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
日子是自己在过,她是他的皇后,又不是长安郊外的流民,身受十城供养,更有家族商业进奉,不缺银钱,难道连花在自己身上都不成?
刘盈是坏人。
坏人,坏人,坏人。
张嫣倏然从榻上坐直身子,一头的青丝带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弧度,虽然秋裳轻薄,竟有些飒爽的感觉。 鲁元叹了一声,“你看,你又急了吧?” 伸手抚了抚她地额发,劲道温柔,暗暗赞叹了一声。
很多时候,阿嫣比她这个做母亲的其实要更出色。
她姿容平庸,而阿嫣却更加清艳夺人;她个性木讷,而阿嫣却敏慧通透。 她有时候会很懦弱,而阿嫣在多半时候会比她勇敢……
她可以容忍随波逐流,阿嫣却更清刚玉质。
她少年时不大读书,与张敖结缡之后。 偶尔有时候,张敖会对她念一些书。 她很记得一句话:刚极易折。 于是一直很为阿嫣担忧。
这么美好的少女,在做母亲的私心看来,无论是配给谁,都该是值得倾诚相待的。 如果,阿嫣是嫁给一个别的男子,应该会很得夫君喜爱吧?
偏偏,她嫁地那个人是自己的弟弟,大汉的皇帝。
“阿娘没有说一定是你做错了,而是要你静下心来冷静想一想。 做夫妻,没有像你们这样的。 不是一定要争出个是非黑白,有时候,忍一步,服个软,才能走的更长远。 ”
“就像当年,你爹爹被贬黜的时候,”鲁元道,“他不是不委屈,不心恼,可是他没有对我做脸色,说过一句不好的话。 所以我心里愧疚,越发的对他好。 若是他将先帝的作为迁到我身上来,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我们就不可能这么多年恩爱了。 阿嫣,你说是不是?”
“阿嫣,我知道你很聪明。 ”鲁元肃然道,“聪明人容易骄傲,听不进别人的教训,但是聪明人通常也看不到自己地错。 ”
“阿嫣,聪明不会教会你,怎么去做一个妻子。 ”
张嫣悚然而惊,听得母亲悠悠道,“其实,你和陛下虽然做了一年多地夫妻,论起对他的了解,却未必有阿母多。 ”
“哦?”张嫣瞟着母亲。 倒没有不信这句话。
她所知道地,都是少年后的刘盈。
而母亲却伴着他一同走过孩提时光。 年幼的时候,才是每个人最真实的时候,所有的个性想法,长大了之后都会自己藏起。却只有在年幼的时候,毫无掩藏的存在。
张嫣虚心求问,“那阿母觉得陛下是怎样地人呢?”
“盈弟啊。 ”鲁元笑道。 “他未必是最聪明的。 却可以很努力发奋去弥补自己地不足。 他习惯性的会为人考虑,他不是不知道世情险恶。 但是总是更倾向于相信美好。 你若不背叛他,他便不会想着背叛你。 这都是他好的地方。 ”
“但是他毕竟不是你,站在他的角度,无法为你把所有的情况都考虑到,或者见了为难而习惯性的躲避。 阿嫣,你若是从他那受了委屈,不要憋在心里头。 一直憋一直憋,憋死了他也看不到。 你就该直接砸在他脑袋上,把他砸醒。 然后他才会去听,去想,去面对,去反思,去修正,如果他能够为你做到。 那么他会努力做的。 ”
但是,鲁元吞下了一句话没有说。
如果他真地觉得不可以,那么对他而言,也就无能为力了。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她的弟弟在底线的坚持上有种别样的固执。 鲁元的心里有一些隐隐害怕,害怕阿嫣就是刘盈的底线了。
张嫣将颔搁在膝上。 良久,方沮丧道,“也许娘说的对,我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去做他地妻子。 ”
这些年来,我敛声屏气做这个时代的人,想着不要出格的让人觉着奇诡,渐渐的,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只是这个时代一个并不比别人特别多少的少女了。 可是在潜意识里,我还是自觉比旁人多出了一份两千年的见识。 不自觉地优越感。 连自己都不察觉。我拆解了自己的所有,就是忘了告诉自己。 你加起来活了两世,并没有完整的谈过一场爱,走进和刘盈的夫妻关系的时候,至少在爱情上,你并不比他高明哪怕一星半些。
我们的这条路,本是别人没有走过的路,更是需要我们两个人一同去探索。 我不可以完全按着我心中的标准,去判定一个言辞行为对不对。 这样子,就算事情的争辩我全都对了,到最后,却把爱情输掉了。 于是也就是全盘皆输了。
