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先生不是不明白夏景帝的担忧,可是那两位皇子,实在让他失望。
他定了定神,将手缩进袖袍之中,忽然叹道:“虽说攘外必先安内,可换过来讲,没有外敌侵扰,朝内安顿起来便也更顺当些,皇上不如换了方式想想。”
夏景帝不解,“白师傅请讲。”
白老先生说:“胡奴大汗年岁较之皇上还要长上许多,听说最近精力不济,已露出疲态之相,指日可待了。只是大汗之位只有一个,然而王子却有三个,曾经大汗妃所出的大王子达达是有力竞争者之一,也是众望所归的一位,可惜被关在大夏为俘。第三个女奴所生无足轻重,现如今只有二王子萨木勒最有可能。不出意外,他便是下任汗王,可是他为何要同意换回达达呢?”
“达达回不回去本不在意,而是……”夏景帝没有说完,便看到白老先生摇了摇头,“不,他一定会带达达回去。”
夏景帝顿时眯起眼。
“原因有二,其一达达如今虽无兵无权,但他毕竟是大汗妃而出,多年威望依旧存在,且更得汗王喜爱,只要汗王不死,他还是有机会反败为胜;其二萨木勒怕……怕大夏暗中支持达达!只要能带回去,达达孤身一人,性命便不由己了。”
夏景帝那微微眯起的眼睛突然睁开,眼中精光乍现,帝王冷静的头脑,立刻算计出另一条出路。
他看着白老先生隐晦不明的神情,顿时心中一片敞亮,面露欣喜,一拍几案道:“朕,为何要让这些胡蛮搅乱朝中平衡,何不先行一步让其陷入混乱之中,达达无兵无权,正好,大夏给他便是!萨木勒凶残暴行,可不信胡奴人都心向于他!一个汗王之争,兄弟兵戎操戈,至少能保大夏五年安稳!怎是区区十万骂起牛羊能够相比!”
“好,好,白师傅,朕这一趟出宫是来对了。”夏景帝说着便起身,又感慨道,“白师傅之才,区区一个国子监祭酒太委屈了,若是您愿意,内阁之臣朕便为您留上一席。”
白老先生也缓缓地起身,朝夏景帝拱手行礼道:“能为皇上分忧是老朽的福分,只是老朽年纪大了,可真没有那精力操劳,若不是为了我那徒儿,国子监也不想去。若皇上有心,将来曦儿入仕便……”
夏景帝不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这还用您说,朕的师弟朕自会留意。”
如今变成了同门师兄弟了……
当林曦回来的时候正巧老先生和夏景帝出了雪庐,这会儿夏景帝看林曦的目光很是慈爱顺眼。
“好好用功读书,两年后朕在金殿上等你。”
林曦侧目看向老师,白老先生朝他点了点头,于是敛目恭敬行礼道:“谨遵皇上之命。”
第136章 边防贸易献策
“老师,您说皇上想不到吗?”
“圣上是再英明睿智不过了。”白老先生站于雪庐之前,感慨一声道,“人老了呀。”
是后继无人,怕压不住,着急了。
林曦无声地翘翘嘴,一缩袖子转身回房里去了,这天气还留有初春的寒意。
达达的信上书的很是及时,在特木尔一次又一次拜见他们的大王子之后,一封声泪俱下的《告大夏皇帝陛下书》呈于御案。
侧卧于榻上,由着一位宫女轻捶着腿脚,另一位侧坐于身后,纤手慢捏于颈项,夏景帝眯着眼小憩。
安静的养心殿,忽然听到皇帝吩咐道:“去,宣睿亲王。”
说着他起了身,挥手退下了周围服侍的宫侍。
“遵旨。“来公公从幔帐后走出来,低声应道,悄声退下的同时目光从御案上那份奏书一扫而过。
“靖宜,怎么看?”
那来自达达的《高大夏皇帝陛下书》由来公公呈给座下而立的赵靖宜。
赵靖宜恭敬地接过,在夏景帝的目光下平静地打开,周围细悄无声,看过之后他皱起了眉,沉声道:“这是达达最后的保命机会。”
夏景帝坐于高座,神色莫测地问:“你觉得可不可信?”
