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明知抚须长笑,“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目光一转,落在秦易身上,曾明知有些诧异,“这位是?”
宣凌瑶收敛笑意,说道,“这位是策院生员,我的同窗,有些许事情,需要找大人相商。”
顷刻间,曾明知便明白了,难怪宣凌瑶许久未来,此时突然相见,原来是为了此人。
若无宣凌瑶携带,此人难以进来。
只是不知此人有何要事,若是托人情之类的事宜,他可没空理会。
当即,他淡淡问道,“不知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秦易听了,暗暗好笑。
腔调拿捏的很妙啊,平淡中带着一丝疏远,生怕自己求他似的。
不知道自己说了之后,他会是什么表情。
“经过在下的观察,法场周围有不少阴诡之辈。”秦易出声说道。
宣凌瑶秀眉皱起,转头望来。
曾明知眼瞳骤缩,急忙前行几步,惊声道,“你确定?”
……
离阑府城外十五里处,近万名披甲士卒排成长列,犹如漆黑长龙一般,缄默无言的迈步前行。
每一人都目光凛冽,执着锋锐长刀,龙行虎步,身上的甲胄相互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长队中央,有一辆木制囚车,囚笼中坐着一名身穿囚服、手脚皆戴镣铐的男子,他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看起来极其狼狈,眼神却颇为明亮,不时扫视四周,似是期待着什么。
囚车四周围拢了不少步卒,层层叠叠,防护极为严密。
队伍前端,有两名全身着甲的将领,腰杆挺直的坐在马背上,气势不凡,正纵马前行,身后跟着一众手执帅旗的亲兵。
旗上有一字,景!
突然,前方一骑驰来,带起滚滚尘土。
跑到近前,斥候勒停骏马,下马躬身说道,“报告两位都尉大人,前方乃是殷连峡谷,标下查探了一番,暂未发现不妥。”
两名将领中,面相颇为老成的一人皱眉道,“殷连峡谷?”
他记得这个峡谷不小,形状如纺锤,中间宽两头窄,是极佳的埋伏地点。
想了想,他望向另一名都尉,正要说话,对方就笑了一声道,“怎么,老黄,你不会是想改道吧?”
此人面色黝黑,下巴有一条拇指宽的刀疤,显得有些狠厉。
被称作老黄的都尉点了点头,“此地离宁尤府虽有些距离,但还是小心为上。”
“老黄你太过谨慎了!”刀疤都尉笑道,“将军英明神武,他敢于独自离去,就表明之后再无危险,所以你无须担忧,放心地走吧!”
他嘴中的将军,正是大破宁尤山匪的景勋。
而这两人,乃是景勋麾下的都尉,正六品,职权不低,可掌万人。
老成都尉摇了摇头道,“将军将兵马交于我等,就得谨慎一些,不出差错,方可不负厚望。”
刀疤都尉收敛笑意,正色道,“可你莫忘了,朝廷令我等于今日午时,将焦茂押至离阑府城问斩,还有半个时辰就午时了,若是绕路,必然无法准时到达,届时你我难逃其咎!”
老成都尉闻言,顿时眉头紧锁,面色犹豫!
第七十四章 目眦欲裂
见老成都尉满脸犹豫,许久不言,刀疤都尉笑道,“你不会以为仅剩两千多的残余匪兵敢来舍命相搏吧?我们近万士卒,喷口水都能淹死他们!”
“就算他们拼光了,也未必能救走焦茂,孟群不会这么傻的。”刀疤都尉信誓旦旦的说道。
老成都尉暗暗摇头。
他不太认同。
孟群有孟疯子的称号,可见行事疯狂,无人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说不定,他真敢率众前来拼命!
毕竟基业拼光了,还能东山再起,但焦茂死了,就不能再复活。
现在要看的,是焦茂在孟群心中到底有多重要。
忧虑片刻,老成都尉无奈说道,“那就往前走吧。”
正如刀疤都尉所言,倘若绕道,他们就会误了时辰,只能继续前行。
“这就对喽!”刀疤都尉抖了抖眉,“信我的,准没错!”
全军继续开拔,朝着殷连山谷快速前进。
走了一阵,见老成都尉心事重重的模样,刀疤都尉暗暗摇头,心说难怪老黄许久未能升迁,实在太过胆小了。
为了解闷,他找了个话题道,“你说将军文韬武略,智勇双全,谁见了不爱?为何章家次女却屡屡躲着他?”
