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我也听说过这样的传闻。”费奥多尔点头附和:“消息还没有传得太广,但这是一位拥有‘预言’能力的人读到的信息,所以应该是可靠的。”
“涩泽君也想要那本‘书’吗?”
“那本书能改变这个世界无聊又无趣的本质吗?”涩泽龙彦反问。
未及费奥多尔开口,涩泽龙彦又说:“我对那种东西并没有兴趣,把想象的东西变成现实什么的,这个世界上不就更没有能超出我预想的事情了吗?”
“说的也是。”费奥多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隔了一会儿,他才又道。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跟晴子去横滨的事情还要拜托你了。”
第39章
我对钱没什么概念; 但我知道涩泽龙彦很有钱。
他不光拥有属于自己的游轮,甚至在横滨还有一座私人港口——
我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钱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不过费奥多尔姑且跟我提过一句; 说是因为有涩泽龙彦和他的私人港口在; 就算我没有这个时代通用的身份信息也可以随随便便出入国境。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涩泽龙彦,真的很好用。
不过费奥多尔说是有什么必须要处理的事情,但好用的工具人涩泽龙彦先生则是着急前往横滨寻找自己想要的异能,所以结果就是,涩泽龙彦一个人坐着自己的小飞机先一步去了横滨,而我和费奥多尔登上前往日本的渡轮则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我对这样的安排并没有什么异议,反正我回那个地方的心思也并不急切,而且我毕竟已经离开那里一百多年了; 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六月中; 我跟费奥多尔和“死屋之鼠”里其他的几个重要员工给伊万庆祝了二十岁的生日。自从被切除了所谓“感受痛苦的部位”之后; 那孩子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但看着他脸上时刻带着的满是幸福的笑; 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这次去横滨; 除了我之外; 费奥多尔没有带其他人过去。我不太清楚他具体想去那边做什么,不过我倒是并不排斥跟这孩子单独相处。
只是涩泽龙彦的游轮未免有些过分宽阔,只有我和费奥多尔两个人,实在显得有些寂寥了。
进了七月之后; 就算是西伯利亚也多少有些酷热; 照在甲板上的太阳简直就好像是要将人彻底融化掉一样。客舱里虽然姑且有空调,但因为空间狭小而闭塞,空气不免有些发闷。
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可这样的环境对于费奥多尔来说似乎并不友好。航行开始不过几个小时,费奥多尔的脸色看起来就比寻常任何时候都要苍白,一向颜色偏浅的嘴唇甚至都褪成了纸一样的白色。柔软的发丝下隐约沁着细密的汗珠,尽管房间里的温度并不算高。
“……你还好吗?”看到他这副模样,我的心思也不由得揪了起来。
我突然想起一百多年前自己跟一群想去海外讨生活的流浪汉一起蜷缩在客船的底层货舱里的场景。那个时候也有些人出现过这样的症状,不过在闷热又狭小的货舱里,没人能应付得了这样的事情,所以等待那些人的结局毫无疑问——
“小费你振作一点啊!你该不会死在这里吧——”
趴在他的床边,我死死地攥着少年的手。
结果床上虚弱无力的费奥多尔白了我一眼。
“晴子,你在担心什么?”有气无力的,少年冲我说了句,他从我的手里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轻轻落在了我的发顶:“我只是有点晕船而已。抽屉里应该有备用的药,能麻烦晴子帮我倒杯水吗?”
“……哦。”
我照着费奥多尔的话给他准备了药片和水,吃过药之后的费奥多尔脸色稍稍恢复了一点血色。
“晴子刚刚有在担心吗?”倚靠着床架,少年将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没有办法啊,谁让小费是那——么柔弱的人类呢。”我小声嘟哝一句:“不过我才不会觉得在乎啦,只是觉得,既然小费是因为我才想要去日本的,如果在船上出了什么问题的话,我岂不是要负责?”