“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赵靖宜说,接着他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夏景帝,目光冷静,声音低沉,“皇上,草原上的狼哪怕关押再久,也不会失去野性,如今无奈之举臣服于大夏,然而所有的妥协皆是为了今后的反咬一口,将来谋得王位的达达不会与现在的萨木勒有任何区别,与狼谋皮……终不长久。”
夏景帝有些惊讶,他以为这个侄子定会大力赞成,毕竟扶持了达达,就介入了胡奴内政,大夏若需要话语权,由赵靖宜震慑西北再稳妥不过,而娶公主就不合适了。
夏景帝复杂地望了赵靖宜一眼,目光不自觉地温和了起来,“不需要长久,也不需要他如这信上所写有多忠心。”夏景帝朝赵靖宜手里的奏书抬了抬下巴示意,“只需五年,待大夏朝中稳定,西北边防坚固,兵力强盛,那便再无可怕的了。”
他感慨道:“卿可得再辛苦五年。”
赵靖宜抱拳低头应是,“臣侄分内之事。”
夏景帝闻言哈哈大笑,神态亲和,踱步到赵靖宜身边,一拍肩膀,“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便由内阁草拟,胡奴使团在京城也呆的够久了,该回去了。”
赵靖宜垂首敛目恭听。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香馍馍,连胡奴的公主都非你不嫁,瞧,麻烦事不就来了。可奇怪的是太后也不提你的婚事了,朕这赐婚的旨意何时才能发出去?”
这对君臣之间不管有多矛盾猜忌之处,但夏景帝对赵靖宜伯侄间的关心之情却是不作假的。
只需不是朝堂之事,赵靖宜总是夏景帝最疼爱的侄子。
赵靖宜侧过头,按下满心的不悦,“这恩典请您留给别人吧。”
接着还不等夏景帝回了惊讶,便告了退:“若伯父无他要事,臣侄便先回去了。”
这还是赵靖宜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回嘴,可见是踩到他的痛楚了,夏景帝倒不是生气只觉得稀奇。
待见了皇太后问起此事,只见太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撵着手里的佛珠,满脸心疼和无奈。
只说,“皇帝就别问了,这孩子心里苦,暂时便先放下吧。”
“胡奴与大夏打打合合,这次马市足足关了六年,可大夏的瓷器,茶叶,锅碗瓢盆照样出现在胡奴。走私风险极高,揪出来就是个掉脑袋,可单一样暴利就能让人铤而走险,打通边防将领,便可暗中通行,然而这笔孝敬的银子是进不了国库的,既然杜绝不止,不如直接开了,朝廷管控贸易征税!”
林曦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对白老先生说,“大夏不是要支持达达吗?将这个贸易权力给他,胡奴人若要与大夏的商人做买卖必须先拿到来自达达的通行证,不出一年他在胡奴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白老先生捋着胡子,眯着眼睛看着那张白纸,目光在一笔笔的数字上流动,“曦儿,大夏的马市也开了许多年,朝廷所设税率不足半成,可走私依旧难禁,如今你这税……差不多得要两成了,不容易啊。”
林曦闻言放下笔,笑道:“老师,这两成的税相比边防茶马所得的利润来说可实在不值一提,只要开市,商人必定逐利而来,只需在抽税的同时保证他们交易的安全顺利,没有其他名目的盘剥,他们定是愿意的。后面学生再跟您算这笔帐。”
“说到走私……之所以走私第一便是朝廷不开市,第二即使开市也不能交易!第一种好说,而第二种无非就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兵器武器,书籍粮食等违禁之物,这无需疑问,抓获便是论斩。所以保护监督第一种,严惩第二种,便是极为重要了。至于如何保护,边防驻军,由朝廷直接任命,不妨三年一轮换;如何监督,任何货物需提前上报所交易之物,数量,时间,价值,产地,交易对方,且需有当地城镇官衙开具的路引,双方签订的合约,依此收税,货物随时抽检等,朝廷不定期派遣钦差查证三方,存档,回收税银。”
林曦说的不过是后世国际间贸易往来的一些基本的东西,如今还浅显粗略,要想让白老先生完全听懂还更需要精细些。
不过这个只是一些启发,算不得什么,“学生整理了些粗略的想法,届时请老师过目。”
从商人身上抽重税,这还是极为新鲜的说法,白老先生捋了捋胡子,眉间紧缩多方思虑,“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只是商人地位低下,这看起来朝廷是在与民争利了。”
林曦嘴角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什么叫与民争利呢?从农户身上盘剥各种苛捐杂税难道就不是?虽说士农工商,然而末等商人呼奴唤婢的可是一抓一大把,朝中大员哪个没有与他们有所关系?他们锦衣玉食,高床暖枕,家资丰厚,还有钱造桥修路,慈善建学,赚得好名声,凭什么不需要交税,反而将这种压力放在有一顿没一顿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身上,简直岂有此理!”
