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入师门时,跪在玉色台阶上,一抬头看到的就是那一角银蓝色的衣袍,仿若有流光盈盈,清寒从骨子泛出。
然后是师尊对他日常修行上的一些不轻不重的点拨,语气如他这人般,无悲无喜。
师尊修的是无情道,注定不会有太多的羁绊,对于修炼无情道的修士而言,任何一种情感都极易产生心魔。所以师徒、宗门、家人、爱人、友人,对于师尊而言都只是一个名词,附加一点责任,却没有具体概念。
不愧是修真界的第一高岭之花。
不过林祁倒是希望师尊能一直高冷下去。
他回想了一下师尊在那书里那些幼稚的吃醋呀生气呀就牙疼,更别提为了主角自损功力这种事了,他身为读者时都内心呕血,身为弟子更甚。
他曾经在看修真小说时就一直在想,怎样的人方能成大道,资质、机遇必不可缺,但品性、心志更为重要。二十多年,相对于修仙者百年、千年的年岁实在是太过短暂,如沧海一粟,弹指刹那,但他接触了太多人,也慢慢看清了这条路的漫长和无望。
有的老人穷极一生停在炼气圆满,有的富商散尽家财最终潦倒而死。
也有像他师尊这样的,一入道便惊才绝艳之辈。
林祁走了几步,看着昆吾波澜壮阔的云海,手指握住剑柄,然后,轻轻一笑。
他不求长生,只求归乡。
至于在站在巅峰手能遮天之后,是否还甘愿回现代做一个普通凡人。
这个问题,至少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回答的。
林祁离开后山之后,转道便去了藏经阁,专门问了一本书,《山川志》。
他翻到了关于十八山脉的那一篇,果不其然,看到了和殷问水的话类似的描述,其间还有更为细致一点的,关于棋一尊人的事。这位久远的仙人嗜棋如命,曾在十八脉劈凿出了好几个洞府,每个洞府都摆着一盘下到最后的棋,以此会后人。
想来他们去的那个地方早有人去过,然后平局收场。
书中还写道,棋一尊人虽嗜棋,但却是个下棋很烂的人。
林祁继续翻了翻,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午。
他从藏经阁二楼里走下去,却在一楼遇上了柳青璇,几日不见,这位师妹神色有点病态。
柳青璇也看到了林祁,心不在焉地打了个招呼。
林祁察觉她心情不好,但关于妹子的事情他总是容易脸皮薄的,就不上去凑热闹了。
他不上去,但是柳青璇却有一夜找上门来了。
修仙之人虽有洞府,但一般都有自己的居所。
林祁给自己搭建了一个小竹屋,门前一块圃田,种着些仙草。有一种草会发莹蓝色的光,所以每一回夜晚,他这里都有几分闹鬼的即视感。
柳青璇的到来很突然。
林祁正坐在圃田中间,用水洗剑,柳青璇鬼一样默不作声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银月光暗淡。
莹蓝色的光映得柳青璇本来的苍白面孔有点扭曲,眼神怔怔,唇色鲜红,林祁吓得手里的剑都差点要掉进盆里了。
柳青璇幽幽说:“师兄。”
卧槽!师兄都要被你吓死了好嘛!
我们能不能有点默契你来前先通报一声好吗!
林祁压下跳到嗓子口的心脏,道:“你这么晚来我这做什么?”
柳青璇目光放空:“师兄,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
林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心情。
反正贫瘠的词汇根本无法形象表述他此刻的复杂。
柳青璇神色有点慌张,“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师兄,这个人你认识的,就是上回抱着你回来那位,青衣斗笠的那位。”
不是抱!
只是用灵力将他整个人托起,看起来姿势像抱,但并没有抱好吗!
林祁已经不想再解释了。
他比较想知道的是:“你见过他的样子么?”
柳青璇害羞的摇摇头。
林祁违心道:“我见过,他长得很丑,你还要继续喜欢么?”