老成都微忧虑的望了一眼前方,心不在焉的应道,“可能昕宜小姐心有所属了吧。”
刀疤都尉撇撇嘴,“瞎说!瞻京里,谁不知道她童心未泯?每日就想着嬉戏玩乐、游山玩水。我就纳闷了,将军英明神武,怎么会喜欢这么个情窦未开的女子?”
老成都微点点头,“也是,苦了将军了,爱而不得,许久未能见面。”
一有空暇,章昕宜就带着众多仆从,到临瞻各地游玩,以至于景勋整日期盼着,都未能见上佳人一面。
这也是得知章昕宜到了离阑附近的廷络府,景勋就擅离职守,抛下一众士卒,赶过去相见的原因。
“此女太没眼光!”轻骂一声,刀疤都尉心中不悦,也暗叹景勋过于痴情。
在他看来,女人永远没有兄弟重要,跟一众兄弟同吃同住、奋力厮杀,那才叫爽!
如此想着,他回头看向众多精悍士卒,愉悦的笑了起来。
一刻钟之后,众多兵马来到殷连山谷前,老成都尉皱起眉头,遥遥望着谷口,心中忧虑。
果然和他记得一样,此谷入口狭窄,两边都是高山,若有埋伏,定然会死伤不少。
但没办法,快到午时了,绝无改道的可能。
见老成都尉一脸焦虑,刀疤都尉嘿嘿笑道,“放宽心,我跟你打赌!没有问题的话,你输我二十两银子,如何?”
如果有问题……刀疤都尉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半旬前,宁尤山匪被景勋打的丢盔弃甲,死伤惨重,近万人最后仅剩两千余,想来孟群早已心寒胆怯,哪还有胆子前来劫囚?
老成都尉摇了摇头,无心理会,看着前队走入山谷之中。
有些无趣,刀疤都尉撇了撇嘴,也看向前方的山谷。
凌厉的目光上下一扫,只见两旁的高山上并无动静。
他不由嗤笑一声,再次感叹同伴太过胆小。
长队缓缓走入山谷之中,两名都尉也都纵马进入,走了一盏茶时间,即将走出山谷,也没有任何动静。
“你看吧,我就说没事!”刀疤都尉得意的笑了笑,他早看穿孟群了,不过是个胆怯之辈。
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前来。
更何况,对方仅有两千余人,哪怕设伏,也未必赢得了他们近万名精兵。
这就是刀疤都尉的底气!
可突然,他听到了一丝奇异的声响,夹杂在脚步声中,细弱轻微,却分外清晰。
就像是……机括的声音!
霍地抬头,刀疤都尉看到两侧山林中,闪耀着一些不自然的光亮。
他的心,霍然下沉!
老成都尉浑身一震,嘶声吼道,“结阵!”
刹那间,两侧山林中,出现了一个个手持奇异武器的匪兵,他们面目狰狞,残忍笑着,犹如来自地狱中的恶鬼。
看到匪兵手中的武器,刀疤都尉犹如堕入冰窖,透体生寒,全身再无一丝温度!
弩机!
匪兵竟然有弩机!
他目眦欲裂,眼眶暴睁,眼球几乎要掉出来!
心中,也只剩下了绝望!
如果之前,他还有底气抵御匪兵的伏击,那么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活下去!
狞笑着,匪兵扣动悬刀,手中弩机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一支支闪烁着寒光的利箭,瞬间化作黑影,飞射出去!
“嗖嗖嗖!”
铺天盖地的箭簇,遮天蔽日,朝着士卒攒射而去,快如疾电。
而此时,众多士卒还未结阵,也来不及取下绑在身后的木盾,就被利箭射成了刺猬,有的被钉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嚎。
整个山谷中,响起一阵阵沉重的噗噗声,那是利箭射入躯体的声音!
除了中央囚车,其余地方都受到了无差别的攒射,在这样的攻势下,士卒们早已崩溃,再无斗志,拼了命地朝谷口逃去。
谷中,升起了一片血雾!
……
“你确定?”知府急声问道。
秦易点了点头,定声道,“确定!”
