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管本王的私事?”
赵靖宜问,语气并不强烈,可却让人觉得极为危险,锐利的目光下,罗才子心里顿时有些慌张,忙道:“学生不敢。”
赵靖宜看了他一息,又扫了一眼周围,只见众人纷纷移开眼睛,于是心下冷笑,说的倒是大义凌然,其实也不过都是欺软怕硬罢了。
“天下,何谓天下,呵。”冷哼了一声,赵靖宜抬脚便离开了。
白府雪庐中
师徒面对面席地而坐,中间依旧是一把小几,一壶清茶。
“……国之水师,护商贸于海上犹如马市,抗水匪强于四海震慑列岛,国威远扬,大夏流长。”林曦缓缓地叙述着殿试的卷子。
白老先生叹了一声,“你还是将海禁之事提了。”
林曦笑了笑,抬起手小小地比了一下,“就一点点,末尾一句话罢了。九皇子想必已经对皇上提起过,学生不过再点一下而已。”
“大胆了些。”
林曦弯了弯唇,佯装苦恼道:“会试的时候老师说我过于保守,如今又嫌太过张扬,您可真难伺候。”
白老先生瞪了他一眼,“海禁之事为师说过无须着急,皇上既已开了马市,今年更是更进一步放了诸多类目,见了丰厚税利,这便是早晚的事。只是海上终归牵扯太多,朝中大员几乎各个都有关系在里头,你一个愣头青冒然提起,不知招了多少眼睛……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不赶紧招来。”
师傅毕竟是师傅,林曦顿时收了玩笑之意,起身换了坐姿,规矩地跪着。
“说吧,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为师尽听到些不堪入目的话,实在让人生气。”
林曦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因着春闱,他身边的人都尽力不让他听到这些话,不过断断续续地也传了些进来,团团圆圆不只一次想要提着刀出去砍人,最终只能忍耐着跺脚咒骂。
而白老先生,年纪大了,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突然听到骄傲的小徒弟传出这等风流下流的丑闻,至今未失态已是他的涵养。
“曦儿,任何真相为师都能接受,唯独欺骗,为师便不能认你。”
白老先生说了无数遍的扫地出门,只有这一次说得无比决绝,无一丝玩笑。
林曦鼻头顿时一酸,不禁眼眶含泪,他俯身跪拜,缓缓抬头,“学生发誓,此言无一隐瞒老师。”
白老先生看着他点点头。
林曦道:“外头说辞不近事实,科考学生全凭老师的教诲和自己的努力,与赵靖宜毫不相干。只有……只有情之一字,实乃两情相悦,无有媚上之意。”
林曦仿佛用尽巨大的力气说完,他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老师,哪怕是极力镇定,白老先生的眼里依旧流露出了满满的震惊。
枯瘦的手伸向小几上的茶碗,林曦真切地看到老师的那只手在抖,他心底蓦地一痛,伸出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白老先生接过那杯茶,茶盅中的水在细微的抖动中荡漾出波纹,如此刻的心情实难平静。
“学生知道。”林曦苦笑着望着那杯清茶说,“我抗拒过,挣扎过,忍耐过,动摇过,明知前方是荆棘满地却最终坚定着,明知失于伦理结果难料,可情不自禁,难以相离。”
一口茶终于润了喉咙,入了心底,平静了老人的焦躁不安。
白老先生毕竟是当代大儒,也曾是放诞不羁的名士,这虽然令他刹那震惊,但渐渐地也能承受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徒弟,林曦的眼中虽有担忧愧疚,却毫无后悔,还有一丝期望,眸中带着光。
到口的劝阻咽了回去,老先生沉默了许久,问:“你无怨无悔,他呢?”
林曦顿时松了一口气,能看到他紧绷的肩膀也松了半壁,他弯起唇,眼眸发亮,柔柔地笑着,很是自信地回答:“自是与我一处。”
真是个天真的孩子。
老先生恨铁不成钢,不免泼他冷水,“睿王府有继承人,林家可有后?永宁侯太夫人一心为你,你可曾对得起她?”
