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自己喝吧,不用给别人。”
电视里放着动画片,悠悠穿着鞋子在沙发上跑来跑去,悠悠爸爸则起身去了厨房,随手拉上了推拉门,只露出了一条缝来。
谢拾安能听个隐隐约约。
“不是说好了只过除夕的吗?怎么连行李箱都搬过来了,咱家哪有地方住啊?”
“拾安也就放假两天,我跟她睡悠悠的房间,你和悠悠睡主卧,凑合凑合吧。”
“悠悠一个人睡都习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男人抱怨。
“而且大过年的,空手也就算了,你见谁是冷着一张脸上门来拜年的啊。”
锅铲的声音愈发响亮。
“行了行了,这么多年,她总共也没来过几次,你就少说两句吧。”
谢拾安听得入神,没留意悠悠已经朝她跑了过来,一脚踩在了她腿上,眼看着这就要滑下沙发。
谢拾安手疾眼快把人扶住了。
正巧男人从厨房出来,见着这一幕,顿时疾步走了过来,一把把人抱了下来,瞪了她几眼。
“干什么呢!你都这么大人了,不知道让着妹妹,往过去坐坐吗?”
悠悠瘪着一张嘴,就要哭出来。
“爸爸……”
“没事啊,来悠悠,我们去玩游戏。”
悠悠爸爸圈着人坐在沙发里打起了游戏。
谢拾安今天刚换的新裤子上留下了一个脏兮兮的脚印,被踩到的地方也隐隐作痛。
她凝视了良久,然后起身走向厨房。
“妈,我来帮你吧。”
谢妈妈连连摆手。
“没事,不用不用,你难得过来一趟,去坐着吧,饭菜马上就好。”
饭菜上桌。
鱼虾蟹肉一应俱全。
谢拾安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吃过妈妈做的菜了,她刚拿起筷子,妈妈就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来,尝尝妈妈的手艺,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谢拾安一怔,迟迟没动筷子。
谢妈妈看她表情。
“怎么了,是不爱吃吗?”
“没,我们不让吃这个。”
因为要随时准备兴奋/剂检测,而市面上的猪肉因为人工养殖的缘故,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激素或者瘦肉/精保残留,省队食堂里也都是鸡鸭鱼牛肉居多,久而久之,谢拾安也就养成了不吃猪肉的习惯。
谢妈妈恍然大悟。
“哦哦,对,你现在是运动员了,来,不吃猪肉就吃块别的,油焖大虾尝尝。”
悠悠爸爸不轻不重放下筷子。
“父母夹什么就吃什么,哪来的那么多规矩,这里不是滨海省队,是你家。”
“哎呀就是一块肉而已,吃饭吃饭,悠悠,把饮料给妈妈拿过来。”
谢妈妈打着圆场,给他们每个人倒了一杯果汁,悠悠抿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又看上了坐在旁边的谢拾安的杯子,不等人阻止就低头喝了一口,觉得不好喝就又吐了出来。
“悠悠!你怎么能吐在姐姐的杯子里呢!”谢妈妈大惊失色,把人抱了起来。
“孩子又不是故意的,你吵什么啊!”悠悠爸爸也摔了筷子,大声道。
谢拾安坐在这里,食欲全无。
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向了门口。
谢妈妈追了两步。
“诶,拾安,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谢拾安扶着门框穿鞋。
“回训练基地。”
悠悠爸爸也站了起来道。
“让她走让她走!不就是一杯饮料吗?!这么大人了,怎么心胸这么狭窄啊,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谢拾安停下了动作,直起身,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慢慢朝他走了过去。
她站起来,比这个男人还要高。
极强的压迫感迎面而来,男人满脸警惕,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要干什么?”
“我想请你搞清楚一件事,这里是你家不是我家,要不是看在我妈的份上,你以为我愿意来,还有啊,你又算是什么东西,自从我进门开始就在阴阳怪气,指指点点的,我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一句不是?如果你觉得我还像小时候一样任人宰割,那你就错了。”
谢拾安端起了桌上的玻璃杯,狠狠一扬手。
谢妈妈大惊失色,扑了过来阻止她。
“拾安,不要!”
