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帜无心与他人比较,他每一次考试都会复盘,为什么这道题会错,考试时是哪里没有想通,如此云云,反思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有时候岑帜对自己甚至过于严苛了。
凌晨已过,春末的夜晚带着点夏日的气息,公寓外万籁俱寂,闻锵起夜时发现书房门缝里泄出一丝光,男人愣了下,蹑手蹑脚推开门,看到趴在书桌上枕着习题睡着的岑帜。
而在他面前,竖放的手机还开着视频,对面一片昏暗,只有屏幕幽幽的光,恰好打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凌铮的侧脸上。
凌铮带着耳机,深夜里,小少年熟睡时的绵长呼吸伴随着他的心跳起伏,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第122章 高考这件事(四)
闻锵:“……”
要不是认出来这是凌铮,他差点就以为这是午夜凶铃现场了。
他轻手轻脚绕过小少年的头顶把手机拿起来,走到一旁低声道:“怎么还开着视频?”
对面打字的人猛地一顿,充满凌厉美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点儿类似于“吓到心脏骤停”的表情,凌铮转头就看到侵占了整个镜头的闻锵,莫名其妙的升起一股微妙的被抓奸的感觉。
不过凌老师习惯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同样面无表情,漠漠道:“忘关了。”
闻锵:“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凌铮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闻锵挂断前还补充了一句:“开着没事儿多浪费电。”
凌铮:“……”
闻锵合上手机,看着睡得沉沉的岑帜,少年趴在桌子上,睡衣紧贴着背脊,勾勒出瘦削的线条,闻锵叹了口气,之前岑帜总是被他逼着诱着学习,现在倒是自己一头扎了进去,拉都拉不回来。
闻锵把岑帜往自己怀里一拢,将人抱起来,小少年不舒服的哼唧了一下,没醒,反倒是眉头微拧,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闻锵好奇的凑过去一听,只听岑帜含含糊糊说:“用椭圆的方程可以解出丝绸之路的发展历程是……”
闻锵:“……”
闻锵一脸复杂:该不会是学傻了吧?!
之后闻锵都想方设法要岑帜稍微放松一些,不要太紧绷,然而岑帜根本不理他,有一次闻锵跟到书房里念念叨叨,岑帜正在向凌铮请教问题,被闻锵说得烦不胜烦,小少年当场绷着脸,二话不说收起书包就回学校了。
闻锵也是懵了一下,一腔好心付之东流,也和岑帜一样二话不说回公司了,好几天都没来公寓。
朴姨目睹一切,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岑帜并不是故意发火的,虽然大家都说他现在的水平已经很可以,回想一下去年的高考,他半懂不懂的去考都能上一本线,现在经过了一年的沉淀,肯定会更好,但是在这个时期的岑帜,却冒出了一点儿久违的紧张感,他感觉自己学的越多就越显得自己无知,从混沌到清醒再到混沌,他开始迷茫,开始忍不住的焦躁,这样的心态甚至影响到他的几次小测,分数一路下滑到六百三四,于是又恶性循环。
闻锵还没点儿眼力劲,总撺掇着他浪费时间,岑帜有时候都想和他大吵一架,好歹才忍住了。
最先发现岑帜状态不对的是凌铮,也因为凌铮经历过高考,他比闻锵更懂此时的岑帜,人类在千万年的知识海洋里,总是从无知无畏到自以为是再到战战兢兢,当一个人知道得越多,反而更容易迷失。
凌铮察觉到岑帜的变化后,最直接的一点就是不再带着岑帜去攻坚难题,而是回到基础,一步一步夯实,通过几次简单的测试让岑帜找回信心,慢慢地让岑帜把状态找回来。
四月下旬,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开始。
三模很简单,主要是最后一次的查缺补漏,以及树立考生的自信心,这一次岑帜考了历史以来的最高分691,只比年级第一差28分。
而三模考试结束当天下午,岑帜收到了柯恒的信息:「小旗子,我明天就杀青啦。」
岑帜立刻回复:「恭喜!明天我去找你啊。」
柯恒:「好,我等你哦'比心'」
明天正好是周五放假日,岑帜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他和柯恒太久没联系了,柯恒也不像靳琼总是有事儿没事儿的和他外网上聊,岑帜仔细一想,似乎从元旦跨年那天在电影院是他们最近的一次见面。
……有点久远。
第二天放学,岑帜提前让卫赫买好花束,当做杀青礼准备送给柯恒,两人前往《天堂没有灯塔》剧组所在的酒店,路上居然堵车,远远的传来警笛声,车子龟速到了酒店,而酒店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人,岑帜先下车,他戴上口罩从侧面挤进去,发现酒店的玻璃旋转门关着,里面有警察来来往往,岑帜心里蓦然咯噔一声。
恰好此时,外面有人眼尖的认出他:“岑帜!你是岑帜对不对?!”