“你出来吹吹风,看看园中风景,心思也就敞开些了。 若是由着你关在屋子里一步都不出来,怕是本来不委屈的,翻来覆去想着都觉得委屈了。 ”鲁元拉着张嫣出来,来到花园台榭之中,着人掌酒,端起酒爵饮了一口,笑笑道。
张嫣倚在她身边站着,她们所在之台,筑于宣平侯府内院假山之上。 高帝九年地时候,父亲无罪被罢黜赵王之位,贬为宣平侯。 大概是心里也知道亏欠,所以为父亲修筑这宣平侯府地时候,用工材料规模远盛于一般诸侯。 甚至在侯府之内掘地为湖,填土做山,雕饰之美,比于长乐未央亦未逊色多少。
她嫁进未央的那一年,张敖在山上筑此台,用楠木为柱,攒尖为顶,檐牙高啄,拟于飞鸟,人于其中,可以俯望整个宣平侯府地景致。
而此时,她站在空旷的台榭之上,凉风习习,吹到胸口,极目所望,是绵延的楼台檐瓦。 她的西手,是庄严的未央长乐,她从之出之处,刘盈所在的地方。 往昔身在其中,只觉得它们宏伟压抑不可轻视,但到了走出来,回过头再看,也不过是哑然失笑。
原来,它,也可以在自己的脚下。
“谢谢阿娘。 ”
张嫣轻轻的道,“阿娘说的对,我要好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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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壬戌
番外 壬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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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后)
惠帝中元七年(惠帝十四年)。 五月,夏。
孝惠皇后张嫣托腮在椒房殿中沉坐。
她此时有些烦恼。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清晨,刘盈从她的床上爬起身去上早朝。她按照惯例索要早安吻,未果。
中午,刘盈回椒房殿用饭,夫妻之间亲昵难免,这些年来,反正她时不时在他身上揩油,他已经习惯到见怪不怪。 这一次,居然又拒绝了她。
这莫非是后世流行传说中的七年之痒?
张嫣于是掐指算算,似乎,从前元七年她成功的把此人拐到手算起,到今年,正好是七年。
所谓七年之痒,两个曾经热情相爱的人在生活中渐渐磨掉了激情和消失了新鲜感,在平淡的朝夕相处中,因彼此太熟悉而缺点毕露或理念撞击。 最终彼此倦怠。
但是,他们不同于一般夫妇,是从最亲的亲人走到最爱的爱人。 彼此之间对对方的品性性格熟知的一清二楚,从不隐瞒。 沸水渐渐冷却成温水是世间常见地事情。 将温水煮成一鼎沸水。却需要不断的加柴禾燃烧。 他们一路走过来殊不容易,她相信,他们的感情能够经得住考验。
身边,繁阳长公主正在初习琴艺,胡乱拨弄,好好的一把琴,被她给弹成了枯燥单调的很。 更是走调的不知道十万八千里,张嫣忍不住对自家女儿道。 “好好,这弹琴,什么地方不能弹是吧?宣华阁正空着,你到那儿去练琴好不?”
“可是母后,”好好笑盈盈的抬起眼眸,她今年不过六岁,一双杏核一样地眼睛。 像极了张嫣,唇形却和刘盈相似。
她撒娇似的拉着母亲地衣袖,“我想弹琴,也想陪在母后身边么。 ”
张嫣于是无言,这世上卤水点豆腐(穿越无所不能),一物降一物,她能够将刘盈吃的死死的,同理可证。 这个女娃娃就能够将她吃的死死的。 女儿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也得领情。
酉时,刘盈从宣室殿回来,于是亲自教她习琴,替好好矫正了弹琴的手的姿势。 嗯,这个时代琴为君子之乐。 权贵人家公子贵女多多少少都要学一些。 刘盈自然也曾习过。 只是当初身为继承人下地功夫更多是在治国大道之上,在这些杂艺上花的时间不多,不客气的说,琴艺很是一般。 而他对子女一向没有话说,基本上可以当二十四孝父了。
问题是,我呢?某个自认被忽略的皇后微微有些哀怨。
当椒房殿的晚膳上上来后,父女两这才罢手。 刘盈揉了揉耳朵,见张嫣气定神闲,好笑道,“我以为你听不喜欢好好的琴呢。已经习惯了?”