“嘛,虽然就算我完全不负责也没关系,反正不管是伊万还是普希金都打不过我。”
床上的少年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我还是希望晴子会对我的事情负责呢。”隔了一会儿,耳边才轻飘飘地传来了这样一句。
因为需要靠药物来维持自己的身体状态,整个旅途当中,费奥多尔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太清醒,于是我只好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他事先给我在手提电脑上准备的游戏。
好在我们出发的城市新伊尼亚距离日本不算太远,几天的航程之后,我和费奥多尔终于重新踏上了坚实的陆地。
与记忆当中的城市大相径庭,站在港口边上,远眺着城市里鳞次栉比的高楼,我一时间竟然生出了一点不知所措。好在一旁的费奥多尔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才总算回过神来。
一百年的时间足以带来太多变化,不管是日本还是我自己。但也有未曾改变的东西。当带着热气的海风扫过我鼻尖的时候,那种莫名的亲切感并不是虚假的。
这里是我的故土,就算已经变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样子,这里也是我曾经最熟悉的地方。
不过当我跟着费奥多尔一并走上横滨街头的时候,却发现这座城市并没有想象当中的繁华。宽阔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甚至比深夜的小镇还要不如。街旁林立的高楼也都带着沉沉的死气,路面和两侧的行道树上都带着些焦黑的痕迹,竟像是才经历过战斗的战场一样。
“看来已经开始了呢。”费奥多尔轻声喃喃了句。
“什么?”我不解。
“有一位富豪离奇死亡,留下了一大笔遗产。为了争夺那批财富,游走在黑夜的横滨的地下组织全部都行动起来了。”
费奥多尔解释道:“看起来就算是一般人也被这场争斗波及了。”
“那不是很危险?”我不由得小声惊呼。
“的确。”费奥多尔轻垂下了睫毛:“不过这样的时候最适合调查些事情。”
“而且有晴子在,一定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不是吗?”
“所以你又把我当工具人保镖吗?”我停下了脚步,火气几乎是瞬间就升腾了起来。
“但这里是晴子的故乡呀。”费奥多尔回答得理直气壮:“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目标比较小,不容易被其他人发现。”
我气得直接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就想离开——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什么地方可去,而且我很清楚,费奥多尔肯定有一百种方式哄我回去。
但我才不会轻易原谅他呢!
想要我原谅他的话,除非……
脑海里还在琢磨着该怎么从费奥多尔的头上敲诈一笔,然而在我转过身的一瞬间,思绪忽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切断了一样。
我错愕地盯着某个方向,视线的尽头是个藏在阴影当中的家伙,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即使隔了很远,我也依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格外熟悉。
——是那双漂亮的梅红色眼睛。
第40章
见我突然转头; 视线的主人怔了一下,旋即稍稍挪开了自己的目光,却又像是好奇一样地往我这边偷瞄。
我一时间也有些恍惚——不得不说; 那双眼睛的颜色和目光实在太像是记忆当中的某个人了; 可那个人早就在一百多年前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完全没有出现在横滨街头的可能性。
况且就算退一万步讲,倘使他可能出现在这里,在见到我的时候也不该是那样的反应。
因为,无惨大人从来都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避退或者躲闪,他的目光从来都是坚定而冰冷的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打算再去理会那个角落里的家伙,可在我挪开视线的时候,那个蜷在墙角的人竟自己主动走了出来。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几乎分辨出本来颜色的衣服; 蜷曲的黑色短发蓬乱地贴在他的额前; 一张小脸也是脏兮兮的; 梅红色的眼睛透着些阴沉; 但却已经是他整张面孔上最明亮的地方了。
像个小大人似的; 他一脸严肃地走到了我跟前; 仰着头,用格外强横的语气开口道:“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我愕然。
虽然样貌有着微妙的不同,可这个男孩子说话的口吻简直跟某些人一模一样。
“你是谁?”
