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嫣松了口气,道,“知道了。 多谢将行大人。 ”
如此,至少廷尉是无法从这些刺客口中得到偃儿的事了。 她只盼望老天保佑,这事情就此揭过去。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好,但是人到临头,总还是要偏向自己的亲人。
张皇后可以想到封长沙刺客地口,却终究没有法子封住当日市井所见长安百姓的众口。
宣义奉命彻查当日西市毙命的刺客行踪,在孝里,有商肆的小贩指认曾见过其中一名刺客,当时他正在铺子上挑选货物。 刻意聊起县官之事,边上马车的富贵男童说起了陛下地行踪,不久之后,西市便发生了行刺。
长安城中的贵族子弟不算少,但也不是多的泯泯于众人,宣义很快就查出来他说的是宣平侯世子。 知道张偃的特殊,不敢擅专。 禀告了吕太后与皇帝。
听闻了这件事,吕太后怒气勃然。 命长乐卫尉军校尉彭策前往宣平侯府带回世子张偃。
“阿母,”张偃面色发白,拉着鲁元地衣袂,求道,“我不要跟他去。 ”
身披鱼鳞甲地长乐校尉板着脸拱手道,“末将奉太后旨意行事,得罪了。 长公主。 ”挥手命人将张偃从鲁元身边拉开。
鲁元看着被带走地儿子,脸色惨白,眼前一黑几乎要摔倒。
“公主。 ”涂图连忙上前扶住她。
“没事。 ”她道,又是心疼又是愧惑,不是不知张偃这次闯下大祸,但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获罪。急急道,“备车马。 我要去长乐宫。 ”
“你怎么教出个这么不知轻重好歹地儿子来?”吕后戳着她的脑袋骂道,
“母后教训的是。 ”鲁元唯唯诺诺的应道,心里却松了口气,吕后这样直斥于她,虽然面色疾严,却到底是存了保全之意。
“母后。 偃儿如今何在?”她忍不住问道,眼圈忍不住红了,“那孩子从小到大,从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 ”
“我也不知道。 ”吕后翻了翻白眼,“我刚命人将他带来,就被陛下要了去。 他是皇帝,没有人拦的住。 这次又因为你儿子才遭了这么场无妄之灾,想要亲自处置,也是名正言顺。 ”
张嫣赶到宣室殿的时候,鲁元正跪在殿前为儿子请罪。 自汉二年以后。 她以长公主之尊锦衣玉食,再也没吃过一丝半毫地苦楚。 此时跪在冰冷的石砖上,不一会儿就受不住,只是咬牙硬撑着,面上冷汗涔涔而下。
“阿母,”张嫣心疼不已,忙上前搀她道,“事情也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又何必这样?”
“阿嫣,”鲁元回过神来,推开她摇头道,“你别劝我,子不教,父母之过。 偃儿这番闯下弥天大祸,我这个做阿母的在这儿替他跪一跪,也好替他减轻一点罪名。 ”
张嫣气急,问一旁侍立的黄门宦侍道,“是陛下让长公主跪在这的么?”
“皇后娘娘,”小黄门苦笑道,“这可不关陛下的事,太医说陛下将养了这么些日子,今日进行第二次拔毒,拔毒前陛下已经说了让长公主回府的,长公主执意不肯走要跪,咱们做奴婢地也拦不住。 这事儿,陛下怕根本就不知道。 ”
她知道母亲性子虽温和,脾气却也执拗,自己根本劝不动。哼了一声,越过鲁元,匆匆进了宣室殿。
宫人们捧进一盆又一盆的热水,将宣室殿蒸腾出一片热气。她站在帘外不便进去,想起阿母在殿下跪着,自己做为女儿,怎能安安稳稳的站着?于是也缓缓的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长骝吃了一惊,连忙劝道。 “陛下不曾加责娘娘,娘娘你快起来。 ”
她坚持不肯起来,道,“你去忙你的,不必管我。 ”
沙漏嘀嗒的声音,刘盈难奈痛楚而低哼地声音,鲁元满头大汗而模样,偃儿惊慌失措的脸蛋。 张嫣想,她在汉长安的日子,从汉九年被高帝罚跪在长乐宫外起,到如今在宣室之前为弟弟求情而终。 而殿中的帝王,却已经换了一个人。
仿佛过了一刹那,又仿佛过了很久,太医们背着药箱出来,见了这动静,噤若寒蝉,连忙退出。
殿中,长骝轻轻的在刘盈耳边道了一些话。
刘盈皱眉,利落吩咐道,“你去外头跟长公主说,她要一直在外头跪着,我这个做弟弟的养伤也不能安心。 还是先回去吧。”
又转首对帘外喊道,“阿嫣,进来。 ”
“是臣妾教弟不严,”她眉目平平,一板一眼道,“愿自请恕罪,不敢起身。 ”
“阿嫣,”刘盈扬高了声音,“你要朕亲自下床去拉你进来么?”
