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栽柳柳成荫。
当下的情况用这一句可以很妥帖地形容起来。
多铎有心推动明人议和,却不料,主持议和的人这才过了三日的时间就被问斩。这对于军议之中信誓旦旦的多铎而言,不亚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
反而是对吴三桂的堤防,这一刻有了作用。
吴三桂所部的关宁军是汉军,构筑的营房颇为坚固,有了吴三桂的命令,各部将官便开始整肃防务。没多久,就见西南角落里人喊马嘶,极大的动静瞬间传来。
于是,吴三桂刚刚进了多铎的帅帐,就发现军议开到一半就被多铎中断了。他上了瞭望台,看到了西南角落里的明军。
军营的西南方,滚滚烟尘卷起。吴三桂所部的关宁军紧急动员起来,这个被安排在了西南角落的军队紧张地看着对面来的人潮。
前方是一支大军。
格外不同的是,这是一支气势高昂,带着大胜之势而来的大军。
他们士气高昂,一路唱着激扬的军歌。
他们军装齐整,排着化一的队列踏步。
他们怒火满腔,随时准备将枪膛激发!
而敌人,赫然就是清军!
多铎看着这一幕,狠狠捏拳:“该死,准备全军作战!”
清军迅速开始动员,无数军令下达出去,整个军队开始缓缓动了起来。他们调整着姿势,将原来围攻京师的布局迅速收缩,面对西面抵达的明军,他们怀着无数的忌惮。
更加糟糕的是,多铎明白……
“失败了……顺军恐怕已经败了。”多铎喃喃着道:“李自成说不定都死了,这一次出战,大半战略目的都要泡汤。不行,必须吓住明军,这一场,还是得议和!”
……
相对于清军的郑重与明军这边就轻松了许多。
“对方还挺郑重的。”朱慈烺骑在马上,看着城外昂扬进军的近卫军团,道:“让近卫军团在城外安营扎寨,这几日,不着急作战。将我们的斩获一一摆开进京再说!”
朱慈烺一声令下,各部笑着应了下来。
此刻,京师城外,清军已经摆开了阵仗,杀气腾腾。
足足十余万清军在城外广阔的原野上将阵列摆开,庞大的军阵延绵数里,一点点的缓缓逼近。
对此,明军这边亦是一个个方阵列开,缓缓朝着北方挪过去。
携带着大胜士气的明军根本毫无畏惧,他们同样强硬而毫无软弱地列阵迎敌。
一个个方阵摆开,将京师西面留出一片安全的地带。
这安全地带打开后,京师城门洞开。率先出来的是一部旗号杂乱,精神头还不错的明军。显然,这就是城内防守的那些士兵了。
这些士兵缓缓出城,看了战场上清军的势头以后,跟着加入了对峙的行列之中。除此外,城内一辆辆大车被拖了出来。
看到这里,逼近的清军有些茫然一头雾水了。
吴三桂凝眉看去,纳闷了:“这个关头,拉出这么多大车做什么?要知道,纵然是车营,那也得是专门用来布下车阵的战车,而不是这些民用只能用来拉货的大车。”
这些大车其实就是平板大车,大牲口拉着走,能够载重千斤,是十分让人感觉熟悉的民用车辆。
多铎也看到了这一幕,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直觉有些问题,道:“先让各部谨慎从事!”
清军停了下来。
数十万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一个个阵列空隙后头不断南下行进的大车。
很快,城内的平板大车们到了近卫军团的军阵中间,那里是整个军中的最中间,惯例是辎重营的所在。
很快,辎重营里面堆得老高的一个个布袋被拆开。
一个个木匠跳了上去,伴随着一些士兵们的动作,每一辆平板大车上都立起了一个架子。而这时,位于近卫军团辎重营里的包裹也白拆开,里面的东西终于展露了原来的面貌。
率先出现的是引起将士们纷纷憋气的恶臭声。
然很快,一张硕大的白纸显露出了这些物件的名称。
“顺贼贼首李自成首级!”
“顺贼大将刘宗敏首级!”
“顺贼大将刘汝魁首级!”
