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他惶恐自己会成为刘邦下一个的清理目标,几经犹豫之后,还是投了匈奴。
可不知是不是天命的确在汉的原因,他刚在匈奴待了没多久,便有刘邦亲提大军前来攻打匈奴的事情发生。
上一次的白登之围让刘邦险些丢了性命,若换成其他人,只怕余生都会听匈奴而色变,但刘邦不一样,人家依旧越挫越勇,斗志昂扬,把匈奴打得够呛。
匈奴到底是游牧民族,没办法跟大汉拼国力,死得人太多,冒顿便有些坐不住,对他便没了好脸色,“你不是说刘邦不足为惧吗?”
“这是什么?!”
“斩首万余人而归!”
“我匈奴的勇士才有多少人,竟让他斩首这么多!”
“这,这我也不曾想到啊。”
卢绾摸了下鼻子。
——谁能想得到刘邦一把年龄还御驾亲征呢?
不愧是在项羽手底下都死不了的人。
这心态,这气魄,常人拍马不及。
“单于,您不必忧心刘邦。”
卢绾搜肠刮肚想了几句安慰的话,“他年龄大了,又能打几年?您熬个几年就把他熬死了。”
“中原之地会打仗的人虽多,可老的老,病的病,一个比一个不成气候。”
卢绾循循善诱,“彭越病入膏肓,英布野心勃勃,至于那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淮阴侯,他早就被吕雉杀了,只要您熬死了刘邦,中原之地还不是忍您拿捏?”
这句话是掏心窝子的话。
而那时候的他,也万万想不到未来会有一场大汉王朝版的长平之战在等着冒顿。
周勃领兵,彭越为辅,这个配置怎么看怎么像白送。
——彭越乃绝世悍将,周勃与他相较,当个先锋都够呛。
可事实就是如此,周勃是三军主帅,而彭越憋憋屈屈在他手底下做事,卢绾听到斥卫来报的时候,第一次认真分析彭越的病究竟来自于何方。
——八成是被周勃给气出来的。
别看他跟周勃都是沛县出来的人,但他跟周勃一起共事的时候,一样被周勃气得够呛。
他如此,世之悍将的彭越也不会好到哪去。
且有一种明明自己可以独当一面大破匈奴,却偏偏要听周勃指挥,然后输得冤枉输得惨的憋屈。
恩,彭越委实不易。
“好!”
“很好!”
但冒顿想的不是,而是另外一件事——
冒顿一拍大腿,把卢绾吓了一跳,“来人不是刘邦,便不足为惧!”
“儿郎们,随我会一会这个周勃!”
卢绾想劝冒顿别这么乐观。
这配置他都能看出来不对劲,不是陷阱便是故布疑阵,可冒顿不听那么多,匈奴本就是他以铁碗手段凝聚起来的部落,对冒顿忠心耿耿的只有冒顿的嫡系部队,其他部落是畏惧于冒顿之威,所以才不得不听从。
冒顿之前与刘邦的交战中死了那么多的人,匈奴人对冒顿颇为不满,若不打几场漂亮的大胜仗,冒顿这个单于只怕坐不稳。
冒顿不听,他便不再相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放在匈奴人身上同样适用。
——他终究是外人,不可能得到匈奴人的信任。
卢绾坐在营帐中,听外面的匈奴人叽里呱啦说着他听不懂的匈奴话,突然有点想念刘邦。
其实不仅仅是刘邦,还有樊哙,夏侯婴,周勃,他们那一群从沛县一同出来的老弟兄。
大抵是的确思乡,他连英布彭越这种后来加入刘邦阵营的人都有些思念,甚至包括韩信,那个脾气烂嘴巴毒的年轻将军。
可惜他已经死了。
死状凄惨,死因成谜。
一代兵仙,就这么凄凉死在吕雉手里。
若不然以韩信的用兵如神,哪里会有匈奴人猖獗的日子?
