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啊?”
张嫣脸微红,不肯回头理会母亲,继续抄书。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鼾声,涂图放下帐子,鲁元已经入睡了。
不知不觉间太阳渐渐偏西,鲁元睡足了精神起身,看到张嫣,不由一愣,“都已经两个时辰了。阿嫣你还在啊?”
“嗯。”张嫣微笑,揉了揉写了太久字已经酸涩的手,推开竹简。
鲁元拿起她抄的最后一张书,看上面的字迹,虽然依旧全无骨骼,终究比女儿最初的那一张进步了一些。叹了口气,放下它执起女儿的手,欣慰道,“这场事后,你果然懂事了不少。你费这么多心思习字为了什么?若是为了看你父王的家书,阿母读给听不就好了。”
张嫣心虚的低下头去,“我就不能想给阿爹写封家书么?”
鲁元一怔,随即欣慰的红了眼眶,“好,乖宝宝,你父王知道了你的孝心,定会很开心的。”她竖起柳眉斥道,“可恶那贯高,谋逆也就罢了,还连累了你父王,让他以堂堂赵王之尊,被囚车押送到长安,如今仍在那廷尉府里受苦受难,你我母女竟连去一探都不得。”
她说的激愤,絮絮道张敖定没有谋逆之意,父皇偏偏不知听信了哪个奸佞挑拨,就是不肯相信放人。张嫣初时尚忍耐听着,却越听越不耐烦,那么明显的事实,鲁元究竟是真的没有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却根本不愿意相信?男人的政治充满着权谋和血腥,女人夹在其中,两边不是人,却还连真相都看不清楚,当真是可悲复可怜。张嫣既是哀其不幸,又是怒其不争,终于忍不住冷笑啐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什么?”鲁元蓦然住嘴,震惊看她。
“阿嫣你说什么?”
“我说,”她硬邦邦的道,“陛下才不是不清楚父王是否有意谋逆造反,他只是借着这个由头,想削父王的赵王之位,罢去太子的羽翼罢了。”
“胡说。”鲁元猛的站起来,带起衣袂劲道的弧度,“你……小孩子家——家的,乱说什么。”她期期艾艾的斥道,脸色半是苍白半是红晕,心惊欲绝。涂图连忙上去去扶,“公主,小心身子。”
——话犹未说完,鲁元已经抱着肚子弯下腰去,痛苦道,“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第一卷 大风起兮云飞扬 七:叩阍
“公主,”涂图惊骇欲绝,“你不要吓奴婢。”她回过头去怒斥殿中不知所措的侍从,“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哦。”那些人连忙应道,转身去了。
“阿母,”张嫣也吓坏了,抢上前去搀住鲁元的另一边身子,“你怎么样了?”
“大约是受惊动了胎气,”涂图麻利道,觑了张嫣一眼,虽不敢出言相责,但眼光中分明有着些微埋怨,“将公主扶到床上去。”
“涂图,”鲁元紧紧的抓住她的手,那力道简直要掐出瘀痕,“我的肚子好痛,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八道,”涂图的眼睛发红,扯过被子为她盖好,“公主一辈子都会平平康康的,哪里能轻提这个晦气的字。”
“敖哥,敖哥,”鲁元大声叫唤,眼里怔怔的流下泪来。
动静很快惊动了吕雉,“怎么回事?”她踏进来的时候,殿中寂静了一瞬。
“皇后娘娘,”涂图福身泣道,“公主似乎动到胎气了。”
“好好的怎么会动到胎气?”吕雉脸色沉得一沉,勉强缓下来,走到鲁元床边,握住女儿的手,安慰道,“满华,你不要怕,太医和稳婆马上就到的。”
“涂图,”她抬头,锐利的眼光盯着公主令丞,“你还没有答本宫的话呢。”
“这——”涂图迟疑。
“不许乱说。”鲁元忽然厉声斥道,手指掐进涂图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母后,”她回头,扑到吕雉的身上,惶惶然道,“不关阿嫣的事,是满华自己不好。”她又落泪道,“母后,我想敖哥,很想很想他,你让他过来陪陪我好不好?”
