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的体温比寻常人类要低上许多,而小孩子的体温又普遍偏高,所以不管怎么样,费奥多尔的体温都要比我高许多。但我们毕竟在一起住了这么久,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他的温度,所以即使不借助任何工具,我也能判断出他是不是在发烧。
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给他测体温的时候,小家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猛地向后退了两步,结果差点被脚下的箱子绊倒。时间长了,他也习惯了我的方式,就像现在,我顶上他额头的时候,他只会用那双眼睛漠然地看着我。
一点也不可爱。
离开的时候,我顺势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算是勉强抚慰了一下自己的心灵。
“小费也没有在发烧啊。”一面说着,我轻轻摸了摸下巴:“所以为什么会提这种奇怪的要求?”
“镇子上到处都是死灵会的人,他们可都等着抓你呢。”
“但有晴子在,那些家伙也没办法怎么样吧。”费奥多尔仰着面孔:“晴子那么厉害,所以就算去镇上也没关系不是吗?就像上次一样。”
“你这样吹捧我也是没用的!”我立刻识破了他的目的:“我才不想给你这个小鬼当什么专职的保镖,首先,我只有晚上才能出门啊,天黑之后,镇上也没什么可逛的了吧。”
“但明天会有雷雨,就算是白天,晴子应该也可以出门。”费奥多尔坚持着:“所以晴子明天带我去镇上吧。”
我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如果明天白天真的可以出门的话。”
隔了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所以重点是我不能出门这件事情吗?重点难道不是那个臭小鬼不该仗着有我在就为所欲为吗?
意识到自己被那个三岁半的小鬼套路了之后,我就觉得很气,于是我决定在费奥多尔跟我道歉之前都不跟他说话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也没有给他讲睡前故事,只留给了他一个后背。
费奥多尔本身就不太喜欢说话,很多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眼下我闭了嘴,整个房间便显得格外安静。
连外面的暖炉里柴禾爆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夜晚本来就该是这样安静的时候,可打从我出生开始,目所能及的夜晚就比白天更加喧嚣。在吉原的时候是这样,变成鬼之后也是这样。
似乎直到了现在,我才忽然隐约有点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更倾向于用欢愉的喧嚣来打破夜晚的寂静——因为如果没有声音的话,被黑色吞没的夜晚就未免太过寂寞了。
什么都在沉睡,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个人一样——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当中浮现出来的时候,背后忽然贴上来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是某个不安生的小鬼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我的被窝,乍着那双短短的手臂将自己整个贴在了我的背上。
我差一点就要开口问他怎么了。可我已经决定了不跟他说话,这个时候开口不就输了吗!
于是我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有将那个小鬼推开。
就这样隔了很久,背后的小家伙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我有些好奇地往背后看去,可我才刚动了一下,小家伙竟也不安生地抽动了一下,接着又讨好似的往我的背上蹭了蹭。
可恶啊!这个样子根本就看不到!
我觉得如果不弄清楚小家伙现在的情况,我肯定是睡不着的,于是我索性直接甩开了他的怀抱转回身,却见费奥多尔竟然已经睡熟了。
纤长的睫毛覆在眼下,苍白的面孔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因为突然失去了屏障,他的眉毛稍稍皱了皱,原本均匀的呼吸也急促了些许,而当我将他揽进怀中之后,他便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睡颜也顿时显得格外安恬。
我不由得陷入了一阵反省。
至少从睡相上看,他不过只是个三岁多的小朋友而已,跟寻常的小朋友一样害怕孤单、渴求温暖。所以身为一个三百岁的出色的大人,跟这样一个小朋友斤斤计较的话可能确实有点丢脸。
就算起因是被他驴了——倒不如说,我或许应该反省一下为什么三百岁的我还会被三岁半的费奥多尔驴这件事情吧!
如果从这个角度想的话,我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他。但让我乖乖给他当去镇上的保镖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总之得先想个办法让他知道,我才不是那种好脾气到随意供他驱使的鬼才行,我们鬼可也是很有原则的!
