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突然在外高声喊道。
厅里死气沉沉的一众人立即跟被火烧了尾巴一样纷纷站起,不安的望向门口。
门打开。
土国宝带着麾下将领、亲兵们进来。
“各位好,坐,坐!”
众人惶恐的看着土国宝; 这里面还有些以前是认识土国宝的,比如巡盐张宣,以及洪的几个幕僚。
看着这个以前私盐贩起家,后来太湖做水寇,被洪承畴招安后,从军入伍,一路做到副将,后又受洪招降投清,随军南征做到了江宁巡抚的家伙。
此时一身绵甲,腰悬大刀,得意洋洋。
“在座的各位,有些认识土某,也有些不认识,我呢就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吧,本人土国宝,山西人,贩过盐,也落过草,受过招安,入过军伍,也跟大家一样走过一段弯路,降过满人,但后来迷途知返,回头是岸,重新反正归明,也幸得万岁爷不计前嫌,圣明仁厚,仍委以重任,此次率部为北伐先遣,也是特来接应老恩公洪公祖的。”
“诸位或许不知,其实洪公祖当初辽东松锦兵败被俘后,一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从没有真正降过鞑子,只不过是暂时委身事贼而已。”
“去年洪公祖安抚江南,接着经略湖广,你们道为何恰好去年江南、湖广先后糜烂,彻底败坏?”
“实不相瞒,皆因不仅江南出了个严我公,还因为洪公祖也早就暗里通明,所以鞑子在江南、湖广的部署全盘落入万岁爷手里,才会处处落败,棋差一着啊。”
“你们以为我为何能这么恰好出现在沧州,你们以为你们为何在这,那都是洪公祖传书召我来的。”
众人目瞪口呆。
“洪公祖早已被万岁爷密授直隶总督,总督直隶、山东、河南三省也。加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兼顺天巡抚,兼理河道兼管长芦盐政,提督军务兼理粮饷也。”
周遇吉等洪承畴的幕僚们,望着土国宝,心中半分不信。
但其它人却半信半疑,甚至有些人已经对此深信不疑了,要不然,土国宝怎么就恰好出现,还是乘着洪承畴的船诈了沧州?
“各位,这是某自登州行在北上时,圣人亲自召见,按洪公祖保举名单,给某的一道嘉奖封赏名单,诸位都听好了。”
“钦授张宣为右副都御史,总理长芦、两淮、山东三盐运司,兼理北河道。”
“钦授王文渊为保定巡抚!”
……
土国宝念了一通长长的加封名单,原是七品巡盐的张宣,直接升为巡盐部院,为三品大员了,且管三个盐区。
而原是三品盐运使的王文渊,更是直接升为保定巡抚。
厅中其它人,这个升布政使,那个授按察使,这几个授分巡,那几个授知府,总之好不热闹,甚至有点见者有份的感觉。
连许多乡绅、盐商,居然也都被授官给职。
洪承畴的那支幕僚团队,更是人人起码五品官职。
被念到名字的人,听到自己的官职后,怔怔发神,还没念到名字的,却又充满期待和紧张。
等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后,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情绪中。
大家望向这位自称天津总督的土国宝,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这时连周师忠等洪的心腹幕僚,都在忍不住想,难道洪承畴还真早早暗里通明了?
他刚才被授了个长芦巡盐兼理河道,仅七品,但却是要极炙手可热的肥缺。
“洪大人呢?”
刚被授为清河道分巡的邹卓明始终觉得不对劲,他们这些幕僚是洪承畴的心腹,洪就算通明,也不可能做的滴水不漏,不可能他们一无所知,更别说是在江南和湖广时就已经通明了。
“洪公祖正在给皇爷写奏捷折子,另外他先前在河上不小心落水,有些着凉了,所以暂时就不过来了。”
邹卓明可没忘记先前在运河上,土国宝是如何带兵突袭他们,那刀箭铳炮,血肉横飞的场面可还没忘记呢,甚至洪承畴都亲自提刀上甲板战斗,最后兵败投水。
怎么现在却说早就通明?
还是大明直隶总督?这不可能!
张大德在旁边偷偷的扯邹卓明的衣袖,其实别人可能会相信土国宝的这番话,但他们这些洪承畴的心腹幕僚,谁会相信这些鬼话,特别是刚刚经历了那场运河袭击后。
张大德是洪承畴幕下参谋,擅长出谋划策的军师,脑子是非常聪明的,当初洪承畴听说他善谋略,可是亲自三顾茅庐请他出山佐助的。
他会看不出这里面的问题?
