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几乎在那一瞬间被赤色覆盖,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额前的青筋和指甲的生长。
骤然在街头变成这副狰狞的模样未免有些骇人,但我才不会去在意那些一般人的看法。在听说了费奥多尔被那个莫名其妙的组织抓起来的事情之后,我的心底里就只剩下了难以遏制的愤怒。
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与恩怨纠缠不休,那些家伙,还真敢做到这个地步啊!
我对人类之间的争斗没有兴趣,对权势,对力量,对金钱都没有兴趣,但既然他们伤及了我的东西,那么我才不介意用我自己的力量在这座城镇里掀起一场焚天业火。
人群流动的焦点就是那座设立在路口的绞刑架。不过死灵会的人并没有立刻将他们处死,而是绑着手臂吊在那里——像是想要将他们风干在这个路口一样。
费奥多尔小小的身体悬在半空,像是古老的时钟下面垂着的钟摆一样和着晚风轻轻摇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副场景就好像是锥子一样直刺进了我的心底。
燃烧吧。
将这一切都彻底烧尽吧。
我冲向了那座木制的刑台,然而就在我将火焰推向绳子的瞬间,原本绑着小家伙手腕的绳子却在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好在我已经到了切近,眼疾手快地将小团子揽进了怀里,而一旁的阿列克谢和伊万却是应声落在了地面上。
下一秒,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空向我的背后袭了过来。
我侧身闪躲,却还是被擦破了手臂。
“果然,留下这个小东西还是有点用处的,还能钓出这样一位东方美人。”
背后传来了个格外轻佻的声音,和着牛皮靴轻轻敲击地面传出的脚步声。
“这副模样总归不算太让人失望,也不枉我强忍着恶心让无用的野种弟弟,愚蠢的叛徒,还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妄图与我为敌的小鬼多活了一整个下午。”
脚步顿在了我背后大概三米远的地方。
“请允许我用你们国度的礼数与你打招呼吧。初次见面,我就是‘死灵会’现在的首领鲍里斯特列。”
第25章
手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痊愈了,于是我也完全不想去理会背后那家伙。
窝在我臂弯里的费奥多尔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也无力地垂着,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和着灰尘的汗渍,隐隐约约还藏着两道浸血的红痕。毫无血色的嘴唇干得几乎有点发裂,鼻翼颤抖也微弱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我伸出手,想轻轻拨开粘在他面上的头发,却又怕自己的长指甲会不小心伤到他。
要快点带他回家才行。
我的脑子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可背后那个名叫鲍里斯特列的家伙却完全没有一丁点自觉。见我半天没有回应,下一记攻击再度朝着我的后背袭了来。
“我讨厌杀戮。”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声音比想像当中的还要平静,甚至带着种前所未有的寒凉。
“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稍稍侧过头,我看到了那个趾高气昂的男人。
他长得跟阿列克谢很像,只是头发并非阿列克谢一样的浅金色,而是偏深的栗色。大抵是因为比阿列克谢年长些的缘故,他的眼窝看起来更深,瞳色也带着看不见底的暗沉。
“很多时候,就算有人惹我生气,我也总是转头就忘记了。”
“忘记了就不会计较了,这也算是宽容和慈悲。”
我盯着男人的眼睛,看着他瞳中映着的那张完全解放了的狰狞面孔。
“但我忽然觉得,有的人不需要慈悲,也不需要原谅。”
眼底的血色再次蔓延了开。我小心翼翼地将团子放在了阿列克谢和伊万的旁边。再转过身的时候,掌心间骤然有什么炽热的东西开始烧灼。
那个男人是异能者。他的能力就是操控绳索。他手下也有几个拥有各式能力的异能者,有些甚至可以操控液体或者沙尘——
但这些都不重要。
不管他们拥有怎样的力量,在我看来都完全不足为惧。