已经来不及了。
“还有啊,我就是这么心胸狭窄,别人碰过的东西就是倒了也不要,你不心胸狭窄,那你喝啊!”
碎瓷满地,饮料洒了男人一身。
悠悠吓得嚎啕大哭了起来。
在一地狼藉里,谢拾安拖着行李箱,摔门而去,任由身后男人暴跳如雷。
女人凄厉的哭声传了出来。
“我求求你们,别闹了,大过年的,给我一条活路吧!!”
谢拾安按下电梯,刚走出单元门没多久,女人就穿着单薄的毛衣,踩着拖鞋追了下来。
“拾安,拾安,你听话!回去跟你叔叔认个错,他一定会接纳你的!”
闻言,谢拾安唰地一下转过了身来。
“我认错?我为什么要跟他认错,我有什么错!”
谢妈妈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女儿有些许陌生。
“拾安,你小时候多么乖巧懂事听话啊,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长辈说你一两句也不行吗?!今天除夕,你考虑考虑妈妈的感受好不好?”
“妈妈也是做了很多努力,才说服你叔叔让你回家过年的,就这几天,你忍一忍,咱们……”
谢妈妈走上前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眼里含着泪光,恳求道。
“咱们好好地过个团圆年,好不好?”
谢拾安冷眼看着她,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一阵阵麻木,然后又开始钝痛。
“我考虑你,考虑他的感受,还要考虑我那个名义上的妹妹的感受,那谁来考虑我的感受!”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才六岁啊,我爸卷了钱跑了,你看捞不着钱了,你也跑了,就在那里——”
谢拾安伸手,往她背后的单元门口一指。
“就在那里,大冬天的,我等了你一晚上!你呢,你在和那个男人订婚,你有看过我哪怕一眼吗?!最后还是邻居看不下去报的警,警察把我送到了我爸那边,我爸扔给我二十块钱就让我滚,让我别耽误他打麻将。”
“你知道我觉得我自己像什么吗?我觉得我就像一个皮球一样,被你们踢来踢去。”
“谁都不想要我,谁都觉得我是个累赘,那你们把我生下来,干什么,干什么啊!”
少年一边说着,极力压抑着发自喉咙深处的哽咽,却还是泪流满面了。
谢妈妈也捂着嘴哭了起来,走上前来想抱抱她。
“对不起,拾安,对不起,妈妈那个时候没有办法,你爸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有负债,妈妈也要生活啊,不是故意抛弃你的,妈妈想着,等家里情况好一点,再接你回来……”
话音未落,谢拾安一把把人推了开来。
“你别碰我!是你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我没有错,也不欠你们任何人,你说我变了,那我变成这样,是谁造成的,难道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我要是还和从前一样,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谢拾安倒退着,一步步走远。
“就这样吧,你们才是一家三口,而我,自从爷爷去世后,我就没有家了。”
“以后也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我成年了,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
话说完之后,她毅然决然转身离去,转身的那一刹那,所有压抑着的委屈和泪水倾盆而下。
悠悠爸爸追出来之后,谢妈妈也并没有追上去,而是埋在了他怀里抽泣着。
“走吧,都跟你说了,她是不会回来的,悠悠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夜色里,两个人相携着一起上了楼。
谢拾安拖着行李箱,在小区里走了几步,突然就开始疾步狂奔。
北风呼呼刮着,吹得脸上生疼,仿佛只要她跑的越快,过去的那些苦难就再也追不上她似的。
她就这么一路狂奔着,跑出了小区大门。
街边路灯下停了一辆大众。
车玻璃摇下来,露出少年明媚的笑靥。
简常念:“走啊,回训练基地大家一起过年。”
谢拾安拉着行李箱猛地怔在了原地,原本已经抑制住了眼泪,可是鼻头却又开始发酸。
乔语初远远地看见她神色有异,推开车门下车,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
“走啊,回去吃年夜饭了,严教练还在等着我们呢。”
少年微微弯起唇角,拿袖口揩干净眼角的泪渍。
“好。”
程真也下了车,帮她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里。
“哎呀,某个人面子可真大,我这刚一到江城市,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要被拉来当苦力。”
乔语初瞪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是谁,不回自己家过年,非要跑到我们这来凑热闹,现成的苦力干嘛不用啊。”
谢拾安坐进车里,手脚早已被冻的麻木了,车里暖气足,她这才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你们怎么来了?”
