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运粮比较费时间,直接缴三十万两银子会更快。
朱以海再见到方逢年,看到他说已经调集了钱粮运来,也很吃惊,特意去观看接收。
城内,方家的几个粮仓全部打开,一仓仓粮食直接交接,另外城外码头,一条条粮船沿江而至,把码头都堵的水泄不通。
大米、稻谷、小麦、大麦、荞麦、豆子,小米、高粱,各种粮食皆有,负责接收的御营粮台也有经验,按照市价把各种不同粮食折兑,折成大米计算。
朱以海看了送来的银子。
一箱箱的银子,堆了一地。
这些银子成色不一,甚至形状不同,既有马蹄银元宝,也有猪腰银铤,还有银块,甚至番人的洋银等等。
这也难不到粮台的官员们,他们按惯例,先要把所有银子鉴定成色,最后按纹银折兑计算。
“各种银两,皆按十足纹银计算。”
虞大复跟朱以海解释,“不过说是十足纹银,但其实纹银成色并不是最高的。”
纹银成色一般是百分之九三点五几,就算寻常说十足纹银,也一般只是说成色高。纹银甚至算是一种通用的银两单位,各种银子征收的时候,就以纹银做标准。
比如说金花银,朝廷在很多地方把一部份田税改征金花银。金花银最初本是指银子上有金花的上好银子,其成色是百分之九九五左右,而二四宝银则成色九七五左右。
叫二四宝银,是因为这种元宝形的银锭,跟纹银兑换时要升水,比如五十两宝银,实际要多兑换二点四两,所以叫二四宝银。
再比如金花银,要升水更多。
而一些成色较低的银子,则要降水,只能兑换更少的纹银,但很多时候,其实纹银只是一个记数单位,真正流通的还是元宝银、金花银等这些。
就如现在方家交上来的这十万两银子,就是各种形状、重量、成色不一的银钱,粮台这里就得先把银子按不同成色划分,然后兑换纹银数字,升水或降水。
这些银子收上来后,一般还要经过一次重新融铸,比如各地田赋的金花银,这是专供皇帝内库的,大约一百万两左右,所以铸成金花银,成色高。
一般户部国库的银,主要是元宝银,也称宝银,成色稍低一点,比标准纹银高。
虽然用纹银做单位升降水折算,但最后融铸时,也还是会有损耗的,故此照例要加征火耗。
朱以海虽然听的很明白,但也觉得这样使用很不方便,直接称量的银两,有成色问题,大明自中期以后,形成银本位,白银大量使用,但毕竟白银单位较大,普通交易时需要更小单位,于是只能剪碎称量使用。
说实话,看着那些粮台官吏们在那里,对着这一箱箱银子,又是扎针打眼又是火烧,又是剪切称量,又是算盘计算的,朱以海觉得非常不便。
其实随着海上贸易大量洋银流入,西班牙荷兰葡萄牙人等的银洋,其实更先进些,这些是按币值使的,外形规整,有不错的防伪标识,比如表面浮雕,外圈突起齿纹等防刮削。
但这些银洋进入大明,还是逃不脱被当成普通银子按成色折算称重的命运,最后都是要重新融铸成银锭的。
一锭五十两的金花银,记账是五十三两纹银,一锭五十两的宝银,记账五十二点四两纹银。
番人的各种洋银,也都是直接按成色重量折成纹银,一般成色略低一些。
至于铜钱,因为这次方家交的银子多,所以根本没用银钱,再一细问,才知道如今的铜钱非常不值钱。