——别说猖獗了,他能屠尽匈奴所有人。
对待项羽,到底是中原内战,项羽死了,项羽的部队收编。
可对待匈奴,那便是华夷之争,是不死不休的,韩信若来攻,必是是杀尽最后一个匈奴人。
可叹韩信已经死了。
世上再无兵仙。
卢绾唏嘘着,叹谓着,然后,他很快发觉了不对劲——
马蹄声如雷,震得他所在的营地都为之轻颤。
营帐外响起仓皇失措的叫喊,这句他听懂了,是——汉狗来了!快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有鲜血溅在营帐,将上面染得一片殷红,卢绾尚未来得及穿上甲衣,便有人剑尖挑开帘子,骑着马踏进他营帐。
“卢绾?”
马背上的男人神色倨傲,一如当年,上下打量他一眼,轻嗤出声,“看来你过得并不怎么样。”
卢绾愣在当场。
“大、大将军!”
不知道过了多久,卢绾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以为此时的自己来到地府与这人相聚。
“……”
此人多半是傻了。
“带走。”
韩信嫌弃收回视线,纵马出营帐。
“大将军!”
卢绾回神,下意识便追那人的马,“大将军!”
他跌跌撞撞追着,后面的卫士试图拦下他,但都被他甩开,“大将军我是不是眼花了?”
“大将军您没死?”
“大将军——”
他一头撞在马尾上,摔了一个屁股蹲。
马背上的男人掉头转身,居高临下俯视他,像是被他追得不耐烦,男人皱眉瞧着他,极度不耐烦回答他的话,“没死,活着。”
“还有什么要问的?”
卢绾突然不知道问什么了。
——早说啊,早说你没死,我就不在匈奴憋这么多年了。
看着那张依旧刻薄依旧看谁都想讥讽两句的脸,卢绾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话,“大将军成家了吗?”
韩信眉梢微挑。
——怎能算没成家?
这九州天下都是他女儿的。
“卢绾,时隔多年,你依旧嘴里吐不出象牙。”
韩信捏着马缰,心情颇好,“怪不得你不得冒顿重用,只能窝在这一方天地给人打杂。”
卢绾挠了挠头
好的,他知道他这一次的问题又一次问错了。
可问题是,这位大将军已不再年轻,算一算年龄,今年已经三十有六,三十六岁的“高龄”,竟然还不曾成家?
——这位大将军是不是不行!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又想往那人的腰间下三寸看,可这人已不给他这种机会,两腿一夹马腹,战马荡起黄沙,身影消失在他视线。
而他被甩了一脸尘,咳嗽着还一会儿没能睁开眼,等他能睁眼时,韩信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只剩下满地的鲜血与狼藉。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匈奴彻底被剿灭,再无威胁大汉边境的可能,兵仙韩信的名字再一次响彻天下,成为无数人追捧甚至膜拜的存在。
而他,则被当成战俘,被人一同带回长安。
因有着之前一起并肩打仗的同泽之情,彭越的人对他还不错,一路上酒肉不曾断过,偶尔彭越也会提着酒坛子来寻他,问他为何就叛出大汉投了匈奴。
他咽下酒,一脸幽怨瞧着彭越,“不要告诉我,你没想过背叛陛下。”
——陛下那鸟尽弓藏的架势,换谁谁都害怕好吗!
“我那地方不是离匈奴太远嘛!”
彭越嘿嘿一笑,“但现在不一样了,皇后娘娘掌权,咱们的好日子来咯。”
卢绾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真的?!”
“你不早说!”
“要是知道皇后娘娘掌权,我早就回长安了!”
卢绾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不瞒你说,当初陛下宠幸戚夫人那个小贱人的时候,我没少给戚夫人没脸。后来陛下闹着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好家伙,我哪还敢在陛下手底下做事啊!”
“正巧匈奴那边招揽我,我可不就跑匈奴去了么?”
“现在好了,娘娘掌权了,我的好日子又回来了!”
卢绾兴奋不已,把酒碗随意仍在一边,擦了擦嘴角的酒水,便连忙问彭越,“我听说娘娘废了太子立了皇太女,这事儿真的假的?”
“还有人说皇太女遇神龙有感而孕,遇夜升双日而生两女,听着跟神话故事似的,真的假的?”
“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彭越支开周围看守卢绾的卫士,压低声音与卢绾耳语,“咱们的皇太女殿下是有神龙庇佑的人,等你回了长安,可千万不能对皇太女不敬,要不然有人会揭了你的皮!”
“揭我的皮?”
“谁啊?”