柳青璇眼眸一瞪:“师兄你都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林祁投降:“成,我们换个话题,你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柳青璇语气瞬间放软了一百倍,娇声道:“下个月不是山水秘境开放么?我想请师兄帮我邀请他进去。”
林祁:“山水秘境三年开一次,是个修士都会想去试试运气的,还要邀请干嘛。”
柳青璇也郁闷:“但他就是一直没去,那么多年一次没去过。”
柳青璇这么一说,林祁对殷问水的好奇又加重了一点,山水秘境的由来早已不可寻,但在整个大陆对修士而言都是一个圣地。
这里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部分,每一年在山水境的场景都是不同的,沙漠、深山、海滨、峡谷,但无论在哪,里面都是奇珍异宝无数、仙葩遍地。而且因为年代久远,总会有人在这里获得机遇得到前辈指点,然后修为突飞猛进。
殷问水的行为可以说是很另类的了。
林祁想了想,摇头:“可我和他不熟呀。”
柳青璇扁嘴:“我身边的人就你和他有过一点交集。”
林祁还想拒绝。
柳青璇就立马伸手,可怜巴巴地扯着他的袖子,一脸乞求:“师兄。。。。。。”
这个撒娇的妹子真的是他的师妹么?
还是他今天晚上看世界的方式不对?
林祁最后还是被逼着同意了,捏了捏发烫的耳朵,他看着柳青璇离开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说起柳青璇的倾心,还真的挺少女的,无非就是英雄救美的戏码。只是这救美的过程,有点风雅罢了。前些日子柳青璇领了一个灭除魔修的任务,却不巧遇上的魔修修炼的是合那个欢术,几番对阵后落败,这魔修将她用丝带捆束,放于花丛里,欲行不轨之事。
在柳青璇羞愤之时,却见花海摇动,漫天的婆娑花飞起,花瓣在空中连成纽带,猩红长带直接勒住了那魔修的脖子,鲜血染红婆娑花。
魔修死后,花瓣片片落下,血色花雨里,她起身就看到不远处,有人翩翩而立,青衣广袖,斗笠白纱,几分风雅几分清绝。那人见她,也只是笑说了一句:“师姐这般姝色,以后要多加小心才是。”
第5章 失踪的小姐
洗剑池中央,无数高大的剑石矗立。
林祁再一次闭目,将灵力灌入手中凌云剑,自岸边凌波而去。
将紫宸天决第四式的心法在脑海中默念,直至剑端隐隐出现紫色火焰,他腾空、竖劈——
刀刃碰石的那一刻,紫火嗞嗞闪动、电光突出,整个洗剑池都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紫,忽明忽灭,林祁皱眉,手腕用力,将剑再入几分,直到手臂酸痛,才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跪在池中,手握剑柄,他停了几秒后又再次使劲将剑拔出,缓缓站了起来。
洗剑池旁的紫衣女子见此,走进剑池,她一步生一莲,过处红莲绽放又凋零,走到林祁旁边,伸出洁白掌盖在了石头上。
半响,女子柔声道:“未足三尺,你还需要多加练习呀。”
林祁脸色苍白,朝女子点头:“晚辈知道了,多谢紫衣姑姑。”
他不无失望地离开洗剑池,御剑往藏经阁奔去。
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失败了了,他都把紫宸天决第四式翻来覆去读得倒背如流了,但是依旧不得要领。
剑意已经达到了那个水平,修为也够了,然而依旧卡着一个点,他怎么都无法堪破。
林祁平息了一下情绪,告诉自己这种事情往往急不得。他还缺一场顿悟,可顿悟这种事情玄之又玄,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
他来到藏经阁,直奔三楼,想去看看先祖紫宸尊人的书简。
下午时分,三楼没什么人,书柜排列整齐,阳光仿佛一层金粉落在地面上。林祁取下紫宸尊人所著的紫宸录,翻到第四式那里,认真一字一字扫过去。可事关顿悟方面,先祖只有八字,去形留神,去我留剑。
林祁一脸无语,虽说对师祖很不尊敬,但他依旧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这种人剑合一的理念说出来容易,做出来却很难,因为你总不可能把自己的灵魂塞到剑里去吧。
他将书放回去,一只修长骨骼分明的手却从旁边按住了他。
这人的手很凉,不是那日石洞里黑水般阴寒刺骨,而是另一种如同春林寒涧、冬日深雪的感觉,凉虽凉,却不入骨。
林祁偏头望。
这个角度还算好,投落的光影不深不浅,刚好把那人一般笼罩阴影里,一般暴露金光中。
少了青涩,多了神秘。殷问水今日将斗笠取下了,依旧青衣,黑发如瀑,眉眼都在这明灭的光影里渲染出一分艳色,他笑道:“师兄,我想看这本书。”
林祁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把书给他。
殷问水拿过书。
林祁突然就想到了师妹的嘱托,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反正无所谓答不答应,他尽力了把话带到了便好。
林祁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下个月山水境开启,殷师弟要不要同我一起进去。”
殷问水眨了眨眼,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师兄想我和你一起去?”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怪呢?林祁没多想,道:“还好吧,你要去么?”