揽着怀中熟悉的热源,我的意识也开始渐渐变得有些模糊了。
嘛,教训他的事情等明天早上再仔细琢磨也来得及吧,大不了等到了镇上再随机应变什么的,反正只要能让费奥多尔这个臭小鬼稍微吃一点亏的话,今后的他应该也会长长记性。
这样想着,我也再没跟自己的睡意做斗争。
真是的,打从养了这个小家伙之后,我居然也开始渐渐习惯了人类的作息,甚至大有种被这样的作息拘泥的趋势——
怎么想都是费奥多尔的错!
闭上眼睛之前,映入瞳中的最后画面是小家伙垂在颊边的有些凌乱的碎发。
哼,小鬼你别得意,等我醒了再收拾你!
第12章
转过天的早晨,我到底还是陪费奥多尔出了门——就如他之前所说的一样,外面铅灰色的云彩压得很低,即使已经到了八|九点钟;天色依然相当暗。
这样一来,身为鬼的我倒是的确可以外出活动。
不过我才不会单纯地因为“我可以”就被费奥多尔那个小家伙牵着鼻子走呢。
就算他前一天的确套路着我应下了这件事情,可我从来也不会因为出尔反尔这种程度的事情而有一丁点的愧疚,意思就是,如果我想要临时反悔的话,费奥多尔那家伙根本就没有可能将我从房间里拖出去。
之所以这样说主要是因为……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反悔的。
对于去镇上这件事情本身我当然是没有在怕的,但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深知费奥多尔一手得寸进尺玩得炉火纯青,况且一回想起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他套路着点了头我就格外火大,所以我陷入沉睡的前一秒还在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情赖掉。
可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小姑娘穿着素花的浴衣百无聊赖地趴在轩窗前,任由苍白的阳光铺散在自己身上,眼前只有空寂的街道和对面店铺挂着的屋里招摇的幌旗。
那是七、八岁时候的我。
那个时候,家里的花楼生意很好,父亲大人也总是格外忙碌。吉原是只有晚上才会热闹的地方,但他并不允许我在夜里活动,也无暇陪我在白天玩。
所以我的记忆当中大部分时光都是苍白而无趣的。
唯有每年的盂兰盆节,就算是那些成日在吉原流连的贵客也都会回到各自的家里,父亲也终于能有些许闲暇带我去市集上逛逛。
事实上,市集上几乎大部分店铺都会在盂兰盆节临时休业,可就算那样,对于年幼的我而言,离开吉原去市集闲逛也是一年里最最值得期待的事情。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怀抱已经空了。费奥多尔那小家伙居然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早早起身,收拾得齐齐整整,乖巧地等在了我旁边。
——像极了当年的我。
树林里的小木屋的生活显然比吉原的白昼更寂寞,毕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就算加上隔三差五来这里探访的阿列克谢,也还是太过冷清了。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想要去更热闹的城镇里好像也不是什么过分的愿望吧。
费奥多尔比当年的我更为安静,不吵也不闹,甚至连表情上的期待都显得尤其隐晦。看着他这副模样,本来已经准备好的拒绝的话竟然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在早饭之后,我终于还是自暴自弃地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带着小家伙离开了我们的小木屋。
费奥多尔人小,走得也慢,我担心走到半路上突然开晴,索性将他拎了起来。小家伙倒是没有抵抗,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臂弯里,用小手环着我的脖子。
这样一来,我们行进的速度的确快了不少,可就算这样,在我们抵达镇上之前,压在头顶的云彩里积蓄的雨水还是先一步砸了下来。
比起突然放晴,下雨倒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但骤降的雨水依然会打湿衣裳,弄花妆容,更重要的是可能会把某个柔柔弱弱的小朋友淋病。
“所以归根结底是为了防止小费你生病。”一本正经地说着,我完全没有腾出手来撑伞的意思,直把雨伞递到了费奥多尔的面前:“你自己来。”
费奥多尔的眼里多少有点不满,但他拗不过我,只好伸出小手,接过了对于他来说似乎有些宽大了的雨伞。
