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吃人言论十分骇然,但古往今来史书上有太多战争中食人的记录了,尤其是在围城之时,食人的就更多,最惨烈的莫过于唐代的睢阳守城之战了。
甚至就连上次杭州守城的时候,城中都出现了把乞丐绑了屠为米肉出卖的事情。
而当年大凌河之战,据说祖大寿等坚城拒守,没有粮食,把城中的民夫百姓全都给吃完了。
现在马国柱也宣称,谭泰等南下后直接抢江北百姓手中的粮维持,而不是再考虑如何从北直或山东河南等地运粮过来,就地取粮。没粮就把牲畜吃了,再没了牲畜那就直接把附近的百姓抓来充当军粮。
“太过骇人听闻,直接去抓百姓做军粮,那岂不是朱粲、黄巢等人所为吗?那朝廷还如何能得民心拥护?”严我公质问。
马国柱却毫不在意的道,“战争本就是残酷的,试问我等若是被围困在江宁城中,江宁如此大城,城中居民众多,一旦缺粮,到时会是什么景象?我来告诉经略,到时城中百姓会先把那些乞丐吃了,然后是一些没什么保护的流民、老弱,最后是妇孺,再后来就是易子而食,直到城破,或者吃到最后一人为止……”
“要保江宁,也只能不走寻常路,兖州有两万精锐在,不能因为没有粮草就动不了,关键的时候,一切手段都得用上。”
“如果兖州两万人至江北扬州,然后浙西等再汇聚两万人至南面苏州,再放弃池太徽宁等城,把兵马都调来江宁,则我至少还能聚起五万人马,完全可与明军一战。我一直认为,明鲁监国兴起时间不长,其兵马也不多,尤其精锐更少,一直以来都是流窜作战,避实就虚,真正要正面对决,我们倚江宁坚城,再建江北江南两大营,则不仅能守住江宁,甚至有机会将明军一举击溃。”
“必要时,甚至湖广的兵还可再顺流而下增援。”
康喀喇表态,“我支持马总督的提议,我大清入关以来,战无不胜,湖广明贼的溃败更说明清军多是乌合,我们必须得主动。”
严我公沉吟许久。
“也好,那就按马总督和康侍郎所言,咱们就在这江宁跟明贼决一死战。我这就给朝廷上奏疏,请你们与我一起联名上奏,急调山东谭泰两万人,再调湖广一万八旗南下,并调浙西等两万人,以及安庆池徽等地万余绿营过来,其它的先不管了,先集中兵马跟明贼主力会战。”
“土国宝。”
“下官在。”
“你是本经略新授江宁巡抚兼提督操江,就由你随康侍郎先去苏杭,召集南面之兵,至苏州集结汇合,然后沿运河北上至镇江建立江南大营,收复镇江再援江宁。”
“马总督,还得有劳你亲自去趟山东,请谭泰大军南下,并进驻扬州,在扬州建立江北大营。并调河南兵南下。”
“刘应宾!”
原安徽巡抚,现江南左布政使刘应宾一直没吭声,听到点名赶紧站起来。
“你去上游太平安庆徽池等府,调集各地绿营赶到江宁西面的大胜关一带建立江西大营。”
“本经略领兵八千守卫江宁城,城外三路大营,誓死守卫江宁城,与明军决战到底!”
土国宝愣神。
“经略,部堂,现在弘光还在城中,钱谦益和陈洪范也在城中,是不是利用弘光跟鲁监国议和?朝廷不是答应说只要鲁监国肯谈,可以放宽些条件吗?”
“可鲁监国根本不见使者,也不肯议和。”
“那把条件放宽些?哪怕是能拖延一时也好啊。”
土国宝心里没底,而且他也并不愿意看到清军真的就将明军给击溃歼灭,甚至因为认定严我公就是鲁监国的间谍,所以他觉得严我公的这个大动作大部署,明显里面肯定有许多坑,就跟镇江一战一样。
他宁愿少折腾。
“那鲁监国正占上风,此时哪有到嘴肉不吃的道理?”
“不如先送点银子,实在不行,把弘光直接送过去也行。”
严我公看向马国柱和康喀喇。
康喀喇低头不语,明显不愿意掺合这事,或者说不想将来担责任。
马国柱则犹豫了下后道,“借议和之机多争取些时间是好的,只是现在也没多少银子了。”
严我公道,“现在府库没钱,也只能让士绅百姓们捐,形势危急,人人都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每户当出一丁,轮流上城协防。按上次派捐的数额,再征三百万两银上来,一百万拿来送去明军以示议和诚意,剩下的两百万,拿来赏赐将士义勇!”