大明开国之初,钱一千兑银一两,在成化朝,八百文钱折银一两,弘治朝则是七百钱折银一两,到嘉靖随着白银大量涌入,钱一千四百文折银一两,而到万历后,铜钱越来越不值钱,崇祯初,一两银换两三千钱,到了此时末年,崇祯通宝更是五千五百钱才值银一两。
百姓商家,都不愿意接受崇祯钱,只愿意接受嘉靖金背铜钱,甚至是民间私铸的伪嘉靖钱,都远比崇祯钱受欢迎,十二千钱还能值银五两,一两银子折两千四百钱。
连官府都基本上放弃铜钱了,征粮税只让折银子。
虽然崇祯初年,曾下诏五十五文当银一钱,但这种违背市场真实情况的诏令,就跟以前大明发银的宝钞一样,根本没人接受理会。
到此时银钱比例这么夸张,也跟白银输入锐减有关,大明早已经成了一个白银帝国,从上到下,都是白银本位了,突然锐减的白银输入,让大明产生了银荒,于是白银价格大涨,铜钱就更不值钱了。
铜钱做为朝廷发行的铸币,本身也是贵金属,是有实际价值的,因此他的币值波动很正常,但波动过大,则就表明朝廷失去对钱的掌控。
朝廷铸钱除了方便流通,本身也想收钱息,于是一般币值都是要高于本身实际金属价值,但如果高的太多,那私铸就有很大利润,许多人就会铤而走险的铸私钱。
私钱上市,则会劣币驱除良劣,百姓会把好钱存起来不用,把差钱出手,就导致市场上好钱越来越少。
第210章 铸币税
私铸商人会把好钱回收融化改铸私钱。
而如果朝廷铸的钱,用料太足,本身价值超过币值,那就会出现不法商人把铜钱融化去铸铜器获利的事情。
如何寻找一个平衡,就显得十分难得。
所以历朝不断的发行新铜钱,其成色用料配比都是不同的,就是为了在中间寻找一个平衡,比如大明以白银充当本位,朝廷就得根据市价,不断的调整铜钱的比例,以此来达到一个相对的兑换比例。
比如现在崇祯通宝太不值银子,那就得加大他的用铜料,甚至提升重量等,以此让铜钱增值涨价,最终达到想要的比例,比如说一两银子一千钱。
但现在大明崩成这样,谁还顾的上这货币的事。
朝廷干脆自己也不待见铜钱,征税等都用银子,偶尔也印些宝钞来坑人,但宝钞这种东西早没信用了,拿来发军饷抵官俸,不过是让人恨牙痒痒而已。
铸钱币本来是有很大的利润空间的,管理得当,这里面就是一笔财收。而如果朝廷稳定,有良好的信用,甚至可以发行钞票,用少量准备金发行更多的钞票,这里面利益更大。
可惜大明的皇帝们目光短浅,宝钞在洪武年间就玩的不值钱了,更别说其它。连铜钱都让他们玩崩了,白白损失了好大一笔铸币税。
朱以海瞧着那些洋银,又要来了不少铜钱,有嘉靖钱,有万历钱,也有轻薄易碎的崇祯钱,更有不少仿制私铸钱。
货币混乱,既影响工商民生,还白白损失了大笔财政收入,不由的心疼起来。
“虞卿,现在朝廷有没有能力铸造新铜钱?”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皇帝铸一个年号钱,也实属正常操作,虞大复倒没多想,“当然可以,不过如今战乱,铜料紧缺,工人也流失的多,铸钱不易,而且成本高,私铸又多,几无利润,甚至得亏钱。”
朱以海点了点头。
回去后,他便仔细思考起货币的这件事来,大明到现在早离不开银子了,白银本位不可改变,但现在的这套币制确实太过混乱。
他想重新整理货币体系,最好是白银铜钱一起搞,搞好了既有助工商和民生,还能从中得到丰厚铸币税,岂不好?
