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帜一怔,天空细细密密飘下雪花,小少年伸出手,轻巧的雪触到手心就化了。
“下雪了。”
岑帜下意识回头看向了闻锵,恰好闻锵也垂眸看了过来。
目光触碰间,许多说不清的情绪在空气中交迭流淌。
在周遭兴奋的叫喊中,闻锵凝视他的神情温柔,一年、一月、一日、分分秒秒,从未变过。
元旦一过,紧接着就是期末考试,考完学校放假,不过高三的假期很短,年后就要开学。
还有一沓沓的卷子等着临幸。
完全感受不到春节的快乐。
岑帜放假时,朱娴发信息问他:「小岑,过年要来我家吗?」
岑帜微怔,想起去年过年的经历,空寂的公寓、闻锵的祝福与红包、倒掉的饺子,现在想起来居然有点恍惚,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岑帜:「不了,今年我要回去一趟,有些事要处理。」
朱娴皱了皱眉,她没有问什么事,转而道:「要不要我陪你?」
岑帜笑了笑:「不用啦,我自己能搞定,谢谢娴姐。」
朱娴叹气,这孩子看着小、看着柔软可欺,实际上,比谁都硬骨头:「行,有问题就找我。」
这次岑帜真的打算回去,不过他也没有急着回,一月份他先是把假期作业写了,凌铮趁机帮他巩固了知识框架,二月初,岑帜坐上了回故乡的长途车。
闻锵亲自送他到车站,岑帜只提了一个行李箱,他轻装简行,穿着雪白的羽绒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眼尾上挑,勾出漂亮的弧度。
闻锵把他送上车,叮嘱他:“到家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岑帜乖乖点头:“嗯。”
闻锵揉了揉小少年的头发:“路上小心。新年快乐。”
岑帜眉眼弯弯:“新年快乐。”
大巴车驶过繁华的街道,踏上了绵延的高速路。
岑帜望着车窗外,冬日荒芜的平原与山峰快速倒退,只有一抹蔚蓝的天际如影随形。
岑帜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了钱包,钱包夹层里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照片。
幸福和美的夫妻笑吟吟的望着岑帜,岑帜指尖摩挲了一下照片的边角,又小心翼翼的把照片连同银行卡放了回去。
他可以回家了。
不同于和闻锵、朴姨同住的公寓,虽然公寓也是家,但是他的根,并不在那里。
如果事情顺利,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他就永远都有了可以回归的地方。
第114章 新年(三)
岑帜的家乡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镇,这些年发展不错,正值春节前后,返乡的人络绎不绝,年味很浓。
岑帜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小镇张灯结彩,车水马龙,岑帜站在路边竟有片刻的恍惚。
熟悉,又陌生。
是他的家,也是他流浪的开始。
岑帜吐出一口浊气,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提前预定好的酒店。
这一年岑帜演戏赚到的钱已经有小几百万,凤凰服装的代言费、参演的电视剧、电影,报酬都是闻锵帮他谈下的,从来没有亏待过,反而很丰厚。
他的日常开销不多,房租这类大头都是用考试分数换的,虽然他还在“负债”,不过切实拿在手里的资金,对一个出道两年、十六岁的少年来说,已然不是小数目了。
所以,岑帜也不会亏待自己,订的酒店都是豪华的、安保措施很好的。
他还记得闻锵的话,到酒店给就闻锵报了平安,闻锵可能是在做其他事情,没有回复,岑帜就扔下手机去洗了澡。
这一晚岑帜睡得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醒来就全忘了,岑帜醒来时候额角有点痛,应该是没有睡好,小少年洗漱完,并没有急着出门,而是慢悠悠吃了早餐,做了两张卷子,改了错,直到下午才只带上了自己的钱包便离开了酒店。
他先去了商场,买了一些年货和礼物,又打车到了一个住宅区。
两年过去,小区也没什么变化,岑帜轻车熟路走到一栋单元楼前,仰头望了望,高楼上晚霞倾遍,像是绚丽的织锦。
岑帜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进楼梯间。
下一刻,身后传来女孩银铃般的撒娇声:“那说好重新给我买一个手机啦,谢谢妈妈。”
岑帜僵在原地。
紧接着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就知道说漂亮话,别玩游戏知道吗,要好好学习,赶紧去开——”
话音戛然而止,岑帜转身,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母女俩的到来自动亮起,照亮了岑帜的脸。
岑帜指尖蜷了蜷,冷静地对中年女人的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小姨,我回来了。”
女人旁边的女孩眼睛一亮:“表哥!”
