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骄也有问题,虽然从他留下的小屋里没找到任何线索,但诺诺有种感觉,并非楚天骄的生活贫乏无趣,而是楚天骄精心地把自己藏起来了。经过某种训练的人会 有这种能力;它被称为“反侧写”。
侧写的人在解谜,反侧写的人在设置迷局,这是双方不见面的较量。
如此说来苏小妍当年确实嫁给了一个不简单的男人,而那个男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座城市里,又是为何会忽然和儿子出车祸,销声匿迹?
还有窗外那场不正常的暴风雨,这是一座被元素乱流笼罩的城市,路明非在这里长大,楚子航也在这里长大,这里像是一切错误的开始,是否也会是一切错误的结束 呢?
“姨妈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生孩子啊? ”诺诺又问,“你要是早生孩子,孩子现 在都跟我一样大了吧?”
苏小妍抱着巧克力罐,斜靠在枕头上,真丝睡裙翻着花边,舞蹈演员的大长腿修长白腻,全然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人。
她跟诺诺聊天,说是姨妈和外甥女,其实更像 是闺蜜。
“还不是离婚又结婚闹的。”苏小妍沮丧地说,“不遇上好男人怎么敢跟他生孩子啊!”
诺诺心中微微一动,今天她己经和苏小妍聊了不少,这是苏小妍第一次提及楚天骄,她严重失忆连时间都记不清,却没忘记那个曾经让她赔上了育春的男人。
那个男人才应该是被遗忘的啊,没有那个男人苏小妍的人生会开心得多。
“前姨夫对您不也挺好的么? ”诺诺把削好皮的苹果递过去。
“赚不到钱,又没有上进心,整天就知道瞎玩,跟着他我可是受够了!你说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呢?”苏小妍接过苹果开始啃,像兔子啃萝卜。
“可是他很帅啊,还会疼人。”诺诺从侧方凝视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些蛛 丝马迹。
“你怎么知道他很帅又会疼人,你又没见过他。”苏小妍说。
“我见过的啊,在我很小的时候,前任姨夫不是还抱过我么?”
“说得跟真的似的,你以为我真的脑子坏掉啦?我没有外甥女。”苏小妍吃着苹 果翻看画报,头也不抬,就是皱皱鼻子表示小小的不满。
诺诺一惊:“那你怎么不告诉医生?”
“你长得那么好看,我喜欢跟好看的女孩子聊天,这里没什么人陪我聊天。”苏小妍振振有词,“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坏人,这里是医院,我一个家庭妇女,你也不 会对我怎么样。”
诺诺不禁也有点佩服这个女人的心大,同时也惊于苏小妍的聪敏,这女人只是呆萌,但并不傻,也不混乱。
“我是想问问楚天骄的事情。”诺诺只好说了实话,“跟他接触过的人太少了,在 这些人中,您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
“我哪知道他?”苏小妍不屑地撇撇嘴,“他满口哪有几句真话,我跟你说我白白嫁他一场,连他家里人我都没见过,婆婆都没见过媳妇,这媳妇算过门了么?”
“那他跟你讲过他自己的过去么? ”诺诺又问。
“那个倒是讲过,不过他讲的版本好多的,开始追我的时候他就骗嘛,有 时候说自己是外地人,家里很有钱,他是个二世祖;有时候讲他在国外待过很久,什么马达加斯加啊南北极啊加勒比海啊,他都去过,讲得活灵活现的;有时候居然跟我讲他是个王牌大间谍,来我们这里是要完成一个任务……鬼才信他,信他他把你骗卖掉你都 不知道! ”苏小妍气哼哼地说。
“那你还嫁给她?”
“那他又帅又很会疼人嘛,”苏小妍不好意思地说,“我那时候年纪小。”
诺诺心里说也许他从未骗过你,他说的其实都是真的,他跟你说这些已经违背了 他的原则,但他很想哄你开心看见你的笑容吧。
“后来为什么又要离婚呢? ”诺诺又问。
“他不务正业呗。”苏小妍叹了口气,“跟他在一起日子真是没法过,他也不着家,也不赚钱,整天神头鬼脑的,你说什么他都答应,答应完了又做不到。
最后是我想方 设法地托人帮他找了个工作,去上海我一个亲戚的公司干经理的活儿;这总不能一辈子帮领导开车啊,结果他倒好,打死都不去,就愿意在家里猫着。我伤心了,心说这辈子跟他就完蛋了,就离婚了。”
“之后还有联系么?”