岑帜一懵,还没来得及说话掩饰,那群围在酒店门口的人却像是变魔术一样掏出了话筒和摄像机,一边对着岑帜猛拍一边七嘴八舌地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来找柯恒的吗?”
岑帜头一次遇见这种仗式,都不知道该回答谁,他也没法避开,正一脸无措的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人问:
“柯恒自杀了你知道吗!”
岑帜当场一懵,手里的花束掉在地上:“什、什么?”
小少年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没人听见他的声音,这一刻仿佛所有人都在说话,嘈杂的人声清晰无比地穿进岑帜的耳朵: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来找柯恒的吗?”“你和柯恒关系那么好,是不是知道什么?”
岑帜喘着气,余光里,被隔开的酒店空荡荡的,清新的花瓣被践踏成泥,他想,不可能。
一道声音如同惊雷砸在岑帜身上:“你和柯恒的死有没有关系?!”
岑帜当即转头看去,可惜一片混乱中他不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闪光灯刺得眼睛生疼,那些拼命伸过来的话筒几乎要戳在他的脸上,岑帜瞪着眼睛,用手抵开自己和他人之间的距离,无数问题风雨一样劈头盖脸打下来,他想进酒店,或者去一个什么地方等柯恒出来,让这群传谣的人尝尝被打脸的滋味,然而他如此渺小——
“岑帜!”
下一秒,有人闯进来把小少年往身后一带,挡住了所有的视线与质问。
狭窄的空间里,岑帜紧紧贴着男人的背脊,听见闻锵掷地有声的冷漠声音:“真相不明,不予回答,让开!”
闻锵的气势太过霸道凛冽,前面的人被他漆黑的眼眸一扫,顿时怂了一下,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趁着空隙,闻锵搂着小少年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上了车,岑帜才反应过来,脸色苍白的看着闻锵:“他们说恒哥……是假的吧?”
闻锵示意前面的卫赫开车,转头望着不知所措又惊慌恐惧的岑帜。
半晌,闻锵叹息道:“我们先去警局。”
第123章 高考这件事(五)
初夏之时,柯恒自杀的消息轰动了全网。
官方盖棺定论柯恒是自杀,详情没有披露,给了网友们极大的发挥空间,柯恒的粉丝都懵了,我们家哥哥一直开朗大方积极向上,怎么可能自杀!于是阴谋论应运而生。
而被娱记拍到出现在酒店门口的岑帜,一时间也被推到了风头浪尖上。
柯恒粉丝倒不觉得岑帜与柯恒自杀有关,两家粉都知道自家偶像关系挺不错的,加之中间还有不少的cp粉,大家也只想从岑帜身上得知柯恒为什么自杀。
而此时的岑帜,刚从警察局里出来。
与他一起的除了闻锵,还有《天堂没有灯塔》剧组众人、小海和夏歆。
晚风微凉,众人神色都哀戚怅然,警方很确定柯恒是自杀,尸体的检测报告上说柯恒是直接割腕,角度力道都恰到好处,手腕上的伤痕干脆利落,由此推测柯恒可能早有死志。
除此之外,柯恒身上还有许多自残留下的伤疤,位置比较隐秘,平常根本看不到。
而今天下午,《天堂没有灯塔》杀青收工,杀青宴定在所住酒店,当时柯恒先回酒店,小海本来陪着他,但是到了房间柯恒说自己落了手机在片场,麻烦小海去拿,小海便去了。
就这么一个来回的功夫,人就没了。
小海受到的刺。激不比岑帜小,但是这个老实憨厚的助理从柯恒死亡的事实中反应过来之后,便叹了口气,对前来询问的警察道:“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一直担心会有这么一天。”
小海说:“柯恒他有抑郁症,很严重的抑郁症。”
数年前,小海刚成为柯恒助理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柯恒的情况,只觉得这个大男孩开朗阳光、认真努力,小海觉得柯恒一定能在娱乐圈里闯出一片天地来,于是便处处帮着柯恒,两人也算是搭配得当。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柯恒的一部电视剧上映后,柯恒在里面饰演一个配角,并不出众,但是全网上映没多久,某天小海去柯恒家找他,进门就发现地上有血,小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柯恒遭到了入室抢劫,随后在卫生间发现了正在处理伤口的柯恒。