岑帜幼年时父母去世,父母临终前将他托付给母亲的妹妹江新芝,当时江新芝自己也有一个女儿李晓岚,家庭不算富裕,最后还是收养了岑帜。
李晓岚比岑帜小一两岁,小姑娘挺喜欢这个表哥的,主要是表哥长得好看,在学校里倍儿有面子,后来岑帜成了明星,李晓岚也与有荣焉,只是她告诉小伙伴自己是岑帜的表妹,大家都不信,非要让她拿出证据,比如和岑帜合照、带岑帜去见个面什么。
小姑娘憋屈很久了,乍一看见岑帜,立刻就觉得自己可以翻身了。
三人在李晓岚兴奋的叽叽喳喳中乘电梯到了住处,李父李骏在家里逗小狗似的逗小儿子,三岁的小男孩儿跌跌撞撞跑到父亲怀里抱着大腿,李骏听到门口的动静,起身就看到了跟在江新芝后面的岑帜。
“哟,小帜来了啊?”李骏抱起孩子,看到岑帜手里提着礼盒,当即笑眯眯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
岑帜勉强勾了一下唇角,他把东西放到客厅的茶几上,余光私下环顾了一圈,他不在的这两年,这个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了他存在过的痕迹。
这个小区修的比较早,当初买的是三室一厅,原本有一间卧室是岑帜的,但是现在那间卧室门开着,里面铺着柔软的浅色地毯,杂七杂八堆着零散的玩具,靠墙还有一张电脑桌,看样子已经用作他用了。
李骏说:“小帜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你小姨把房间腾出来嘛。”
岑帜面不改色:“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走。”
李骏关心道:“那你住哪儿啊?”
岑帜:“酒店。”
李骏:“身上有钱吗?你这孩儿当初一声不吭就走了,也不怕我们担心。”
岑帜唇角小小的翘了翘,说不清是嘲笑还是什么其他意思,他还没有说话,旁边李晓岚就咋咋呼呼道:“爸!你懂什么啊,表哥现在是大明星!可火呢!”
李骏笑呵呵:“是是是,我不懂,你们年轻人啊……”
岑帜很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如芒在背坐如针毡,江新芝让李骏去做饭,男人就把小儿子放下去了厨房,岑帜不想留下来吃饭,也不想尴尬的寒暄,直接对江新芝道:“小姨,我有事想跟你说。”
江新芝仿佛预料到他想说什么,带着岑帜去了他原来的卧室。
卧室里有一股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味,江新芝拉开椅子坐下:“说吧。”
岑帜从羽绒服的衣兜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三百万,是你当初说把房子还给我的价格。”
江新芝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岑帜,两人虽然有血缘关系,但是长相完全不一样,甚至江新芝和她姐姐江新眉都没什么相似的地方,岑帜对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淡很淡了,他只能靠着一张旧照片怀念和回忆,母亲气质温婉,眉目间都是春风柔情,而江新芝却总是一脸刻薄,刺得人难受。
岑帜捏着银行卡的的指尖用了点力气,指腹发白,岑帜说:“卡给你,房产证给我。”
江新芝冷笑了一下:“我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原来是要房子。”
岑帜漠然看着她。
江新芝好整以暇:“别做梦了,房子是你爸妈送给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岑帜呼吸一滞,他盯着江新芝,目光冷绝:“当初你说过,给你三百万,你就……”
他话音未落,江新芝便一把扯过他手中的银行卡,岑帜一愣,江新芝嗤笑道:“三百万,是两年前的价格,知道现在房价是多少吗?”
岑帜气得胸膛起伏,小少年死死皱着眉,咬着唇瓣,倔强道:“三百万已经是当初买房时十倍的价格了,你不要贪得无厌!”
女人鼻腔里冷哼:“现在房子是我的,我说了算,再说了,我还替你爸妈养了你十多年,你对我就是这个态度?”