“基本没联系了,谁联系他啊?他要来联系我我还理他一下,可他也不联系我。”
“您跟鹿先生结婚后还是很幸福 的吧?”苏小研想了想:“说真心话,我先生可没有那个姓楚的家伙有意思,生意人,整天忙忙叨叨的,做事情很呆板,对我倒是很好。”
“要是让您再选一次,您会选楚天骄还是鹿先生?”
“当然是我现在的老公! ”苏小妍瞪眼,“跟他姓楚那几年算我倒霉!”
诺诺忽然间有点语塞,但苏小妍的话又没法反驳,男人好玩、帅、会疼人又有什么用,最终女人还是会跟某个可依靠的男人在一起,这就是梦想和现实的距离。
“关于楚天骄你还记得什么? ”诺诺问。
苏小妍认真地想了想:“他特别喜欢吃宵夜,尤其爱吃卤大肠,我可受不了那东西。你说我一个舞蹈演员,我要讲究仪表的,我穿高跟鞋和长裙跟他坐路边摊上吃卤 大肠?”
诺诺心说见鬼,这阴魂不散的卤大肠!下面你是不是要说烤鸡翅要加双倍辣的事儿了?楚天骄啊楚天骄,你就是卤大肠和烤鸡翅的混合体么?
“不过他好像留了件东西在我这里,”苏小妍并没有如诺诺想的那样畅谈烤鸡翅, 她拍打自己的额头,“还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了,人家说一孕傻三年果然是真的。”
“什么东西?”诺诺一下子坐直了。
“说了想不起来了嘛,我想了好些日子了。”苏小妍撇撇嘴。
“什么类型的东西? ”诺诺追问。
“也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苏小妍愁眉苦脸地说,“我可一定得找到,找不到就糟糕了。”
诺诺不禁有点灰心,这件东西很可能是个重要线索,可苏小妍偏偏想不起来了, 她已经努力想了很久,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起来的。
这时狂风把窗户吹开了,“啪啪啪”地敲打着窗框,冷风灌了进来,诺诺和苏小妍都打了个寒战。
诺诺起身去关窗,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花园中的 几盏路灯亮着,黑色的郁金香花瓣满地翻滚,滚着滚着就飞了起来。
诺诺刚要把窗户关上,忽然愣住了,她清楚地记得医院花园里只有两种颜色的郁金香,红色和黄色,可为什么此刻所有花瓣都是漆黑的?黑得像是永夜!
她再度推开窗看出去,风正把零落的花瓣吹到她面前来,空气中到处都是那黑色的花瓣,她接过其中一片,发现它是彻底枯萎的!
郁金香是多年生植物,花期是每年的四五月,但这间医院把郁金香种在玻璃暖房里,可以通过温度控制延长花期。
诺诺进入医院的时候,暖房中的郁金香还开得欣欣向荣。
此刻就算暖房 被风吹开,郁金香零落,也不该是枯萎的花瓣。
什么原因会导致整片的郁金香园完全枯萎?不,还不只是郁金香,花园里的各种 植物都枯萎了,包括四季不落叶的松柏树!枯萎还未完全结束,她亲眼看着窗前那株 柏树最顶部的一段绿色转为灰黄,然后是死一般的黑色!
她猛地关上窗,大口地呼吸,她意识到出事了,某种东西正在到来,带着浓郁至 极的死亡气息!