张嫣指了指耳朵。
刘盈仔细去看。 这才发现,她在两只耳朵里面各塞了一团绵絮。 不由失笑,“还好吧。 ”他掩口咳了下,避开女儿的目光,“好好弹琴弹的虽然是差了点,也不至于难以忍受到你这个地步吧?”
“那是你对乐声没有我敏感。 ”张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听了那么久的单调枯燥的琴声,她只觉得脑中的一根筋一直一直在抽。
“唔,”刘盈回想了一下,“朕记得从前也曾经听过一个人刚开始学琴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比好好强到哪里去。 ”
张嫣愣了愣,眼神些微迷蒙起来。
很多年前,她也是六岁的时候,和如今地好好一般年纪,客居在长乐宫的椒房殿,一日忽然心血来潮要学琴。 刘盈路过听见,也曾经“嘲笑”过她的琴艺。
刘盈然后转过头。 抱起好好,笑道,,“现在陪着她,挺像当年陪着你的。 ”
他赠她锦囊,她还他琴曲。 岁月如流年,暗偷换。 一转眼,似乎都老了。
刘盈瞧着她青葱一般的指尖,眼眸微微黝黑了一些。
好好饮着她最喜欢的蒙顶茶,左瞧瞧父亲,右望望母亲。 啊,又开始黏腻了。
母后说,这叫做夫妻。 她长大了也要找一个自己非常非常喜欢的人,一辈子在一起。 可是,什么叫做非常非常喜欢呢?年幼的好好咬着自己的指尖,忽然记起房间中小舅舅上次送给自己的毛绒木偶。 自己非常非常喜欢。
“决定了。 ”好好忽然拍案,发出豪言壮语,“好好长大以后,也要嫁给舅舅。 ”声音奶声奶气,带着一些娇憨。
砰地一声,张嫣被吓地险些砸了手中的筷子,回过头来肃然道,“不许。 ”
“为什么?”好好不服气问道,
那一年,张偃一十八岁,正是少年最好风华,眉目宛然,每一次从长安城中过,侧帽风流。
张嫣脸不红气不喘地道,“你小舅舅过年就要迎娶你的小舅母了。 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
“那……”好好缩了缩脖子,微微扼腕,又如壮士割腕大义凛然道,“那我就嫁给贾师傅吧。 ”
师傅琴弹的好,说话也总是很高深的样子。 也能够凑合。
“也不许。 ”
张嫣淡淡道。
“哈?”好好傻眼道,“师傅他家中没有师母吧?”
“是没有。 ”张嫣颔首。 “但是,他太老了。 ”
“母后最是欺负人。 ”好好恼了,指控道,“只准你这个郡守放火,就不准我们百姓点灯。 ”
“扑——”自从她们母女开始讨论这个问题开始就一直坐在一旁装做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的惠帝陛下终于忍不住,笑喷了。
于是两双一模一样地杏核眼同时怒瞪着他,张嫣首先告状。“你看看你女儿。 ”
好好于是学着一模一样的语调指控,“父皇。 你看看你的皇后。 ”
唔,女儿又不是他一个人生出来的。
张嫣哄睡了女儿,心里计量着,以后应该多让些长安城中的年轻男孩子到未央宫中走动走动。 免得好好成日里眼中除了父母只见过那两个人,眼界不够开阔。
“要找一个比阿偃和姓贾的还要出色的年轻人,才能安心。”张嫣叹了口气。
吾家有女将长成地滋味,她此时算是体会到了。 虽然。 似乎还有点早。
“唔,唔。 ”刘盈很少在口头反驳于她,于是含糊道,“随阿嫣意思就好。 ”只是在心里计量的是,改明儿就把那两个男人给遣走,唔,阿嫣要挑,就慢慢挑吧。 虽然对好好这般看重那两个人。 他这个做父亲地非常不满。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是一时俊杰,阿嫣若想挑出一个超过他们的年轻俊杰男子,不是他说,有的难的。
那便自然可以将女儿在宫中多留几年。
身为一个父亲,对那个虽然不知道目前在哪个匝窝里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