说起太夫人,这是林曦除白老先生最为愧疚的一人,然而早在与赵靖宜在一起之前他便已经想到了。
“我的命本就九死一生过来的,身体亏欠的很,能不能有后都是个未知数,权当偷来的岁月,遇到他纯属意外,可也是缘分。曦儿自私,想好好为自己活一次,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处,外祖母她……总会谅解的。”
即使在后世,这公然出柜也让人难以接受,更何况在这封建的时代,林曦虽这么说,可若想得到谅解怕是还有的磨。
不过太夫人疼爱他,仗着那份宠爱和疼惜,总会有那么一日。
说起这个,白老先生忽然想到,“与白家二姑娘的亲事,你和赵靖宜是不是已经……”
林曦心下咯哒一声,赶紧拜服于地,“请老师原谅。”
“混账!”白老先生气得简直想要摔杯子。
“老师息怒,您要打要骂都行,别气坏身子。”林曦赶紧凑到老先生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求饶道。
白老先生瞪着林曦,若不是这个小徒弟身娇肉贵,轻不得重不得,他真的要家法伺候。
“老爷,林少爷。”管家匆匆地跑来,见大小两个主子正拉扯之中,便停下了脚步,小声地禀告道:“睿亲王来了。”
“让他滚!”白老先生一声怒吼,扬起袖子奋力一甩,“从今往后,睿王府的人谁都不许放进来!”
“啊?”管家惊诧地张了嘴巴,那可是睿亲王!他不禁看向林曦。
“老师,您别冲动。”林曦劝道。
不过不劝还好,一劝看那神色,林曦知道雪上加霜了。
只见白老先生怒极反笑,冷冷地说:“怕只怕早在这臭小子将你引荐给为师的时候就已经在打你的主意,我当他如何变得热心肠了,呵呵,皇家的人啊!这一步一步,当真好算计,你这个蠢小子,如何逃得了他的手掌心。”
姜不亏为老的辣,林曦回想起来,还真是如此,于是沉默了。
白老先生一见小徒弟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所料不错,顿时恶从胆边生,对管家怒道:“还等什么,把门给我关了!”
管家吓得赶紧退出去了。
“你也是,给为师去书房跪着,静静脑子,想想究竟要什么!”
林曦根本不敢反驳,恭敬地受罚。
白府门外,赵靖宜一身黑衣独自一人静静地站于门外,听完管家的回话,沉默了。
管家忐忑地望了他一眼,感觉这位王爷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加冷冽,站得近仿佛能被冻僵。
良久,赵靖宜说:“无妨,本王就在这里等着便是。”
虽说这天气不算冷,可偌大一个王爷直愣愣地杵在门口实在不像话,管家无奈地劝道:“王爷,您也不是不知道老爷的脾气,那是说一不二,认准了就是皇上来了也是如此,何必呢。”
赵靖宜没有说话,紧绷着脸面无表情。
管家也没办法,只得叹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到赵靖宜问:“林曦呢,他如何了?”
“被老爷罚跪呢。”管家说,这一个两个都是倔脾气,叹道,“林少爷体弱,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赵靖宜的眉间顿时皱了起来,下巴收紧,眼中闪过心疼之色,“你去通禀一声,此事皆因本王而起,林曦实属无奈,要罚也该罚本王,求……老师成全。”
管家意外地抬起头看了赵靖宜一眼。
“快去。”赵靖宜催促道。
管家回了神,忙点头,“是。”
赵靖宜在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管家。
“王爷,您还是请回吧,老爷不见您。”
看样子他的老师是彻底恼了,赵靖宜抬眼望着开了半扇的大门,目光深幽,似能望到跪在书房里的人,最终他说:“我知道了。”
接着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件,“交给老师吧。”
管家恭敬地接过,拱了拱手,便跑进了府内,合上了大门。
白老先生听了管家的回禀只是冷冷地一笑,看了那份信又是一个冷嗤。
“要一应责任全担?好,那便等明日殿试结果吧。”
第179章 三堂会审睿亲王
萧玉衡再怎么隐瞒也瞒不了多久; 殿试还未结束,满京城就传遍了,永宁侯府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在朝为官的就有三人,萧云宣作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消息更加灵通。