思考是没用的,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思考只是浪费时间。诺诺从来都是个行动派,她抓起一床薄毯子丢在苏小妍身上,从随身的包里取出沙漠之鹰,这是从路明非那里“缴获”来的,包里还有那对短弧刀。
看见枪苏小妍脸上有点变色,但诺诺以严厉的眼神禁止她惊叫,她示意苏小妍跟她一起走,苏小研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服从了,这女人确实能够凭直觉知道谁不会害她。
走廊里静悄悄的,灯光惨白,没有医生来往,也没有病人说话。这间医院晚间总 是静悄悄的,因为医生会给病人注射安眠针,但今夜的“安静”更像是“寂静”,寂静中感觉不到任何人类的气息。
这是人类的某种本能,在人群中会觉得安全,远离人群的时候会像野兽一样生出警觉。
诺诺很警觉,因为她感觉不到这间医院里其他人的存在,好像在她和苏小妍聊天的时间,医院被悄无声息地清空了。
她推开隔壁病房的门,那间病房里本该住着一个和善的老太太,但此刻病床上是空的,被子整整齐齐地摊开。
诺诺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所有病房都是空的,被子整齐地摊开,病人们却都消失了。
空气温度在迅速地下降,雨水从每条窗缝渗进来,这间私立医院崭新而且造价不 菲,防风抗展至少能用一百年,但此刻它被雨水迅速地侵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败下去。
“这一天终于来了。”诺诺轻声说着,给沙漠之鹰上膛。
她没有进过尼伯龙根,但从执行部的报告中知道进入尼伯龙根时的感受,她曾经遗憾过没能去尼伯龙根体验一下,现在尼伯龙根来找她了。
她不太确定自己是更紧张还是更兴奋,紧张是在所难免的,兴奋是因为某些推论开始被验证了,这座城市背后果然藏着一个尼伯龙根,那个尼伯龙根中果然藏着一个可怕的东西,楚天骄是为守望那东西而来的……可惜还不知道他留给苏小研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有人,有人要来了。”苏小妍的声音微微颤抖。
诺诺也知道有人要来了,因为楼下传来了古怪的脚步声,说那脚步声奇怪,是因为它不像人类的脚步声,倒像是几匹骏马从容地踏入门廊。
暴风雨、尼伯龙根、骏马、骑马的人,来的似乎是一位古代君王,他带着浓郁的死亡气息,满园的花都为他枯萎。
就是那个骑马的人!诺诺忽然想起来了,她浑身战栗。
她曾在玻璃的反光中见过这个骑马的人,在寰亚集团,在楚天骄住过的小楼,他悄悄地尾随她去了那里,想要把她埋葬在水底!
难怪那栋小楼会无端地沉入地下,就算是地基被水泡软了,怎么偏偏就那栋楼沉了下去?
马蹄声“嗒嗒嗒嗒”,骏马似乎是在一楼的走廊里徘徊,诺诺拉着苏小妍贴墙而立,心脏跳得像是脱缰狂奔的野马。
骑马的人似乎并不知道苏小妍住在哪间病房, 正在一间间地査看。
诺诺拉着苏小妍,无声地移动,马蹄声去向东边她们就移向西边,马蹄声去向西边她们就移向东边。
这栋楼共有两道楼梯,分别位于走廊东西两侧,只要那些马开始上楼她们就立刻下楼,走另一边的楼梯!
虽然抽出了枪但诺诺并没想要战斗,她只是想带着苏小妍逃出这栋楼,她不知道来的是谁或者什么东西,但是她意识到自己带着苏小妍一点胜算都没有!
但马蹄声忽然消失,诺诺忽然惊慌起来,马蹄声“嗒嗒嗒嗒”的时候,意味着来者正缓缓地逼近,马蹄声消失, 却并不意味着来者放弃了,而是诺诺再也无法判断他 的位置。
不能继续等下去了,她必须选择某一边的楼梯,那些马也许正像猛虎那样悄无声息地走路,现在下楼有可能在楼梯上遭遇它们,那也必须下楼!等待是坐以待毙!选择任何一边楼梯都是50%的机会,东边还是西边?
苏小妍忽然使劲拉扯诺诺的袖子,她正看向走廊的西侧,神色惊恐,诺诺顺着她 的目光看去,某个红色的数字正缓慢变化……1……2……3……那是电梯!
电梯正在上升,除了楼梯,这栋楼还装有一部非常安静的德国造蒂森电梯,用于运送那些腿脚不便的病人,医院的电梯都很大,要容纳病床……那骑马的人竞然是坐电梯上楼的!诺诺忽然明白了,开始马蹄声在一楼走廊里徘徊,并非漫无目的地寻找,而是去 护士站査询了病人的床位表,旋即登上电梯,直奔这一层来。
这时候要是狂奔无疑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诺诺拖着苏小妍快步向着东侧移动,苏小妍动得稍微快一点就会发出马蹄般的“嗒嗒”声,舞蹈演员在这种时候还踩了一双镰嵌水晶的高跟拖鞋……气得诺诺把她横抱起来,无声但高速地奔向东侧楼梯。
她们的身后,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走廊一节一节地黑了下去,那个骑马的人来时,连光都被吞噬!
电梯开门之前,诺诺终于踏上了东侧楼梯,她明知道此刻一秒钟都是宝贵的,却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走廊东侧的尽头有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恰好就是电梯门。
她看见了最光辉灿烂的生命,却也看见了地狱洞开!
电梯门打开的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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