知府紧皱眉头,虽然他还是不太相信,但此事非同小可,若是疏忽大意,后果不堪设想,便转头对衙役说道,“去,快叫雷捕头过来!”
衙役疾步跑了出去,不多时,就有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眼睛溜圆的壮硕男子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捕快服饰,腰间挎着长刀,走起路来雷厉风行。
“大人!”走到知府面前,雷捕头躬身喊道,声如洪钟。
知府急声道,“你快去看看,法场四周是不是有歹人潜伏?”
雷捕头有些诧异,但没有多问,点头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就要朝布蓬外走去,突然听到有人说话,“注意角落。”
皱眉看去,见说话者是秦易,一个年轻男子,他顿时哼了一声。
老子身为捕头,破过不少奇案难案,需要你这个毛头小子来提醒?
带着不屑,雷捕头疾步走出布蓬。
第七十五章 玩弄于股掌之中
没多久,雷捕头就沉着脸回来了,对暗暗着急的曾明知说道,“回禀大人,的确有问题!”
以往,他不是没有守卫过法场,观斩的百姓恨不得将脸贴到刑台上,好瞧个究竟。
可如今,却有不少人站在角落,离的远远的,一副老子是狠人、不想死就别靠近的神情,说他们没有问题,雷捕头第一个不信。
曾明知闻言,顿时皱起眉头。
他早已料到,山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调来府城驻军。
并且亲自做这个监斩官,就是想看看山匪如何蹦达。
可如今对方真的来了,他反而心下微慌,于是沉息了下,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去思索办法。
见曾明知许久不言,雷捕头当即拱手道,“属下愿带着衙役前去擒拿这些歹人,为大人分忧!”
秦易听了,不由摇头。
初见这个雷捕头的时候,见他一脸傲意,还以为有多厉害,如今看来,不过是莽夫罢了。
“不可!”曾明知还未想出办法,听雷捕头如此说,连忙阻止道,“山匪谲诈多端,不可能只潜藏于法场,说不定其余坊市皆有,不可打草惊蛇!”
雷捕头只能闭嘴不言,沉着脸思索对策。
“去请权将军过来!他智计百出,定然知道该如何应对!”曾明知说道。
他想不出办法,那就只能寻求帮助了。
雷捕头连连点头,心下颇定,权将军智勇双全,找他就对了。
当即,他快步走了出去。
法场中,权深翰微眯眼睛,目光转动,在巷子、高楼等地方一一瞥过,见有不少冷面之人,便暗暗嗤笑。
恰好此时,派出去查探的游锐回来了,权深翰问道,“怎么样?”
游锐分外欣喜,心中的石头已然落地,再无掉脑袋的忧虑,低声答道,“山匪已经入城,有五百多个,除了法场,还有不少隐藏在其他地方。”
权深翰点点头,缓缓笑了起来。
孟群这厮,果然中计了!
除了法场之外,这厮还在府城各地派了人手,想来是打算救出焦茂之后,四处弄出乱子,好干扰自己,以免被阻拦。
由此可见,对方显然深信不疑!
如今就等着好戏上演,不知道待会孟群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气的晕死过去?
淡淡笑着,权深翰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滴漏,有些疑惑。
都快到午时了,押运队伍怎么还没到来?
派出去的侦骑也久未回报,怎么回事?
正当他满腹疑思时,远处长街突然响起马蹄声。
一名侦骑速度迅疾,卷起阵阵尘土,正仓皇跑来。
跑到法场外围,斥候下马,快步越过守卫,来到权深翰面前。
看到斥候一脸惊慌不定,权深翰心中一沉。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将军,押运队伍于殷连山谷遇袭,损伤惨重,焦茂被山匪劫走了!”斥候压低声音,急忙说道。
“什么!”权深翰骤然眯眼,拳头紧握!
一丝震惊,以及一丝恼恨,在心中汹汹生起!
震惊于山匪竟然能击败景勋的近万人马,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而恼恨的是,他居然中计了!
他以为山匪中计,可中计的却是他!
从所未有的挫败感,缓缓生起,蔓延至全身。
该死的!
心中怒骂,权深翰声音低沉,对游锐嘶声说道,“带上暗中潜伏的步卒和弓骑,随我出城!”
一旁,游锐仿佛被惊雷击中,浑身冰冷,失魂落魄。
他本以为戴罪立功,再无性命之忧,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