土国宝的话里尽是漏洞。
但正因这全是破绽的谎言,让他早明白这一切的真相,真相就是土国宝这个洪承畴的旧部,在江南降了明朝,然后从登州带一支兵马在沧州附近登陆,侦知了洪承畴他们路过,所以半路劫获,又用他们的船和旗号诈入沧州,一切并不是巧合,而是有备而来。
土国宝这所谓天津总督也许是真的,但洪承畴绝不可能暗里通明,更不可能是明朝的直隶总督。
土国宝在这说这么多,授的这些官职也非常有问题。
因为许多官职授予的与身份不符,甚至那些盐商什么的都得官,哪有这么个授法,完全就是乱来,甚至就是按这被俘的众人临时安排的。
所以会有原三品官还是授三品,七品却授三品,白身授五品等这些情况。
土国宝为何这么做,稍一想也能明白,不过就是糊弄欺骗,他说到底,仍只是明军流窜过来的一支偏师。
邹卓明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如此置疑,肯定是不智行为。
聪明点的,那就应当装糊涂,既然落入敌手,先假意服从,从长计议嘛。
邹卓明还想说什么,可张大德直接在他腿上狠掐了一计,他终于闭嘴了。
土国宝将一切尽收眼底,很是满意。
“诸位都是洪公祖向圣人保举的忠义之士,更是干吏之才,如今圣驾北伐,沧州新复,还得要倚重各位啊,洪公将去登莱面圣,禀奏直隶军情。
洪公祖特别交待,总不能空手去面圣,那有失礼仪,特意交待某,让大家赶紧把他之前交待准备的盐、粮、布、钱,以及船只准备好,随他运输出海,前往登莱进贡。”
张大德心想,如今整个沧州城都在你手里了,我等身家性命都在你手上攥着,想要钱粮盐船,还不是任你自取,你跟我们说这些干嘛。
只是他们还是低估了土国宝。
拿下沧州,这沧州城里的盐粮钱船自然是他的了,但他还不满足于此。
他编造圣旨,胡乱授官,是因为还想再废物利用一下,不仅要从这些人手里把银子都榨出来,还要让这些被他新授的巡盐部院、御史、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分巡、知府等,出面带他的手下,再趁机把周边再抢一把。
能骗就骗,能抢就抢,废物利用一下。
反正他也没打算在这里久留,皇帝的军令也很清楚,是来袭扰破坏的,但皇帝也早有明旨在先,这些北上先遣部队,战区缴获所得,一半所得直接赏赐给他们。
抢的越多,这分成就越多,土国宝可不嫌钱多!
沿着运河两头抢,还特意要用这些鞑子的官打掩护,肯定能大大方便许多。
第490章 抢
永城,大丘。
牛皮大鼓再次响了起来,集结号吹响。
阿富阿贵兄弟俩闻声,都扔下了手里头的芦苇杆,兄弟俩个一个十五一个十二,今天刚从河边砍了两大捆芦苇杆,正要编芦席; 这东西编好了,放在大丘集上也能卖点钱,虽然兄弟俩手不够巧,但做好了总能值两钱的。
“又集结了,走,瞧瞧去。”
自从十二叔成了正式红枪队后,家里的条件已经有所改善了,每月半石粮,能让这一大家子的饭桌上,每人的粥从稀的照出人影,变成能立的住筷子,甚至十二叔还真买了些鸡来养,下的蛋虽然祖母总要攒着上集市换钱。
可十二叔在家时,也总还是会给家里孩子们一人煮上一个,哪怕三五天才能吃到一次,却也让他们感觉幸福十足。
甚至阿福他们这些孩子,脸色都长好了不少。
晒场上。
阿福远远看到了十二叔,高兴的挥手打招呼。
“十二叔,你回来了。”
“嗯,刚随大师兄从睢州回来,”陈十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干荷叶包,打开,里面居然是酱牛肉,都已经成了干。“在睢州; 许提督赏的,我吃了点,特意给你们留了些。”
阿贵高兴的接过,然后先分了一点给哥哥,自己也只分了一点吃,剩下的大部份他又包起来,要留给姐姐吃。
“这就是牛肉啊,真好吃,”
那点点酱牛肉吃完,兄弟俩还忍不住舔起手指头来。
“叔,又吹集结号了,这是又要出任务了吗?”