他虽为赵靖宜的长辈; 不过武人素来佩服这位曾经的西北大元帅; 又兼之姻亲才被点了指挥使,对赵靖宜更是多了一份感激之情。
然而这样的人却跟自己疼爱的外甥暧昧不清,乍然听闻; 实在让他又惊又怒,而且上了市井听听那些段子; 言论污秽而猥琐; 让萧云宣恨不得将谈论人等全部抓起来吊打一顿。
他顾不得衙门里的事,直接回了府,走到大门恰看到萧玉衡也一同回来。
“四叔。”萧玉衡看他一脸阴郁的模样,也知林曦的事都知道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 却看到侯府的管家赶了过来,身后跟着任妈妈和些丫鬟小厮。
“四爷,大少爷,正好,老奴正要去寻你们; 太夫人听了些不好的传闻,气坏了身子。”
不用想那些传闻定是关于林曦的。
叔侄俩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一抹担忧; 然后便朝重锦堂而去。
一个小丫头在廊下墙后探了探头,又极快地转身跑了。
“三姑奶奶。”
此时的萧锦馨肚子已经不小了,她睡了一个午觉,又走动了会儿,便倚靠在榻上休息,听到了外间的动静,眼睛顿时一动,起了身。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她故作镇定地问。
丫鬟轻声地说:“四爷和大少爷回来了,正好碰上任妈妈,这会儿都朝老夫人那儿去呢,脸色可不好看,怕是出了事。”
看样子都知道了,萧锦馨眼中闪过一道喜色,又垂下眼睛掩了过去,抬头挂上一抹疑惑道:“也不知道要不要紧,希望不要有事才好。”
正说着,卢妈妈掀了帘子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篮,“奴婢看这补汤厨房上温着,想来三姑奶奶这会儿该醒了,便端了过来。”
“让小丫头做便是,怎劳烦妈妈亲自送来。”萧锦馨接过,慢慢地喝了起来。
她舀了几口,抬头看卢妈妈,便问道:“妈妈是怎么了,脸色如此凝重,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说起这个,卢妈妈的神情更加沉了。
林曦的绯闻已经传遍了京城,就是永宁侯府的内宅也听到了些一二,整个侯府都被惊动了。
想起刘氏那徒然阴沉而愤怒尴尬的脸色,卢妈妈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锦馨当初要死要活不顾脸面地想嫁赵靖宜,睿王府连考虑都不曾有,直接拒了永宁侯府,这在京城已经沦为了笑柄。可如今倒好,正经的小姐不要,赵靖宜直接要了侯府的表少爷!
这林曦刚来的时候,柔弱地风一吹就倒,吃穿用度在永宁侯府无不精细,有老夫人护着,侯爷四爷看顾着,上至夫人少爷小姐,下至丫鬟小厮哪个敢怠慢,就是大少爷都不曾有这个待遇,却没想到养了头白眼狼。
卢妈妈这会儿看着萧锦馨,心里疼的不行。
“妈妈?”
萧锦馨又问了一声。
卢妈妈回过神,强笑道:“三姑奶奶安心养胎,今后一举得男好回国公府去,侯府里头有些乱,可不好到处走动,有侯爷四爷在,再不济还有大少爷,出不了什么事,别问了。”
说着拍了拍她的手出去了。
萧锦馨慢慢地收起笑容,看着卢妈妈的背影,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她不好过,林曦,你也别好过。
“母亲这下可满意了?可真是多亏了我的好外甥,侯府的嫡小姐续不了睿王府的姻亲,他做表哥的直接挺身而出,以已代人,实在让人感动,我这做舅母的真是没白疼他,永宁侯府在这京城可是大大地出了名了!”
刘氏眼中充血,面含讥笑,大声地在重锦堂说。
太夫人耸拉着眼皮,垂下满眼的疲倦和茫然,如一尊雕像般坐在椅子上,任由刘氏喧嚣。
单氏本是惊讶,对这传言也有些不知所措,她实在难以相信这是真的。只是听嫂子这般对太夫人说话,却未见太夫人反驳和呵斥,心里便信了几分,对林曦不免失望。
只是她能理解刘氏的愤怒,可听了几句,她又不赞同对老夫人这般大呼小叫,于是便说道:“嫂子先歇歇,这事儿究竟如何也不清楚,说不定是个误会呢,不如等大哥和四爷回来再做定夺。林曦已是进士,还要考状元呢,如何会这般行事?”
“呵呵,状元?应试举人都等着上宫门抗议,他如何还能考上?皇上不治他的罪已是恩典了!我道是有多聪慧过人,这场场考试必中,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想当初我还感激他救了荣儿又代为照顾,他一个孤身男子不易,却没想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