因为人类的身体与鬼有本质的差别。
我不怕受伤,就算被打掉了脑袋也没关系。
但那些人类不行。
脆弱如他们,被拧掉脑袋就会死。
身上的衣服被粘稠的液体浸透,有我自己的,也有他们的,但转瞬便又被灼热的温度烘干。
路过的汽车耐不住这样的热浪,接二连三地爆炸了开,翻滚的火与烟将这一整片街区彻底化成了修罗炼狱。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还能做到这样的程度。我第一次发现,就算是一向被人说成是“最弱”的我,一旦被触及了最底线的东西,也能迸发出十足的力量。
遗憾的是,我没有机会用现下的这份力量向那位大人证明自己了。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自身的价值这种事情怎样都好——只要能守护住属于我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样的疯狂持续了多久,几乎直到我的力量彻底耗尽,我才终于停下了手。
周围已然狼藉一片,漫天的火光和烟尘还在这条街道上肆虐着。只是没了我这个源头,它们也终会渐渐沉寂下去。
地面已经是焦黑一片,在残烟的空隙当中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结束了。
除了我之外,这里再没有人能站起来了。
有些脱力的我颤着身子挪蹭到了费奥多尔的身边。许是方才的战斗太过喧嚣惨烈,小家伙这会儿也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脸上也多了点被烟熏黑的痕迹。
“没事了。”嘶哑着声音,我用已经恢复寻常的手掌轻轻抚着他的脸颊。
“小费,没事了。”
“去我的医馆吧。”
耳边忽然传来了另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我侧过头,却见一旁的阿列克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也格外苍白,但他依然努力冲我扯了扯自己的唇角。
而下一个瞬间,在我背后的废墟当中忽的传来了什么翻倒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爬了出来。
阿列克谢转了下蓝色的眼珠,将视线落在了那家伙的身上。唇边的笑意也变得微冷,他绕过了我,直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真是顽强的生命力啊。”
他虚弱到连说这样的话都显得有些勉强,但他还是坚持说着:“不过我想也是,就算这种程度的灾难,说不定也不足以将你这家伙彻底抹消。”
“但多亏你触怒了银竹小姐,我才有亲手将你从这个世界上抹杀的机会。”
我没有回头,但听到了异能操控的绳结在背后挥舞。只是这样的异能并不能对阿列克谢造成什么伤害。
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接着,我听到了什么刺破皮肉的声音。
“我终于可以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了。”
“哥哥。”
第26章
那天的事情几乎没能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什么痕迹。因为体力的消耗实在太大,回到阿列克谢的医馆之后,我直接昏睡了一个星期。
我不知道这一个星期里发生了什么,说老实话,当天发生的很多事情我也都不能理解。我只知道有人曾经想抢走费奥多尔,而我拼命把他抢回来了。
仅此而已。
鲍里斯特列死了,准确地说,整个“死灵会”的核心成员都死在了那一天。但“死灵会”并没有因此而解散,因为他们很快便拥有了一个新的统帅。
阿列克谢。
他会成为新任的首领并非是因为他是前前代首领的私生子、前代首领血缘上的弟弟,而是因为在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就凭借自己的手腕将七零八落的组织重新收编齐整,捎带着将那场足以让整个小镇沸腾的灾厄直接从一般人的视线当中彻底剔除——
我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普普通通的,连正式营业执照都没有的地下医生为什么会有这种手腕,后来费奥多尔曾经跟我提起过,说是这个男人恐怕从一开始就在为首领这个位置积蓄着力量。
他掌握着这个小镇的所有情报,也握着许多人情和仇怨,那一个星期里,他只是让自己过去的积蓄最大限度地发挥了作用而已。