江新芝将银行卡收到了自己怀里:“新区那边有一套别墅,今年六七月完工,我打听过了,精修全款一千五百六十八万,这三百万我当定金了,只要你在完工的时候把钱给我,这房子就给你。”
江新芝冷漠地看着他:“滚吧。”
第115章 新年(四)
离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
李晓岚送他到楼下,小姑娘全然不知自己的母亲和表哥之间发生了什么,有些舍不得岑帜走,拉着岑帜的袖子撒娇道:“表哥你有没有时间啊,陪我出去玩好不好?让我朋友看看你,我才没有说谎呢,我表哥就是明星!”
岑帜对小姑娘发不起火,和颜悦色道:“看情况吧。”
李晓岚可怜巴巴望着岑帜,其实在和江新芝闹翻之前,岑帜和李晓岚关系是很亲密的,小女孩儿想要什么都会告诉岑帜,两个小孩子再想办法,岑帜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说话做事都很分寸,不占着江新芝和李骏的宠爱,不争不抢,也不会嫉妒李晓岚。
但是岑帜现在真的不想和他们再有什么感情上的瓜葛,少年忽然想起来傍晚时女孩儿说的话:“对了,你想要新手机?”
李晓岚不知道话题怎么转了过去,点点头:“恩,我同学都有新的,我也想要一个新的。”
岑帜笑了笑:“我给你买吧。”
小姑娘眼睛一亮:“真的真的?现在就去买!”
得到江新芝的同意后,岑帜带着李晓岚去了旗舰店,晚上的商场人声鼎沸,旗舰店里到没什么人,岑帜带着口罩,让李晓岚自己去选,小姑娘兴奋地直奔目标,是刚出的新款手机,六七千,销售以为这俩小孩就是来随便看看,毕竟连个大人都没有,李晓岚选好之后岑帜就直接付了钱,两人的大手笔让销售有点诧异。
结账的时候李晓岚凑过来:“表哥,我们一起拍一张照片嘛。口罩取下来啦。”
岑帜无奈的拉下口罩,恰好收银员看过来,一眼就认出了岑帜:“你是岑帜?”
不待岑帜回应,李晓岚就搂着岑帜的胳膊骄傲宣布:“是啊,我是她表妹!”
收银员看着兄妹俩笑了笑,对李晓岚说:“你真幸福。”
买好手机之后,岑帜把李晓岚送回楼下,目送小姑娘坐上电梯之后,岑帜才转身朝酒店走去。
雪越下越大了,岑帜戴上了羽绒服的帽子,整个人都被羽绒服盖住了,看起来单薄又孤单,路上行人打闹嬉戏,岑帜默然走进人群,瞬间就被淹没了。
回到酒店客房时,羽绒服表面已经被雪湿透了,岑帜打了一个喷嚏,僵硬的手指划开日历,距离他告诉闻锵回去的日子,还有一个星期。
另一边,闻家。
闻家除夕夜就是一家四口的团圆饭,闻母和闻父亲自下厨,闻锵和闻翙贴春联挂灯笼,一家人和和满满的吃了一顿饭就好了。之后走亲戚、人情来往都是初一之后的事情。
不过每年饭桌上,不管是自家人还是有客人,绝对免不了的话题就是闻锵和闻翙的感情问题。
而率先遭殃的永远都是闻翙。
闻翙今年已经二十六了,不说结婚,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自己也不会照顾自己,动不动就喝酒抽烟烫头,一搞设计几天几夜不出门,疯疯癫癫的,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闻母都要愁死了,闻翙本人还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闻锵不得已打圆场:“妈,姐她自己有数,您就别操心了。”
闻翙补刀:“就是,操心我不如操心闻锵,你看闻锵母胎单身,我好歹还谈过恋爱嘛。”
闻锵:“……”
您可真是我亲姐,祸水东引玩得真好。
闻母当即就把矛头对准了闻锵:“你姐也没说错,事业是很重要,家庭也是很重要的嘛。你看你自己也个伴儿,上次你姐还瞎说你喜欢同性!”
闻锵一顿,闻母毫无察觉,继续念叨:“要我说啊娱乐圈就是复杂,小锵你可别被带坏了,要是遇见合适的女孩子就交往看看,或者我帮你安排相亲……”
闻锵心下一空,把闻母应付过去了,团圆饭后闻父闻母看了一会儿就回房间休息去了,客厅里留下俩姐弟。
闻翙摇着红酒杯,水晶酒杯映照出闻锵没什么表情的脸,电视里春晚嘻嘻哈哈一片热闹,都没能让闻锵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