“嗯,大任务。”
一向不怎么说话的阿福问陈十二,“叔,出任务能带上我不,我长大了。”
“你才十五,这么瘦呢。”
“我有力气,最近我力气大了许多,我想出任务; 也想挣粮食。”
阿贵在旁边笑道; “十二叔,你不知道,我哥有相好的了。”
“哦?”陈十二很意外。
阿福有些不好意思。
阿贵却是一古脑的说了出来,原来最近过来的难民很多,在老夫子的安排下,大丘这边也收留了不少难民,设立了几个难民点安置,在老夫子的带领下,还给红枪会里的光棍们在难民营里说亲讨老婆。
此时许多难民都走投无路,面对老夫子的说亲,都是求之不得。
也不要求什么彩礼不彩礼这些,三到六斗的粮,就可以了。
红枪会的队员们,虽然有些是大龄光棍,但毕竟都长的健壮,而且有粮补,大丘安稳了一段时间,今年又刚收获,所以家里都还有些粮,没遭受土匪和官府的劫掠,日子是还可以的。
这年头,能有温饱,就非常不错了。
老夫子出面,这事情办的很漂亮,最近大丘这边,难民营里天天都有女子出嫁给红枪会员,也没什么婚礼,就是由红枪队的吹鼓队上门吹打一番,然后新郎送上一篮子饼,敬上茶,就把新娘子接回家去。
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连酒宴也没有了,因为谁家也不富裕,都是上门来看看新娘子,说几句恭喜吉利话,再喝口水,也就好了。
没谁会想着这时到别人家蹭顿饭,也供不起。
眼下,红枪会的正式队员们是最受难民营里姑娘们喜欢的,因为他们人年轻壮实,条件好,嫁过去就不用挨饿,甚至自己一家人也能得到几斗粮食,起码暂时能救命,还能在这里有个依靠,能落下脚来。
长的较好的姑娘,个高,身子结实,特别是有双天足的姑娘是最受红枪队员们喜欢的,而那些缠过足的姑娘,哪怕缠的不厉害,也不会是首选。
一些个子娇小,甚至有病在身的,就更难。
当然,难民越来越多,好多人都指望着把姑娘嫁出去,能换回三五斗粮救命。
红枪会正式会员也就这么多,所以好多难民也不那么挑剔了,普通村民,只要出的起几斗粮也是肯嫁的。
到后来,仍有大量的难民听闻消息后,带着女儿上门来。
老夫子都招架不住,最后想了个办法,以六斗粮一个姑娘,接过来,派红枪队送到南面去,其实就是送到南边的御营去。
从去年开始,皇帝一直都在为御营的将士们娶妻,只要达到一定条件御营士兵,都可以排队等候发老婆。
皇帝替他们出彩礼,甚至还给姑娘置办点简单嫁妆,这是御营士兵们很好的一项福利。
这项福利,也给御营增加了不小的开支负担,所以御营也都是尽量找那些贫困山区里的姑娘娉娶,或是从难民里找姑娘。
现在淮北这边的难民多,几斗粮就能换个姑娘,哪怕说粮食现在挺贵,但这仍远比江南那边便宜多了。
老夫子给淮南的御营联络上,说了这个事后,马上得到那边的大力支持,将军们也知道,手底下士兵娶了老婆后,会更稳定。
派人悄悄送来盐、钱、布等给老夫子,让他多送些姑娘南下。
老夫子于是这红娘业务越做越大,不仅给本地红枪会队员们说亲娶妻,还给御营士兵们说亲。
对外老夫子说是给外地的红枪队说亲,直接给六斗麦子,甚至给一匹布,这加码的条件让难民们很心动,虽然有人怀疑这老夫子是不是把姑娘骗到外地去卖掉,可现在淮北到处都是从淮南来的难民,每天都有人饿死。
这种时候,其实许多人贩子直接来买人,很直白就是要卖去青楼等那些地方的,甚至有些大户直接是买来做奴婢,做妾等,但难民们又有什么选择?
都到易子而食的地步了。
在逃荒的路上,那些饿死的人,往往都留存不过一天,就算被亲人埋下去,都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