殷问水缓缓说:“其实我并不想去。”
林祁早料到拒绝,“哦。”
“但是如果是师兄邀请的话,我还是很乐意。”
“哦哦。。。。。。。嗯?!”林祁瞪大眼:“你答应了!”
殷问水笑出一口白牙:“我很乐意陪师兄去一趟山水境,不过在那之前,师兄可否陪我去个地方?”
林祁倒不怕麻烦,脑子里还在惊讶他居然答应了,随口道,“哦可以。”
殷问水道:“前些日子我下了山一趟,发现山下的城镇近几日都不甚太平,有魔修猖獗,无数年轻女子不知所踪。我修为薄弱,要是能有师兄相助,想必铲除魔修会容易很多。”
林祁迟疑道:“你说的魔修,是不是就是那日青璇所遇之流?”
殷问水惊讶了一下:“柳师姐将这件事都告诉你了,她现在可还好?”
林祁点头,“好着呢。”怎么能不好,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了。
殷问水笑:“师姐没事我就放心了,既然师兄答应了,明日就启程如何。”
林祁没什么异议,约定了时辰后,就离开了藏经阁。他一回清霜峰就用纸做了个千纸鹤,让它飞走,将好消息告诉柳青璇。很快另一只千纸鹤从东方飞来,在他面前停下,林祁打开,是少女清丽的字迹:多谢师兄!
真是女大不中留。林祁笑了一声。
他回去准备了一点符纸,第二日清早便出门,踏着晨曦来到了山下。
山下殷问水也没等多久,还是那样的装扮,青衣、斗笠、白纱,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林祁不由打趣:“怎么成天到晚戴个斗笠呀。”
殷问水有点羞赧:“有段时间为了躲人戴上的,现在习惯了。”
林祁笑:“躲人呀~”
怕是情债吧。
不过不是太熟这种私人的话题现在可以打住了。
一进入城镇里,林祁还是能够察觉的到那种潜藏在黑暗的魔物的气息,而且很浓。落霞镇坐落仙山脚下,往来奇人异士多不胜数,所以林祁二人也并未吸引太多的注意。随便找了个酒楼坐下歇脚,顺便听一听这里发生的事。
邻他们而坐的是一干书生,摆一尊酒,笑谈风月。从诗词歌赋谈到美人如花,这一说到美人,其中一人的脸色瞬间就变有几分紧张。
一人低声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又失踪了一个,还是杜员外家的大小姐!”
一人冷嗤:“这还用听说呀,杜员外都悬榜请人来降魔了。”
一人事不关己:“你们都算算,这是第几个了,这月里消失的女子怎么说都有十多个了,这怕是招上了一个淫魔吧哈哈。”
一人唏嘘:“这淫魔逮的都是妙龄女子,真是可怜美人。”
林祁和殷问水听了半天,都觉得从最新消失的杜员外小姐那里入手会方便一点。
他们来到杜员外府邸门前,将昆吾派弟子玉牌交给家仆呈上去,没过多久,杜员外就急匆匆地从府内出来。这杜员外长的挺富贵的,油光满面,一身锦缎,非常热情地请他们进府。
林祁表明来意后,直接问道:“不知杜大人能否将小姐失踪当天的事情同我们细说一二。”
杜员外一提及爱女,神色便一动,目光哀戚:“那天鸾儿辰时还同我请安,说要去拜菩萨,可我一直到晚上都不见她回来,派人去寻,只在山中寻到了她那天戴的簪子,簪子上还有血。这月里城中魔修横行,怕是,”说到此处,杜员外眼眶红了一圈,“怕是,鸾儿已经遇害了。”
林祁安慰了几句,便提出了要去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