吕雉怔得一怔,目光微微掠过张嫣,又投到鲁元身上,眸色淡淡的灰凉,“母后知道你的心思,但这不是母后能说了算的。”
鲁元垂首低泣,张嫣适才说的那番话总在脑海中盘旋,想褪都褪不去,她是真的想要一个字都不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忽然就信了。
提着药箱赶来的太医为鲁元请过脉,起身朝吕雉点了点头,禀道,“皇后,长公主看起来这是要生产了。”
吕雉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还不快去备着。”声音清冷响彻大殿,“将赵国翁主带下去,这儿现在不是她能待的地方了。”
张嫣站在殿中,不过是一会功夫,适才这寝殿还平安喜乐,现在却乱作一团,而她站在其中,成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心中闷闷的难受,仿佛没有听见似的,魂儿飘飘荡荡不知何处,一旁苏摩瞧的心疼,上前拉住张嫣的手,作亲切道,“翁主,咱们出去吧。”
她不听不依,只执着的盯着众人围拥中的鲁元。
若不是自己,若不是自己出口无状,她心中又悔又恨,鲁元怎会受惊导致早产。若鲁元和孩子因此落下什么不是,落下个什么不是——
她又如何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在过日?
耳边苏摩叹了口气,蒙住了她的眼睛。
一片漆黑。
“翁主还小,这生产的场景,不是你该看的。”苏摩姑姑的声音又远又近,悠悠响起。
寝殿之中,鲁元声泪俱下,“敖哥,敖哥——”
阿母,阿母。
既是我害你至此,我总要做些什么,来满足你的愿望吧。
张嫣转身跑出殿,身后传来苏摩讶然的呼声,“翁主,你要做什么?”
她充耳不闻,将一干从人抛在身后,沿着长廊奔跑。泪水簌簌的落下来,模糊双眼,看不见路,一头撞在来人身上。
“阿嫣,”刘盈一把抱住她,有些讶异。
她问,“皇帝阿公现在在哪儿?”
“父皇?”刘盈答道,“在神仙殿吧。你怎么了?”话还未说完,女孩从刘盈腋下钻过来,一溜烟已经是走远了。
长乐宫中侍卫交班下值,从两个殿台之间的中道上走过酒池回廊。她叫住正当其时走过身边的人,“嗳,你过来。”
年轻的校尉愣了一愣,“翁主是在叫我么。”
“嗯,”她胡乱的点点头,抹去零乱坠下的泪珠儿,抓住他的甲胄下沿,“你知道神仙殿在哪么?”
“神仙殿,”校尉失笑,轻声道,“在前殿西边。”
张嫣蹬蹬蹬爬上神仙殿前的阶梯,闻到一片馥郁的甜香。
细微的弦歌声从神仙殿之上倾泻出来,殿上铺以四瓣花纹赭色方砖,一水打磨。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砌皆铜,之上燃着七尺五寸高的青玉五枝灯,殿下管弦呕哑,无数乐伎舞姬举手为琴,摆袖为舞。
“哟,”绿衣女官出来拦着道,“赵国翁主不在椒房殿里好好待着,跑到我们家夫人的神仙殿里来做什么?”正是昨日在洛带殿中见的尖颔女官。
“让开,”张嫣不待她说完就一把推开她,扬声高唤道,“皇帝阿公。”
轻柔的琴声弹错了一个音,美貌的舞姬们也摆错了姿势,满殿的人动作忽然就错了一拍,一切声音戛然而止,伏在高帝刘邦身边的戚夫人抬起头来,哐当一声将青铜酒爵放在案上,酒液在其中晃荡,溅起水滴。
“赵国翁主,”戚懿寒声娇俏斥道,“我不跟你小孩子计较你不要真的以为我怕了你,昨日你还没有跪够么,今天居然还跑到我神仙殿来撒野。皇后就是这么教你行事的?”
“皇帝阿公,”张嫣扑到刘邦身边,跪求道,“我阿母要生弟弟了,你让我爹爹来陪一陪她好不好?”
“胡闹,”刘邦皱眉斥道,“国家大事岂容你一个小孩子胡乱言语。你父母教女不善,朕没有罚他们,已经是顾念父女之情了。”
戚夫人气的浑身发抖,凑到刘邦耳边,喁喁道,“如意的烧刚刚降下去,还在里间睡着呢。小翁主在这儿吵闹,要是惊醒了他,风寒又反复——”
刘邦果然意动,放轻了声音斥道,“鲁元不过是生个孩子,再说了,赵王是下在廷尉府,又不是关在朕的诏狱,哪能是朕说放就放,说收就收?”