“顺贼大将李岩囚牢……”
……
一个个平板大车上面很快架起了一个个木架子,木架子很高,立在上头足以越过各部军阵士兵的脑袋,让更远方的人看得仔细。
很快,更多的东西被摆了出来。
“是逆贼李自成的旗帜,这厮竟然敢用吾皇的规制,真是好大够胆,真造反了啊……”
“那是刘宗敏的中营亲军大旗呢,听闻获鹿镇那一战,就是这大旗跟着刘宗敏跑了,这才中营全军覆灭的……”
“我的乖乖,怎么这么多旗帜?顺贼五营兵马,数十战将,各色营号的旗帜全都来了……”
“足足十万逆贼的大军,全都败落在圣上手中啊!”
……
军阵之后,无数百姓议论纷纷。
甚至,哪怕是在数十万人呢厮杀的战场上,他们也不觉得有多危险,谈笑自若,纷纷指着大车上一个个挂起来的东西。
这些原本是枢密院与礼部、兵部议定用来在城内游街所用。
没想到,眼下的清军反而成了第一个观赏的目标。
就这么,在数十万只眼睛里。一颗颗挂着硕大字号的白纸配着一颗颗脑袋在他们眼前缓缓飘过,滑向北方。一道道失败者的旗帜被他们的对手挂起来,耀武扬威,当作武功炫耀,驶入城内。一个个百姓们毫无畏惧,他们驾着大车进入城内,相信他们的将士会击败眼前的侵略者。
多铎的脸铁青一片。
而眼前,无数明军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
此刻,日头已经偏西。黄昏即将临近,明军的士气大大提升,相应的,听着这胜利的欢呼声,哪怕兵力十倍,清军却不敢妄动了。
对手刚刚赢得了胜利,此刻强硬开战,却让多铎感觉不到几分胜算。
“诸尔甘,你带着人,将吴三桂盯牢一点。”多铎低声说着。
诸尔甘悄然领命而去。
不多久,洪承畴也来了。他显得格外疲倦,仿佛猜到了接下来的任务。
“洪公,有劳你入城一趟,与明人议和……谈判底线,让我大清保住山海关即可!等等,实在不行,山海关也可以丢掉。辽东关外给我们即可……”多铎心中格外疲倦,顿了顿,又道:“我让库门随你进去,随身护卫。”
“老臣,领豫亲王命令。”洪承畴躬身应下,显得苍老而暮气。他明白,库门的跟随是来自异族的猜忌。而这一回,已经算不得什么议和,恐怕是……求和。
多铎没有管这些。
他只后悔没有多带几万满洲兵马。
这一次,来的汉军有些太多了。这些人,毕竟对于女真人而言是异族啊……
尤其是在明军大胜之后,他们甚至比不得蒙古人。
……
伴随着日落渐渐到来,城外的剑拔弩张忽然收起了许多。
清军开始缓缓退却,近卫军团也一如既往没有入城,而是在城外安营扎寨,构筑起了临时营地。
相比寻常的野外,贴近京师的明军显然就舒服许多,没多久他们就得到了城内的支援。不仅有数量众多的各色匠人,以及经验丰富的施工管理人员。尤其众多的,是京师城内自发聚集的各色百姓,他们是来犒劳大军的。
在这样一片热闹之中,洪承畴在库门的护卫之下进了京师。
这一回,洪承畴带来了一个对于明人而言颇为不错的消息。
紫禁城内,文武两班宰辅大臣们济济一堂,纷纷都是喜笑颜开。显然,获鹿镇的大捷极大的鼓舞了士气,也震慑到了清军。这由不得大家不开心啊。
这时,一人低声到了倪元璐耳边细语了几句。
“圣上……”随后,倪元璐起身了,他的表情很是奇怪,环视了一圈同僚,然后笑道:“建奴……来求和了……”
“求和?”李邦华惊愕难言:“多少年了,竟然真的这么一天!”
“实在太鼓舞人心了。建奴来求和啊!”杨文岳回想起了当年无数往事:“二十余年了,多少将士抛头颅洒热血,终于让我辈能挺直一下脊梁了!”
“不容易啊……”黄景昉、吴追赘刑尽�
“求……求和?”朱慈烺笑了:“只可惜,太晚了!”