关于这个问题,卢绾很快知道了。
三军凯旋,皇太女亲自来接,隔着囚车与密集人群,鲁元老远便看到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将军整装下马,自他之后,马背上的将士们齐齐下马,大将军跪,众人跪。
——这是尊贵如刘邦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如果说有才之士多少有点小脾气,那韩信的脾气,则是正常人都忍受不了的——完全不听君主的指挥。
哪怕刘邦全军覆没,狼狈逃命,韩信这人还能悠哉悠哉发展自己的势力。
似这样一个连王命都不听的人,对待君主又能恭敬到哪去?
他当初听到韩信死在吕雉手里时,其第一反应便是吕雉不忍他的烂脾气,所以他死得其所,毫不意外。
但现在,这人的一身荆棘硬刺儿仿佛全部软化,单膝跪在皇太女面前,将三军虎符双手奉上。
——绝对的臣服,绝对的信赖。
卢绾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只拳头。
皇太女轻轻笑了笑,伸手将人扶起来。
周围人仍跪在地上,不曾看到她的小动作,可卢绾却看得仔细,她握住韩信的手,与韩信十指相扣,但那只有短短一瞬,转瞬之间,她松开韩信的手,仍是端方雍容的皇太女殿下。
“所谓国士无双,见了将军,方能明白此话之意义。”
皇太女温和笑着,“大汉何其有幸,竟得将军这般绝世将才。”
“将军请。”
“宫里已备好酒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卢绾慢慢合上嘴。
他后知后觉想起彭越神秘兮兮交代自己的话,认真地觉得此话颇有道理——
若他对皇太女不敬,绝对会有人亲自揭了他的皮。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不会的,大将军是很好很好的人。
韩信微笑脸:是的,我是很好很好的人。
卢绾:…我信你个鬼!
打开后台,恩,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好了,我要继续申诉了orz
心情已经毫无波动,写申诉理由比码字还熟练,甚至还有一种我有做被告人律师的天赋(不是)
第54章 吕雉
史上第一女疯批。
又是一年丰收; 早已辞官养老的萧何在家人的搀扶下来到城外麦田。
他并非韩信张良那种善于用兵打仗之人,而是主抓内务,城外这片田地; 是他亲自监督管理的,沉甸甸的麦穗长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 风一吹; 麦穗便颤巍巍; 像是麦秆经受不住麦穗的重量似的。
“好; 好,这麦子长得好。”
萧何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把麦子,笑眯眯拿在手里观看; “能有此麦,天幕功不可没。”
“若非天幕指引; 只怕我们要晚上百年才能吃上这样的麦子。”
“这第一茬的麦子; 便敬天幕吧。”
“皇天后土,佑我大汉——”
“千秋万代; 盛世永昌!”
“没有万年不变的朝代,更没有长寿无衰竭的将军。”
韩信轻抚腰侧佩剑,抬头看向伏案批阅奏折的鲁元,“但是会有流传后世的制度; 有青史传颂的将相王侯。”
女人虽已上了年龄,但岁月不曾侵蚀她的美丽; 反而让她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雍容光华,越发让人移不开眼睛。
韩信轻轻一笑。
——虽不想承认,但他与鲁元的结合的确是天幕的缘故。
他那时年轻; 心高气傲; 恃才傲物; 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觉得世间美好都应落在他掌心之中,如此,才不算辜负他的国士无双。
可现实总会给他当头一棒,刘邦用女儿去拉拢的人是张敖,而非战功赫赫的他。
是觉得他不值得拉拢,还是觉得张敖的重要性在他之上?
他贫瘠的政治头脑让他想不明白这个问题,虽然想不明白,但他知道另外一件事,大丈夫何患无妻?①
他不会因一时之欢喜便做出横刀夺爱的事情,此等事情着实叫人瞧不起,没得失了大将军该有的风度。
再后来,天幕出现,预警一切。
他与鲁元的相遇,在吕后的策划下水到渠成。
所以认真论起来,天幕的确是他的媒人——
“别无他物,且以佩剑赠红媒。”
“此生愿以足,来世,可盼重逢。”
“来世?”
“若有来世,朕依旧会嫁刘季为妻,依旧会诞下鲁元与盈儿,依旧要推行这前所未有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