小海当时就想报警,被柯恒拦下,那时候小海也是个愣头青,直接逼出了柯恒的真话,得知柯恒是自伤后,小海也不知所措,反倒是柯恒安慰他。
也是从那以后,小海尽可能的寸步不离柯恒,就连在剧组拍戏也要住在一起。
他想让柯恒感觉到陪伴,也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柯恒克制一下自己阴郁的念头,小海还帮柯恒找医生,自己也研究抑郁症,从而更好的照顾柯恒。
可惜他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拿到的回报杯水车薪。
直到那个秋冬,金灿灿的阳光下,安静的校园里,柯恒见到了尚且稚嫩的岑帜。
岑帜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对柯恒意味着什么,他们都难以置信柯恒居然有抑郁症,某一瞬间岑帜甚至觉得小海在骗他。
小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抑郁症,他的医生应该清楚。”
于是警方又传唤了勿忘我咨询室的心理医生夏歆。
岑帜和闻锵看到夏歆都有片刻的怔愣,夏歆冲他们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而后同警察做笔录,算是把前因后果补全了。
最后警方仔细调查,事实与众人所说相差无几,便以自杀定了案。
岑帜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差点就想大闹警察局,被闻锵摁着带出去,夜风幽幽拂过脸颊,小少年忽然可怜巴巴地望着闻锵,清澈的眼眸里漾着水光,哽咽道:“他说他要等我的。”
闻锵心口一窒,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岑帜攒着手机的指尖发白,他和柯恒的聊天信息不多,来往都是简单的一两句话,最后停留在柯恒那句“我等你哦'比心'”上,从这句话里根本看不出柯恒有轻生的念头,岑帜从未想过这会是他们间的最后一句话。
小少年胸膛起伏,凝着一股气在胸口不上不下。
为什么不等他来。
为什么这一点点的时间都不愿意等。
要是他能早一点,或者那天直接请假……
闻锵搂住岑帜单薄的肩膀,感觉到对方压抑的悲痛,男人沉默片刻,低声轻柔道:“……你还有我。”
当晚回去,岑帜就生病了。
三四月换季流感频发的时候,岑帜班级一小半人都不幸中招,岑帜却生龙活虎的不受影响,如今病来如山倒,当晚岑帜直接发烧进了医院。
闻锵陪着打了一夜的点滴,第二天终于退烧,但是岑帜依然精神萎靡,医生说他前段时间太过劳累,应当是学习太紧绷了,骤然遇上柯恒去世的事,病气才爆发出来。
闻锵不放心他,推迟了一切工作安排守着他,闻翙和闻母也悄悄来看过岑帜,闻母在门外远远的望了一眼,病床上小少年憔悴不已,哪还有之前的意气风发,直把闻母心疼的。
岑帜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他也想振作起来,可是他仿佛被关在了一个角落里,与身体和外界都失去了联系,他看着闻锵没日没夜陪伴他,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可是说不出来,他也知道靳琼、李望这些朋友都来过,只是不敢打扰他。
而且近来岑帜总是会梦见柯恒,在崇育的跑道上朝他跑过来的柯恒,本应该是撞上来的路线,却变成了背道而驰,或者是在咖啡馆里,言笑晏晏说着话,突然就拉开了距离。
很快,岑帜出院,闻锵把人带回了公寓。
学校那边请了假,这次聂屏没再冷嘲热讽,很多人都在担心这次事件会不会影响岑帜的高考,或者说岑帜还会不会参加这次高考,问道闻锵,闻锵也只有一句“看岑帜的决定”。
五月初,公寓里来了一个意外之客。
那天闻锵去上班了,朴姨正在厨房给岑帜烤小蛋糕,香甜的气味溢满整个公寓,岑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