林曦也是出自农民之家,所以深有感触,后世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至少农民是不交税了,可一辈子省吃俭用也才能供出一个大学生,远远比不上城市里做生意的老板之子来的容易。
“曦儿,这并不好办。”白老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出道,“你也知朝中官员身后多有商人孝敬,想要改变这已延续千年的规矩,几乎是不可能的。”
林曦说:“学生明白,是以并不想普用于天下,只是想在新开的马市做些文章,若成效显著,不必多说,皇上自己也会如此要求,毕竟谁也不会嫌银子烫手,国库么,自然是越充裕越好。”
白老先生觉得有理,微微颔首,“也罢,呈于为师看看。”
虽说白老先生谢绝皇帝的内阁之臣,然而既然入仕,自是野心勃勃,如今有机会走向皇帝的眼前,何必断了这个机会?
他了解皇帝,虽说西北胜仗,增添荣誉,可连年战争,国库已经捉襟见肘,虽然皇帝驳了户部提税的主意,可毕竟银子吃紧,再加上即将而来的登泰封禅,又是一笔巨大的花销,想必如今只要能解了这个难题,皇帝不会介意试上一试。
只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知会落在谁的身上。
这份贸易细则,林曦其实已经准备了很久,也多次询问赵靖宜边疆之事,改了又改,才呈交给老师。
两师徒又就着这份细则来回商讨,三日后,白老先生请求面圣。
接着夏景帝便接见了几位重臣。
这日春光正好,窝了一个冬季,林曦总算愿意出来走走。
林曦体弱出行都是马车,虽然骑马新鲜,不过为了自己的身体还是敬谢不敏,如今好了些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是匹刚成年的母马,他小心地坐在马背上,母马温顺驯服,走得挺稳,很适合林曦这个初学者。
赵靖宜则牵着缰绳走在前头,让林曦放松身体慢慢地适应起来。
“若是能成想必边境的格局会改变许多,只是对当地的世家门阀冲击较大,毕竟走私都离不开他们的身影。”
为了缓解紧张,林曦尽量找寻着话题。
赵靖宜说:“曾经胡奴叩边,百姓们深受其苦,一番抢夺蹂躏,怎可能还有世家门阀存在。既然屹立不倒,那么不管每次损失何种惨痛,皆是表象罢了。”
利益面前,家国不顾,内外勾结,如是而已。
林曦抚摸着马脖子,弯起眼睛笑着说:“只要按下了这些世家门阀,那么宋淮州和张虎各自在西北就能站稳了。”
赵靖宜回过身,将缰绳送还到林曦的手里,摸着林公子的手,柔声道:“本王多谢林公子之策。”
他说完一拍马屁股,马立刻小跑了起来,林曦下意识地握紧缰绳,喊了一声“喂——”,然而马已经跑起来,便只能绷直身体,瞪着眼睛望向前方。
身后传来一声口哨,不知蹿到何处的大黑马如一道影子飞驰向赵靖宜,后者翻身而上,一牵缰绳便往林曦赶去。
“曦儿别怕,拉紧绳子,将身体伏低,贴着马背。”
大黑马是战马,那速度一会儿便追上了林曦,赵靖宜牵牢缰绳,将自己的速度放缓了下来,跟着林曦的马护着往前跑去。
林曦的马毕竟没有受惊,估计也是走烦了,被赵靖宜一拍便撒开蹄子活动起来,慢慢地现在改为了小跑。
林曦虽没吃过猪肉但也看过猪跑,刚开始紧张,身体僵硬,这会儿掌握了频率和节奏,便开始放松下来,那刷白的脸恢复了些血色。
赵靖宜看着他便鼓励道:“做的很好,现在试试用腿胯夹马腹,让马跑快些,不要太用力,握着绳子不要松开了。”
再柔弱的男人也有一颗冒险的心,让那自有的风随着驰骋呼啸耳边,这种感觉会让人上瘾。
林曦跑着跑着便展开了笑颜,他眼眸发亮,带着抑制不住兴奋的光芒,飘扬的素色发带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自由自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