马国柱等都是点头同意,反正又不用掏他们的银子。
上次征三百万,他们还分了一百万,现在还少了好几个死鬼分银子,若是再分一百两,那他们到手的能多分许多。
一百万送给鲁监国求和,一百万赏军,他们几个再分一百万,完美。
第344章 遗老旧臣
江宁。
赵之龙府邸,一群城中前朝勋贵们再聚集。
“赵大人,这是不给活路了啊,又逼捐了!”
“这是没完没了啊。”
徐允爵、张国弼、张拱日、李祖述、张维城、汤国祚、邓文囿等一干人叫苦不迭,满腹牢骚。
上次赵之龙被劝捐二十万两,徐允爵被派捐一百万两,最后打了个一折,大家狠出了笔血,每次至少也掏了万两银子,才总算过关。
可这才过了几天,又来一遍?
就算是割韭菜,那也得割完一茬后让第二茬长出来才能再割啊。
大家虽是大明勋戚与国共荣二百余年,可这银子也不是风刮来的。
这一年来大家太艰难了,先是清军渡江,大家被迫降清,也是掏了大笔银子进贡,之后这经略总督巡抚提督总兵梅勒章京等驻防,他们哪个不得打点到,甚至就连藩台臬台道员知府也一个不敢得罪啊。
处处都得打点,到处要孝敬。
安稳没几天,这清廷先是开始翻后账,紧接着明军复起,江南糜烂,各大家的工商贸易甚至是田庄矿场都是大受影响,等到江宁戒严,他们手里的粮仓米铺布庄等更是被直接强征借用物资,换回一堆欠条。
大捐小捐不断。
“赵公,你消息灵通,这现在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局势这么紧张了?”说话的是第五代灵璧侯,他是开国信国公死后追封东瓯襄武王汤和之后。
当年汤和那是太祖凤阳老乡,还是放牛的老兄弟,跟徐达一样,都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兄弟,而且他这人是开国功臣中难得功成名就还善终的,虽然开国时爵位仅是侯,没能位列六国公之一,但后来还是加封为信国公,死后更是追封为东瓯王。
不过汤家的爵位传承却出了问题,汤和五个儿子,长子死在洪武十四年征云南之战,当时已经是二品前军都督佥事了,可惜战死,三子四子皆早夭,五子做到了左军都督同知的从一品职,可惜也死于征战。
唯次子长寿,不过汤和死后,按制度,应当是嫡长袭爵,嫡子早死,那就嫡孙,可汤和的嫡孙、嫡孙长都尚未等到承袭爵位就早逝,这汤和的玄孙向朝廷请袭爵位时,已经是明英宗时了,汤和的爵位都四十年没人继承了。
明英宗这个时候可不怎么再念什么太祖老兄弟家的情了,直接罢免了信国公的爵,更倒霉的是汤和的玄孙一辈子都没生出儿子,最后只能从弟弟那过继了一个儿子过来,便是汤绍宗。
本来汤家已被罢免爵位了,谁知道孝宗在位,很重视当年的那些开国功臣之勋,因此特旨恩封给了汤绍宗一个南京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还许世袭。
到了嘉靖时,又给了世袭南京锦衣卫指挥使的汤绍宗一个灵璧侯的爵位,从此传承五代,到了汤国祚之手。
可以说,大明对汤家真的不错,先祖生封国公死赠王爵,子孙断了爵位传承,几十年后都还能再给续封一个侯爵。
“上次我掏了两万两银子,现在可是拿不出来了,如今连口粮都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江宁城一封城,我看咱们就等死吧,听说那马国柱都直接扬言,要跟大凌河的祖大寿一样,到时可吃不可吃的都吃,若是围城断粮,援军不至,到时就把全城百姓当两脚羊宰了做军粮,从老人孩子先吃,再吃女子,最后吃男丁……”
赵之龙望着今天格外声音大的汤国祚,想着汤家跟鲁王府可是亲戚,第一代鲁王朱檀,先后娶了两位王妃,都是汤和之女。朱檀谥号荒,还是朱元璋亲定,可知这位鲁王多荒诞了,而据说第一位大汤妃跟鲁荒王都是一样的暴戾凶残荒诞,所以后来被朱元璋赐死,为安抚汤和,又让汤和嫁了一个女儿给朱檀做王妃,还让汤和的一个儿子在鲁王府掌过护卫。
此后,鲁王府和汤家,也是经常有联姻。
当初朱以海南下,福王继立,朱以海被派往台州,留了次子在南京,当时就是居住在汤家。
汤国祚还打算把嫡女许配给这位鲁王世子,只是后来世子死于清军南下的兵乱。
这家伙今天声音这么大,是否因为这层关系?