她闻言,只得起身进来,见刘盈换了一件中衣,重依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向她招了招手。
“启禀陛下,”中黄门来报,“长公主已经回去了。 ”
刘盈点点头,恼道,“你这是做什么,和你阿母一样的脾气。”
“我……”张嫣刚要说话,刘盈已经疲惫的道,“我倦的很,等等再和你说话。 ”
他安详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张嫣气急,刘盈明明知道她和阿母究竟是为了什么跪求于他,却偏偏根本没有提张偃半个字。 她很想直接问他到底想要拿偃儿怎么办,但是看着他苍白地面色,以及眼睛下面地青黑色泽,再想起这都是他代她受的苦楚,到底长不开口,打扰他地休憩。
刘盈再度醒过来的时候,殿外天色已经微微黑了。 他的目光落在帘外张嫣窈窕的背影之上,弯了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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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 一七五:怀远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 一七五:怀远
“陛下,已经酉时了,是否要用晚膳了?”长骝见他醒了,连忙上前问道。
“舅舅。 ”张嫣听见动静,连忙进来,问道,“偃儿——”
“阿嫣,”刘盈笑道,“你很少来宣室,今天就留下陪朕一同用膳吧。 ”话语虽然温煦,但似乎刚刚截断了她为弟弟求情的话头。
张嫣闷闷的应了。
因为刘盈的伤势,这些日子,宣室的膳食备的很清淡。 张嫣拨弄着面前的鲫鱼羹,味道虽鲜美,她却没有半点食欲。 时不时抬头瞧瞧刘盈,他坐在食案另一端,垂眸细嚼慢咽,用餐礼仪完美,面色如常雅淡。
“太医嘱咐朕卧床修养,不能劳累,宣室殿中积压了一堆国事,朕却都看不过来。 ”
“王陈两位丞相都是老成持国之辈,”张嫣矜然笑答,“定能协助陛下,不至于出什么疏漏。 再不行,长乐宫中,太后一定愿意为陛下效劳。 ”
“阿嫣,”刘盈忽然就意兴阑珊,放下漆箸,道,“你最近总是躲着朕。 ”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道,“陛下当日不是说,只能做我舅舅么?你见过哪个做外甥女的,能够经常留在舅舅身边?”
就算是父亲,也不可能留住女儿一辈子,何况,他只是一个舅舅?
刘盈骤然心恸,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就是因为知晓,才想在与她分离之前。 再多见一见她,听一听她的笑语。
“对了,舅舅,”她巧笑嫣然道,“朝中那么多青年才俊,你可挑到满意地人选了?”
他执碗的手微微露出青筋,勉强笑答道。 “有一个名叫朱诚的,和另一个唐羡。 朕瞧着都还不错,暂时决不出哪个更好。”
“阿嫣,”他叹道,纵然如此,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已经生疏到这种地步了?纵然是在从前只是单纯的舅甥的时候,也不会像这样日常问候。 寡淡应答。
“你陪朕说说话吧。 ”
“舅舅,”张嫣就抬起头来恳然道,“你放过偃儿吧。 ”
“偃儿的事,”刘盈淡淡道,“朕自有打算。 你不必过问。”
“我哪能不过问,”她道,“那是我亲弟弟。 ”
起身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求道。 “我知道他这次做错了,他不过是个孩子。 阿嫣求舅舅了,你就放过他吧。 ”
“阿嫣,”刘盈抬首,尖锐指道,“偃儿被你阿母和你宠坏了。 目无君上不知轻重。 ”
当日宠坏他地。 不也还有舅舅你一份么?