他首先想到的,是仿银洋铸银币,规定面额币值,按面额交易,而不是再要复杂的鉴定成色升降水称量甚至剪切使用。
如果能够流通银币,铸银币就跟铸铜钱一样,这里面是可以调整成色、面值,是有利可图的。
只要不一上来就搞的太夸张过份,那么应当是能得到接受的。
本来现在民间也有一些商人开始使用自制银饼,制造精良,有独家防伪等印记,每个价值纹银五钱,方便交易,不用再剪碎称量验色等,主要是内部流通。
朱以海如果直接按洋人的银洋那样制造,比如一枚面值一两纹银,重一两,但实际可以再添些铜等,比如跟袁大头一样含银八八七,铜一一三,使的银元更坚固耐磨损等,又能恰当的留些铸币之利。
规定银元的价值就是十足纹银一两,这样银元实际成色就是降水二四,与宝银升水二四恰相反,是降水二四,即一百两银元实际含银九五两二,五十两则实际折纹银四十七两六。
这银元一百两里少四两八,在实际使用时不降水,就是规定他虽含银折纹银才九十五两二,但他就当纹银一百两用,这四两八,就是包括铜料、工钱等在内的铸银币毛利,
肯定有不少利。
只要朱以海宣布银元可以无限兑换纹银,那么他的信用是能起来的,只要大家接受了,流通大了,这利润也就到手了。
然后根据这大明银元为本位锚定,拟定新铜钱的材料、成份,比如大明之前的铜钱有用黄铜,也有用红铜的,然后加铅。
铸出黄铜钱和红铜钱。
但是后来历史上鞑子就增加了锡在里面,让黄铜钱变成了青铜钱,这种铜铅锡合铸的钱,如果再融化后,是造不成铜器的,这避免铜钱被毁坏铸器。
按材料成本,适当的调整铜铅锡成色,最后再算好人工等成本,再留下一定的铸币利润,那么理论上完全可以做到一千文铜钱兑一两银子的。
从五千五百钱兑一两银子,或嘉靖金背铜钱两千四百文兑换一两,变成一千钱兑一两银子,新铜钱肯定得用料更足,钱更值钱,就可能引来大量私铸,就算加入锡防毁坏铸器,但私铸会是个问题。
当然,只要把这里面的利润空间留到恰到好处,再加大打击力度,也还是能达到一个不错的平衡的。
比起那种强行铸造大钱,铸什么当百、当五十等钱的直接抢劫来的更好。
朱以海想铸造新货币,既想从中赚一笔,更还想要稳定货币体系,稳定统治区内的稳定。
当然,也可以自己做假,造些粗劣的私铸钱到鞑子占领区去流通,搞乱他们的市场。
铸造银币的技术方面其实没半点问题,银币再怎么样也比铜钱更好铸,哪怕把银币增加币值,比如一两的外,再增加五钱、二钱、一钱的,但最低的一钱银面额的,那也起码相当一百个铜钱了。
换位思考下,朱以海觉得其实也可以再铸些大钱,比如两文铜钱,五文铜钱,十文、二十文。不是单纯的铸大钱抢劫百姓,而是通过提高含铜量,比如把孔方钱改成铜币,提高含铜量、钱币重量等,让本身价值上涨,达到相对应币值的价值,那就不再是抢钱,而是丰富货币面额,方便交易了。
毕竟一钱的银币,那也至少值一百铜钱,那么在一钱银元和一文钱之间,肯定还需要些中间单位,才更方便交易。
如果百姓不再剪碎银子使用,就必须得有个合理的中间单位货币,但银币不可能再做成五分两分的,所以把铜钱做大点。
甚至如二十文、五十文的铜钱里也可以掺入银,来提高他实际价值。
朱以海全身心投入,通宵达旦的研究,到第二天中午,他通红着眼睛叫来了虞大复、陈潜夫、方逢年、徐石麒、沈宸荃等人。
然后郑重的拿出了自己的铸币计划。
看他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众人还以为又是什么最新的国家新政。
看到是钱币改革后都有些愣神,觉得眼下当务之急,似乎也顾不上钱制,但等他们细看完后,却都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朱以海的野心很大,等这套银铜币体系建立起来后,将来还可以再设官票,也就是发行纸钞,但不是宝钞,而是兑换券,就是如银币一样标明面额,而且上面直接写明是凭票即兑,就是可以无限法偿的代金券。
他不是纸钞,所以理论上不是采用准备金,而是银库里有多少银子,就印多少代金券,代金券的发行流通,是为了交易方便。
但实际上,完全可以如纸钞一样操作,比如用四成银子充准备金,发行更多的代金券,因为理论上来说,发行的越多,这同时兑换的可能性越低,只要不发生挤兑,用四五成的准备金,完全可以发行两三倍的兑换券。
这超发的兑换券,只要数量不超过一定规模,那他理论上就是钱。
当然,现在还没条件拿出来,所以计划上也没写。
只写了以白银做为本位,用纹银为计算基本单位,铸币银元,一元等于一两纹银,实际成色是银八八七铜一一三。
但使用时就按一两纹银使用,且可以无条件兑换一两纹银。至于铸造一千兑换一两的新铜钱,还将铸造一套铜元,两文五文十文的大铜元,和含银的二十文五十文一百文的银铜元。
“诸公,若是这套钱币能成功流通,则不仅能解决眼下混乱的货币流通问题,还能有助于工商交易和百姓生活,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