见我没反应,他又问了句。
眼前的这个家伙只是个普通的人类男孩而已; 我很清楚这一点。他并没有我的记忆; 而在西伯利亚逗留了百余年的我当然也不可能见到过这个不过五六岁的男孩子。
可那个名字却竟没来由地在我的喉间打转。
“无惨……大……”
“你知道我的名字?”小男孩十分粗暴地打断了我,那双猩红的眼睛当中也透出了更深一层的审视:“你果然认识我。”
我瞪大了眼睛。
“晴子?”察觉到我异常的费奥多尔立刻赶到了我的身边,冲我伸出了手。
而就在这个时候; 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水声,像是在寂静当中水滴敲击着水面一样。
接着,我看到了那个蹲在路边的穿着白色和服的少女。
“啊啦,没想到你竟然会回到这里,而且还站在了阳光下。”
少女黑色的短发修理得齐整,只是头上的纸冠微有些歪斜,她歪着脑袋,娇俏地望着我:“真是好久不见了呢,银竹。”
“绯?”我的注意力也顿时被那个少女吸引了去。
我全没想到自己在这片土地上还能遇到从前的熟人——可仔细想想也是,绯是已死的魂灵幻化的神器,自然与神明一样可以长存于世。
不过我跟绯和她的主人夜斗本来就不算熟悉,只是在彼岸花田里偶然间遇到过几次,说过几句话而已。是而经过了百年的岁月,我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还曾经认识过那样的家伙了。
“是晴子认识的人吗?”费奥多尔顺着我的视线看向了蹲在一旁的绯。
“晴——子。”听到了费奥多尔的声音,绯忽的站起了身,轻轻跃到了我的面前:“还真是狡猾呢,可以那么若无其事地顶着其他的名字生活下去。”
关于神明和神器的事情我了解得不太多,之前绯倒是跟我提起过,当一个神器被多个神明赐名的时候,就会变成有失忠诚的“野良”。
绯自己就是野良。她身上印刻着不知多少神明赐给她的名字。
“但神明只有在想要使用神器的时候才会给神器赐名吧?”那个时候,我是这样对绯说的:“是因为绯太厉害了,所以那些神明都希望绯能在自己的手下派上用场。”
“我很羡慕这样的绯,不像我,明明那位大人给了我名字,可在那位大人手下,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绯自己有时候也会很在意“野良”这个身份,所以除了那次之外,我从来都没有跟她提起过关于名字的事情。
现下她忽然提起,我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笨拙地解释道:
“晴子这个名字是我的本名,是无惨大人给我取名之前就一直用着的名字。无惨大人已经不在了,所以……”
绯忽然掩面笑出了声。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呢。”她用那双晶亮的眼睛看着我:“不过名字的‘咒’才不会那么轻易地斩断,更何况那个男人在‘咒’间又注入了生死,所以这样的‘咒’被带入轮回也并不奇怪不是吗?”
“诶?”我一时间有点不能理解。
绯用眼神指了指我身旁那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
“你是说……”
心底的惊愕愈甚,我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消化掉这样庞大的信息量。
名。咒。生死。轮回。
这样的东西远远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可现在,那一切运转的结果好像就摆在了我的面前。
“土御门月暗,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吧。”绯抬起袍袖半掩着面孔:“这是我从他那里听到的趣事,说是当年那位鬼王大人曾经请他为一个由他赐名为‘银竹’的鬼添了一道生死咒,这样一来,除非是他的命令,否则任何人都没办法杀死你。”
“月暗先生说,那位鬼王大人是觉得‘银竹’的力量太过弱小,所以才会专门添上这样一道咒术作保,但我真没想到,在最后的关头,那个男人竟然会用这道咒术保住你的性命。”
“咒术自身度了生死,所以也会跨过轮回——所以他再见到你的时候才会觉得熟悉,你再见到他的时候也会自然而然地认出他。”
身体不自觉地有点颤抖,尽管绯说的那些话我也只听了个一知半解而已。
但我听懂了一件事情。如果她没有在骗我的话,那么我能活到现在就完全是多亏了无惨大人为我取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