第四十四章:边镇光复
巴尔哈拉冷着脸,看着大同镇上传来的欢呼声。
这是大明二七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大同镇外的蒙古兵军阵缓缓收缩。与此同时,他的另一个诡异队友也放弃了进攻。
收到宁武关处消息时,巴尔哈拉忍不住感叹了一下:“顺军的消息,也不慢,而且,他们恐怕也已经做好决定了……”
大同镇的南方,宁武关,顺军的军营里,一场大事件正在发生。
任继荣带领着顺军忽然间停止了战斗。他下令各部回营,又严令不再与明军接战。各部顺军将官一头雾水,但还是接受了这个命令。
唯有后营的张能心中不忿,他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顺军的帅帐,要见任继荣。
任继荣没有拒绝,他端坐帅帐的上首,看着张能气势汹汹而来,声音高的仿佛能用声浪将帅帐掀开一样,震得隔着一层的外间卫兵都耳朵嗡嗡嗡的:“任将军!为何忽然下令我部收兵?凭什么,我部那才刚刚登上城头与官军战做一处,且是最顺利的时候,眼见这一回就能将当面城墙占据,终结这足足攻了三十三轮的悲剧。可为何,为何你却要下……令……收……兵!”
任继荣不为所动,沉浸到了一种恍惚的状态,以至于张能的狮吼功一点作用都没有一般,让他呆呆的,仿佛自动屏蔽了眼前的怒吼一样。
“任继荣!”张能大步冲了过去,双手按在桌案上,对视着任继荣。
见此,任继荣的卫兵们纷纷冲过去:“不得对我家将主无礼!”
哗啦啦,无数抽刀之声响起。
听见声音,外面张能的卫兵也迅速拔刀对峙。
空气之中萦绕着让人感觉心里发颤的死寂,仿佛此处就是火药堆,只差最后一个火星就能爆炸,摧毁一切。
这么大的动静终于让任继荣醒了。
他看着眼前的张能,恍惚道:“哦,张能啊。你是来问退兵的事情……对吧?只是,退兵不退兵的已经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张能怒极反笑:“任继荣,你是发了什么痴呆还是要装神弄鬼做傻子?这紧要关节,你不思增兵助我一举夺下宁武关,反而还说什么不重要?我军眼前,纵然有天大的事情,也没有这夺下宁武关重要!你既然胆敢乱命,就别怪我去过帅身前告状!”
李过是后营主将,在陕北渡过黄河,让张能先率领一部主力在前,自己带领主力以及辎重等行走得慢的靠后。要不然,此刻进攻宁武关依旧只有任继荣一部兵马。此刻徐徐过来,算算日子,也是快到了。
但任继荣一点也没有被吓到的意思,他收拾了一下心情,看着眼前的张能,微微露出一点嘲弄:“若是皇帝死了呢?”
“若是皇帝死了呢?”
“若是皇帝死了呢?”
……
屋内回归了寂静。
仿佛有回声一样,这一句话不断在张能的脑海里萦绕,他一下子呆住了,愣着,身子一动不动,看着眼前的任继荣,满脸不敢置信:“你说……你说什么?”
“皇帝死了。”任继荣没了性致戏谑这个冲动暴怒的勇将,他叹息一声道:“皇帝在获鹿镇与御驾亲征的官军主力大战,一战大败身死,中营,前营还有大半个左右营都崩了,全军覆没。权将军刘宗敏,制将军刘汝魁战死,李岩、谢君友等都是被俘……眼下官军已经深入山西,平定州一战被破,太原的马重禧不战而降。你要去寻过帅,那也一般。此刻的过帅恐怕……也要陷在太原,无以为继了,就是侥幸逃脱,也顾不得我们。南面受敌,这宁武关也打不下去了。这个紧要关头,你给我说,不收兵,继续将将士们的鲜血撒在这个注定无用的地方吗?”
“皇帝身死……主力大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任继荣!”张能怒吼一声,道:“你胆敢编撰军情的话,过帅饶不了你!”
“方才激动过火,我可以饶了你。现在你还目无上下尊卑,我先拿军法办了你!少给本将撒泼,现在是内斗的时候吗?”任继荣眼中寒光闪烁,死死盯着张能,眼中杀机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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