不过就算小家伙用上全身的力气,想要掌握那把宽大的雨伞依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两条纤细的手臂轻轻颤抖着,在和骤雨一并掀起的风中,那把伞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像是横冲直撞的困兽一样。
——真是太弱小了啊。
第三次被费奥多尔手里的伞打中的我终于忍无可忍,抽出了一只手,我直就着费奥多尔的手背将那把肆虐的伞捉住。
经过方才那么一折腾,费奥多尔的发梢都有点濡湿了,于是他想抽回自己的手,好整理一下顺着头发向下滴答的水珠。
但我却没放开他。
“说好的让小费撑伞,想偷懒可不行哦。”我将伞稍稍斜了下,抵在自己的肩膀,歪头勉强固定了一下,腾出只手来替费奥多尔理了理脸上的雨水。
接着我又重新把伞扶了起来,顺便一本正经地对费奥多尔说道:
“我可以帮忙,但交给小费的事情一定要小费自己做才行。”
费奥多尔的唇角轻轻垂了下,接着连脑袋也一并垂了下去,可他并没有说出什么辩驳的话,隔了好半天才悠悠挤出了一句:“……知道了。”
——总之好好强调过之后,这个小鬼以后一定不敢再理直气壮地把我当成工具人了吧。
初夏的急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很快,当我和费奥多尔踏进镇上唯一的百货商店的时候,外面的雨便已经停了下来,隐隐甚至还有点要放晴的趋势。
我暗自松了口气。不管怎么看,对于我们鬼来说,在白天出门什么的还是有些太过危险了,回家之后要跟费奥多尔再强调一下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才行。
这样想着的时候,从我的臂弯里解放出来重获自由的费奥多尔已经跑出老远,见我没有跟上去,他才顿下了脚步,回过头叫了我一声:
“晴子?”
我紧忙也迈开了步子。
百货商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但费奥多尔却并不像是幼时跟着父亲大人去市集上的我一样东张西望,而是直奔向了某家店面。
跟在他背后的我一时间也有点捉摸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直到他停下了脚步,我才发现他的目标竟然是一家装潢精致的洋服店,而小家伙此刻面对着的,竟是橱窗里那条引着精致碎花的红色洋裙。
“我从阿列克谢叔叔的手里赢了五千卢布。”费奥多尔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指了指橱窗的方向,侧过头,仰起小脸看着我:“所以我想把这个买下来给晴子当礼物。”
第13章
我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惊讶“费奥多尔竟然会想要送我礼物”还是“费奥多尔竟然能从阿列克谢手里赢下五千卢布”。
橱窗里的碎花洋裙很好看,精致的剪裁贴合着假人模特身体的曲线,又在腰际散开,像是被满开的花压垂了枝桠的藤树。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我垂着视线,看着地面上一脸认真的小豆丁。
“因为觉得晴子会喜欢。”
小家伙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当中罕有地闪烁着仿佛是兴奋的光彩,亮晶晶的,衬得他的表情都生动了许多。
但这个理由在我听来依然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晴子不喜欢吗?”
见我半天没有回应,费奥多尔轻轻歪了下脑袋,长长的睫毛也扇了一下。
其实我对这样的裙子也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因为我本身对于衣着这方面也不甚挑剔。父亲大人说过,只有那些以色侍人的姑娘们才会格外在意着装,而我并不需要像她们一样时时刻刻都打扮得无比精致——
我鲜少会穿这样艳丽的衣服,更准确地说,我鲜少会穿这种设计精巧的洋服。我不大确定自己适不适合这种样式的裙子,如果没人提醒的话,我大概也不会想起要去尝试。
不过如果硬要说的话,在听到费奥多尔说想要把那条裙子送给我的时候,短暂的茫然之后,我的内心里也还是泛起了一阵喜悦,比起那条裙子,或者收到礼物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觉得欣喜了。
于是我屈膝蹲了下来,将自己的视线与费奥多尔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