简常念往旁边坐过去了一点,给她腾位置。
“外婆今天出院,但是已经没有班车回村里了,我就想让她在我们宿舍跟我凑合一晚上,刚好严教练说晚上年夜饭大家一起吃火锅,我和语初姐就拉了程真一起出来买菜,周沐也没回家在训练基地和外婆一起,帮严教练包饺子呢。”
乔语初系好安全带,回过头来道。
“买完菜准备回去了,刚好路过这里,我就想着,要不要问问你还吃不吃,刚准备给你打电话呢,你就出来了。”
程真回过头来笑笑。
“我还买了好多烟花呢,一会吃完饭,咱们就去把它放了。”
没有人问她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深夜拖着行李离开家,句句没有关心,可句句又不离关心。
少年浑身已经凉透的血,又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橙汁儿,开快点,我要饿死啦。”
“知道了知道了,再快我都要超速啦!!!”
***
一行人回到训练基地,还是在单位分配给他的宿舍里,严新远系着围裙在翻炒火锅底料,梁教练在他旁边打下手,洗菜择菜。
外婆和周沐坐在客厅里擀面包饺子。
一见着有人进门,周沐立马站了起来。
“你们回来啦!”
梁教练闻声也冲了出来,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快快快,就等着你们的菜下锅了。”
简常念跑过去捏了捏外婆的肩膀。
“外婆,累不累啊?”
外婆笑笑,捏着手里的饺子。
“不累不累,包几个饺子有什么累的啊。”
“常念,你看,为什么外婆包的这么好看,我的却这么丑啊?”
简常念看着案板上放着的饺子,险些笑破了肚皮,外婆包的饺子有棱有角,一个个像大元宝,周沐的,馄饨不像馄饨,包子不像包子的。
“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是别浪费食材了吧!!”
周沐气地扑过去挠她痒痒。
外婆见状,也笑的合不拢嘴。
“好了好了,别闹了,你队友在贴窗花呢,你也过去帮帮忙吧,来,沐沐,先捏这里,再捏这里,食指轻轻这么一拢,饺子啊就成型了。”
简常念跑过去帮乔语初他们贴窗花。
“高一点,再高一点。”
乔语初站在底下指挥,程真踩着凳子,伸长了脖子。
“是这里吗?”
“对对对,慢点,别贴斜了。”
“语初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简常念问道。
乔语初回头看了她一眼,扶着程真的椅子不敢撒手。
“你去看看拾安吧,她在门口贴对联呢。”
简常念一溜烟跑出了大门。
谢拾安手里拿着对联,踩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简常念一只脚踩住了椅子,同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腿,抬头冲人笑了笑。
谢拾安低头看了一眼,举着对联问。
“正了吗?”
“再往左一点,好,好,就是那里。”
两个人协作着贴完了对联,谢拾安从地上的塑料袋里拿起福字,正准备往门上贴的时候。
简常念一把拦下了她,把她手里的福字颠倒了过来。
“诶诶诶,福字要倒着贴才行,寓意‘福到’嘛!”
谢拾安很少和人一起过除夕,更何况是贴福字这种事了,她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依着她把福字倒过来贴了。
“迷信。”
简常念又从地上捡起小灯笼。
“拾安,这还有灯笼,我们也挂上去吧。”
“好。”
谢拾安站在椅子上,一左一右给门头挂上了红灯笼,单位斑驳的铁门,掉了漆的墙皮,被她们这么一折腾,竟然也看上去喜气洋洋,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