张嫣气苦,恨极了刘邦的虚伪,却不敢发作,磕了一个头,清明道,“皇帝阿公对如意舅舅的怜爱,阿嫣体会得。如意舅舅日后也定会倾诚相报。阿嫣对母亲的心思也是一样的,盼她好,盼她开心。若戚夫人病了痛了,也是希望阿公在身边陪着的吧。”
戚懿啊了一声,忽的不说话了。
内殿里传来几声不重的喧闹,有宫人些微恭敬话语,一个男孩子口齿不清的嘟囔声传来,声音讨喜。
戚懿连忙起身入内。殿中帘影绰约,戚姬坐于床前,似乎是在逗着如意,声音温柔。
如意抱怨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阿公,”张嫣伸手去拉刘邦的衣裾,苦苦求道,“阿母她一直喊痛,她一直在哭,她一直在喊阿爹的名字,等他过来陪她。阿公,你就成全了阿母吧。”
刘邦的面上便也现出些微的凄恻来,依旧不肯松口,“赵王却是疑犯,不能放——爱姬,怎么了?”
“陛下,”
戚懿从内殿中轻盈步出,伸手拉住他的衣袂,仰面柔声道,“您就放张敖去见鲁元长公主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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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风起兮云飞扬 八:产子
戚夫人仰首,嫣然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儿,灯光洒在面上,在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又是俏皮,又是妩媚,“我只是可怜长公主。将心比心,想行个方便罢了。”
若今日张嫣为之求情是为了吕雉,她就是倔到死,也不会松半句口。就算陛下应了,她也要费心思翻转过来。
可是张嫣为的是鲁元。
虽然与吕雉半生为敌,她却并不讨厌那个有着温和到近乎懦弱的性格的长公主。其实本来,若按她的心意,她只要坐在一边喝几口酒,看一场戏就罢了,但张嫣有一句话,却打动了她的心扉。
她看了看身边的男子。
他是大汉的帝王,至高无上,威风百赫。但同时,他已经是一个老者,他的须发都见了花白,眼角也布下皱纹。
如果有一天,我病了,痛了,也会希望他在身边吧。
无关痛爱,他已经是生命中陪伴我最多的人。
这样一想,想起椒房殿里徘徊在生产关头的鲁元哭泣喊痛的样子,就微微恻薄起来。能够在痛的时候大声喊出心爱的人的名字,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的幸福。就如她自己,若有一天她容色衰减了,再痛了病了,喊陛下的名字,陛下会不会愿来看她?
“好不好?”她抬头看刘邦,仿佛在问现下他是否愿意放张敖去陪鲁元,又仿佛是在问将来他是否愿意来看一看她。
刘邦叹了口气,招来卫尉赵乘,“你持朕的符节,去廷尉将赵王张敖提出来,护到椒房殿。”
张嫣大喜,叩首谢道,“多谢皇帝阿翁。”
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天色已微黑,廊下的风灯一盏接着一盏的点起来,贯穿成一条通道。张敖还没有来得及赶到,殿中鲁元的叫声却渐渐微弱了。
她已经被这数个时辰的生产耗尽了力气。
“怎么会这样?”殿外,吕雉大发脾气道,“她不是已经生过一胎了么?”
“公主生小翁主那次已经是难产了,”涂图红着眼圈轻声禀道,“险些母女俱亡。那时候皇后不在汉地,后来长公主怕你担心,也不让人告诉你。再加上长公主这次怀孕以来,奔波劳苦,又一直心情忧虑,就——。”
叹了口气,吕雉的眼睛亦有了润光,决然道,“本宫去求陛下。”
“阿婆,”张嫣抬起头来,努力做出微笑的样子,“不用了——皇帝阿公已经答应让阿爹来见一见阿母,现在应该马上就要到椒房殿了。”
殿上太医稳婆侍女们俱都松了一口气,若是赵王赶来了,鲁元长公主应该能振奋精神吧,生产这种事情,产妇的信念精神是很重要的,她若存了求生的意志,一切就会顺畅很多。
“阿嫣刚才是去找父皇求情了么?”刘盈一身白衣,站在殿外廊下,觑着她轻轻问道。
他的身后恰有一盏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