犯不上跟这种人呕气。”叶敏庄看见山坡上已经有人走了下来,愈发作做道:
“岂有此理,一匹老马,都快跑不动了,开口就要一百两,不是穷疯了是什么?”吕冰劝道:
“我们又没买,生这种无谓的气值得吗?”叶敏庄道:
“话不是这么说,想靠一匹马过一辈子,岂不等于敲诈?”
说着话,已经和山坡上下来的人,相距不远,夫妻俩暗中早已把这人打量清楚,大块头,钩鼻,马脸,眼蕴煞威,像貌凶恶,一望而知,不是安份的货色。马脸人已经止步道中,容吕冰夫妇走近,道:
“此处非通路,两位哪里去?”声如枭鸣,阴森可怖。叶敏庄骇了一跳,迅疾躲在吕冰背后,却又露出半面,凝视着马脸人,粉面上犹有惊容。吕冰仿佛也才发现马脸人,双手一拱,道:
“原来是条死路,多承指教,借问一声,唐善人可是住在这条死路上?”叶敏庄的怕,与吕冰的痴,自然那是假装的,只因两人年纪都轻,极像初出茅庐的雏儿,是以作做看不出假。马脸人双眼暴射凶光,一扫吕冰肩头上露出来的兵器柄,神色稍见缓和,哼了一声,道:
“年纪轻轻的,怎这么说话?”吕冰愕然道:
“在下那句话说错了?”马脸人不答反问:
“你们从那里来的,找唐善人有什么事?”吕冰微露笑容,装痴到底,道:
“尊驾莫非就是唐善人?”马脸人道:
“不是,答我所问。”吕冰把在面店编的那套话,重复说了一遍。马脸人再次打量了他们一眼,道:
“是谁指点你们来问唐善人?”吕冰自然不便给面店掌柜惹祸,道:
“问了几家,那说不知道金矿位置,一个过路的老头听见了,说唐善人朋友多,或许有人知道,所以我们兄妹就来了。”
马脸人道:
“不用去了,我就知道,金矿歇业了,你们还是另找营生是正经。”吕冰哪肯就此回头,“啊”了一声,面有难色,道:
“真是太不凑巧了,听说唐善人很慷慨对不?”马脸人道:
“慷慨又怎么样?”吕冰道:
“大老远的跑了来,就这么回去,也会让家里的人笑话。
唐善人的朋衣多,也许能够另外指点一条明路。”马脸人微一沉吟,道:
“好吧,山坡上就是唐善人的家,你们就在他家里等,我倒有个好地方,介绍你们去。”吕冰喜道:
“真是太好了,请问贵姓。”马脸人道:
“我也姓唐,你们去了就说是唐总管的朋友,绝不会亏待你们。”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