张嫣微微腹诽,但不敢直说,继续求道,“我知道。 可是已经这样了。 我不想他出事啊。 以后,我和阿母会好好管教于他,不会让他再犯了。 ”
刘盈起身入内殿,饮过内侍奉上的汤药,听着张嫣继续说话,到最后,几乎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你到底想怎么处置偃儿。 总得给我一句话吧?”
张嫣终于爆了。 “看着我这样着急,很好玩么?刘盈。 你要是真地一定要偃儿的命的话,我,我就去龙首原找棵东南枝自挂好了。 你等着同时替我们姐弟两收尸吧?”
刘盈霍然转身,冷笑道,“怎么,因为那小子的错,朕为此挨了这一箭,拔了两次毒,还得卧床休养数月,难道朕惩治于他,反而还理亏了?”
“我……”张嫣刹不住脚,险些撞到刘盈怀里去,瞧着他包扎着的左臂,声气弱了下来,“我知道他这次犯了大错,的确该受罚,可是,舅舅,你总要给我一句准话,不要让我悬着心吧。 ”
她忍不住掉眼泪道,“他是阿母唯一的儿子,我唯一地同胞弟弟,你要怎样罚,我和阿母都没有二话,你总不至于真的要他的命吧?”
“阿嫣,”刘盈叹道,“这样吧,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告诉你我打算怎么罚他。 ”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张嫣气的几乎要咬碎牙齿,然而挂念弟弟,只得咬牙点了头。
“张偃虽然聪敏,但被你们宠的太过,”刘盈悠然道,“长此以往,只怕养出一身纨绔习性。 今年初,河南郡守吴泽在洛阳开办了一所私学,取名吴公石室。 我打算,把张偃送到他学中去。”
他靠在榻上,望了一眼难得一脸呆愣的张嫣,沉声道,“不准用长公主子的身份,不准携多余钱财,不准带仆役,他得凭着自己的本事,让吴公承认。 ”
她呆了呆,复又担心起来,“可是偃儿从小没吃过苦。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地。 ”她自己闭了嘴。 事实上,以她所知,但凡与弑君扯上一点边,非死即伤,能保全便是万幸。 如果在位的是除了刘盈以外的任何一个帝王,张偃都不可能这么轻易的过关,
而送他去洛阳,虽然会吃一些苦,但终归是对张偃有好处。张嫣不是不懂,也没有打算反对,但还是有些舍不得弟弟。
“那,舅舅,”她低低道,“要待到什么时候才接他回长安?
“还没有去,你就惦记着要接他回来。 ”刘盈冷笑道,“可不是宠坏了?”
“多谢舅舅开恩。 ”她低低道,“你什么时候送他走,我想去送一送。 ”
“不准。 ”刘盈道。
张嫣愣了一下,恼道,“连这个都不准?”
“你以为他是出门受赏的?”刘盈淡淡道,“出城还要阿母陪。 姐姐送?只怕他只记得哭鼻子,不会反省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
将适才地感激都收回,张嫣生硬揖道,“陛下请安歇吧。 阿嫣告退。 ”
“阿嫣,”刘盈伸出手去,想要唤她一声,抱一抱她。 然而。 想起半年前地事,终究将手收回来。 眸光些微带了些黯然。
既然已经决定了退回到舅舅的身份,他便已经没有那个资格,用那样亲近的姿势拥抱佳人。
她跺了跺脚,跑了,却在出了宣室殿后,瞧见正在耳房中煎药的太医。 命荼蘼道,“去请高大夫过来一趟。 ”
“臣参见皇后娘娘。 ” 高柘拜道。
“免礼。 ”张嫣问道。 “高大夫,陛下的毒到底怎么样?”
“启禀皇后娘娘,” 高柘拱手道,“陛下年轻轻,底子好,今天又将拔了一次余毒,已无大碍,只是到底于身体有损。 还需将养,最好不要有大喜不怒,也不能,”他忽然有些哑口。
按理,皇帝中毒之后体虚,短时间内是不宜亲近女色的。 他本该于皇后明言。 只是看着面前少女,分明还是个稚龄小丫头,这话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来。
好在张嫣对他未尽至之语并不在意,微微蹙了蹙眉头,道了一声,“那到底养到什么时候才能算大好了呢?”
高柘想了想,“总要再一个月吧。 ”
“知道了,你去忙吧。 ”
如今将到八月,再过一个月,便是秋九月。
张嫣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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