赵之龙思量着,他是不是已经跟鲁王取得了暗中联系?
他不动声色,赵之龙是第十代忻城伯,他祖上是跟随朱棣靖难成功的勋臣,比汤家开国功臣要差一个档次,但赵之龙毕竟是最后一任南京守备,当初弘光皇帝、首辅马士英等逃跑后,是他留守南京,并最后带百官,献南京投降的。
“咱们得想想办法,总不能真成为两脚羊吧?”汤国祚还在继续说话。
一众人都沉默着。
这半年来,大家都经历着从云宵跌落尘底的惨痛经历,曾经的国家勋贵,高高在上,呼风唤雨,多么威风。虽然大明文贵武贱,但功勋之家,可不是一般的武官,那是最顶级的特权家族。
就跟当初福王继位南京后,提督操江的刘孔昭甚至能够当殿痛骂东林的一众尚书侍郎们一样,守备南京的赵之龙同样也是可以直接干预朝堂政事的,更别说经济上的特权了。
而这几个月来,他们体会到了这些权力的失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些勋臣过去是既贵且富,可如今失去权力支撑后,他们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牛羊。
别说经略总督巡抚这些,就是城中的一些个把总、书吏现在都敢欺上门来敲诈。
忍忍忍,忍到现在也确实忍无可忍。
毕竟才交了几万两银子,这才过了几天又要。
再则,明军这半个月来的攻势实在太让人震惊了,特别是徐州一战和镇江这一战,连最精锐的满汉八旗兵,居然都已经正面打不过明军了。
这是什么感觉?
这让他们心中不免躁动了起来。
当初闯贼攻入北京,崇祯自缢,清军入关,他们也是参与拥立了福王称帝的,也享受过拥立之功带来的权力财富的暴涨。
但后来清军南下,势如破竹,襄阳的左良玉甚至提兵南下清君侧,随后清军攻淮,四镇溃败,皇帝出逃,他们也经历着无奈的投降。
现在鲁监国如此强势,已是中兴明主气象,大家不免的心里又开始摇摆起来。
这亡国奴是真不好当,更别说从勋臣到韭菜了。
所有人都躁动着,却又还犹豫着,徘徊着,谁也不敢冒然迈出第一步。
赵之龙叹了口气,“局势大坏。”
“梅勒章京巴山带领的两千五百八旗,尽皆战没于镇江,被全歼,据说勇悍能战的满州八旗,居然出现了十三个跪地求降的,他们膝行十里向鲁王请降,最后被剪了辫子,连那块头皮都削了,又削去了他们的双手大拇指、中指和双脚大拇指,然后封他们为贝勒,又以其中八人为八旗旗主……”
“提督操江、安徽巡抚陈锦,漕运总督兼河道总督兼盐运使兼淮扬巡抚辰泰,江宁巡抚张大猷,也都战死镇江。”
“江洲水营、镇江水营皆反,明军缴获战马数千匹,马骡上万,铠甲万领,刀枪无数,红衣大炮都数十门,各类铳炮火药无数……”
“现在江宁城仅八千兵,三千经标,三千督标,加两千余土国宝代领的抚标。”
“除镇江和江洲两营水师,另外还有两营水师和一营提标,都被击溃或俘虏了。”
随着赵之龙的这些消息,一众前明勋臣们个个都脸色胀红,呼吸急促起来,他们消息比一般百姓灵通,也属于能种大概知晓八旗也就二十万兵的那少数人,还知道如今八旗入关后,兵力分散,也知道江西、汉中反正,湖广、江南、山东等地糜烂。
尤其是尚可喜、陈锦、巴山等的战死,以及江南各地此起彼伏的绿营叛乱,都让他们明白,这好像要变天了。
“马总督说要坚守江宁,与城存亡,玉石俱焚!”
……
汤国祚红着脸道,“现在江宁局势,还不如夏时。”
他说的是当时清军渡江攻下镇江后的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