阿列克谢帮伊万救出了被囚禁的母亲,只是那个女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身体已经糟糕得不像样子,精神也已经完全崩溃了,说话做事都颠三倒四的。
至于一同被掳走的伊万的姐姐,据阿列克谢所说,他们翻遍了整个死灵会也没能找到那个少女的踪迹,结合母亲的状态,他们实在也没办法对那孩子的境况有什么更好的念想。
总之伊万留在了阿列克谢的身边,而费奥多尔和我则是重新回到了那座熟悉的林间小屋。
我醒来之后没过两天就是伊万的生日,这件事情我还是从费奥多尔那里知道的。
回到小木屋之后,某个晚上,他对着幽暗的光线一本正经地在纸上画着什么,我好奇凑近了才发现那是张生日的贺卡。
生日。
对于我来说,这已经是个很遥远的词汇了。
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父亲大人倒是每年都会为我庆祝生日。就算有的时候花楼的生意很忙,父亲来不及做什么盛大的布置,但至少会给我准备一份礼物。
无惨大人也知道我的生辰。我记得有一年,我刚好在那天被派去探查一片彼岸花田,在如火般艳烈的花簇中间,那位大人悄无声息地出现。
“这里并没有蓝色的彼岸花。”我这样跟他汇报,语气带着点失落。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的提了一句:“说起来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并不惊讶,虽然我没有跟无惨大人提过这样的事情,但无惨大人本来就什么都知道。
只是那些曾经记得我生日的人,会为我庆祝的人都早就已经不在了。
“伊万的家人出了意外,但如果没人庆祝的话就太可怜了吧。”费奥多尔这样说。
“那我跟小费一起去给他庆祝。”我摸着费奥多尔的脑袋。
我们给伊万准备了蛋糕,还从费奥多尔平素不甚会去看的玩具堆里选了个礼物。
这样的准备严格来说其实有点敷衍,但也足够让伊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之后我也问出了费奥多尔的生日,在那个被白雪覆盖的日子里专门给小家伙献上祝贺——
对于人类来说,“生日”这样的日子并非只是一年一度的专属纪念日,还像是一个人成长的刻度似的。
而比起鬼身体的一成不变,人类的变化总是大到让人惊诧。
比方说在我第十次给费奥多尔庆祝生日的时候,那个小家伙的身体几乎已经长得跟我一样高了。
这实在是件很让人忧伤的事情,随着小团子一点一点地长成我都有点抱不住的大团子,我们的生活也在悄无声息间发生着变化。
我再没办法把他随手放在砧板上,也没办法再把他装进购物袋里。在狩猎方面,费奥多尔几乎没什么长进,不过他倒是很擅长家务和电器的修理——阿列克谢帮我们把林间的房子重新整饬了一下,扩了面积,又铺了电线水道和网线过来,家里添了不少电器,而这些平日里都靠费奥多尔一个人打理。
就算我不太乐于承认这件事情,但短短的几年里,小家伙的确成长了很多。
“已经是大孩子了呢,小费。”生日前的一个晚上,我揉着小家伙依然柔软的头发这样感叹。
“既然我已经长大了。”生费奥多尔一本正经地跟我说:“晴子也可以不要再叫我小费了吧。”
我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已经变得这么大只了,似乎的确不适合再叫“小费”。
“那从明天开始,我叫你‘大费’吧?”
费奥多尔:?
第27章
遗憾的是,“大费”这个新名字并没能被投入使用。这当然并非是因为费奥多尔对这个称呼接受度不够好,毕竟他在称呼方面一向没什么发言权。
主要是因为我还不太能适应这种变化,或者换种说法,我睡了一夜之后转过天就忘了还给费奥多尔取了新名字,于是这个象征着费奥多尔成长的称呼就这么不幸夭折了。
费奥多尔过生日的当天,伊万从学校翘课了特意跑到了树林里来给他庆祝。
我自己没上过学,话说回来,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吉原也没什么学可以给我上。所以我也不太懂上学这种事情对于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
当然,在费奥多尔七岁那年,阿列克谢也曾经来跟他商量上学的事情,不过费奥多尔一口拒绝了。
“没有必要去那种地方浪费时间。”
这是费奥多尔的说法。
他这么说也没错。在伊万上学之后,偶尔会带著作业跑到小树林来,费奥多尔有时候会在一边看着,很多时候,伊万冥思苦想也算不出结果的题,没有上过学的费奥多尔总能一眼就看出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