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方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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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方思- 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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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冠上的珠簾交缠,晃出簌簌轻响。

    卫凌风抬起手,理顺珠簾,温声道:当日在丹医派,我给你解毒之后,又下了另一种毒。当今世上,仅我能解。你若是杀了我师弟,我斗胆让新帝陪葬。

    卫凌风伤势未愈。如今,楚开容的武功在他之上。

    卫凌风刚说完,楚开容紧握他的手腕,使力一撇,只听一阵腕骨崩裂之声。卫凌风感到奇痛钻心,头晕发作到天旋地转的地步。他咬着牙,并未喊出一丝痛呼。

    楚开容惋惜道:卫兄,真对不住,你刚长好的手,竟被我拧断。

    卫凌风唇色泛白:每个月的月初,你是否整夜盗汗,阴亢阳虚?这是毒性外露的症状。我已嘱咐不同的人,按月给你送药,七个月即可痊愈。

    楚开容余怒未平,眯眼看他,正要折断他的另一只手,他道:你父亲早亡,你恨元淳帝。元淳帝杀你父亲,并非仁君。你大仇得报,是为君主,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但你所杀之人,亦是旁人的父母、子女、丈夫或妻子。你初登基,该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登临帝位,不是为了让天下英雄俯首称臣,是因为群臣相信你能勤于政务,爱民如子。万邦归顺,海晏河清。

    楚开容放开了卫凌风:留在京城,辅佐我不好吗?卫凌风没作声。

    半晌后,楚开容摘下王冠,坐在椅子上 ,低着头显出一丝疲惫:你走吧。

    *

    大牢里昏暗阴冷,终年不见日光。唯独一盏油灯立在墙上,灯芯将灭不灭,仿佛燃烧在阴曹地府中。

    四周寂静如坟垄。

    杂草铺成的地面上,段无痕正在运气打坐。他处于这样凌乱肮脏的阴森牢房里,周身竟然不染尘灰,衣裳比隆冬时节的白雪更干净整洁。

    卫凌风手持令牌,打开一道牢门,念道:段公子。

    段无痕道:何事?

    卫凌风道:元淳帝驾崩,太子已薨,皇族式微,丞相推举楚开容继位。

    他本不姓楚,段无痕似乎早有预料,为了待在京城,放弃皇族姓氏。

    卫凌风点头:近日封城,药王谷的人滞留在京城之内

    段无痕从牢房里走了出来。他从狱卒的面前经过,问道:我的剑?

    狱卒马上取来段无痕的长剑,毕恭毕敬交到段无痕的手里,头往下垂得更低,丝毫不敢碰触段无痕的目光。

    段无痕握着剑,沿楼梯上行。

    卫凌风跟在段无痕身后,明朗的月光逐渐照入眼前,像是从阴曹地府走回了人世阳间。

    卫凌风问他:肩膀上的伤,养好了吗?

    段无痕回答:有劳你派人给我送药。随后又低声说:楚家校场上,让谭百清口吐真言的人

    是我。卫凌风承认道。

    段无痕没再说话。

    二人出门后,一辆马车正在等候,驾车之人是赵邦杰。

    段无痕、卫凌风先后踏上马车。骏马疾行,驶向京郊,很快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宅邸前。

    这座宅子里关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锦衣华服,正坐在梳妆台前绾发,左脚的脚踝上戴着镣铐,将她锁在了距离一根玄铁柱子一丈远的范围内。

    卫凌风念出她的名字:锦瑟?

    锦瑟回头望他一眼,右手停在发间,试戴一支翡翠簪。她轻嗤一声,笑道:呦,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两位俊美赛神仙的公子都吹来了。

    她只看到了卫凌风和段无痕,显然忽视了赵邦杰。

    诚然,比起卫凌风与段无痕二人神仙般的相貌,赵邦杰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赵邦杰出声道:锦瑟小姐

    锦瑟揽镜自照:老娘的年纪能做你娘了!你还叫我小姐!讨厌,又来占老娘便宜。

    名门正派的小姐和夫人们绝对不会讲这种话。赵邦杰一时词穷了。片刻后,他才恢复过来,质问道:你要进京城,少主带你来了。你要住京郊,少主给你准备了府邸。你何时才肯坦白你的蛊虫从哪里来?你是否认识药王谷的人?你害过多少无辜性命?

    锦瑟的体内有一只母蛊。倘若对她严刑逼供,她催动母蛊,就会当场暴毙。

    因此,段无痕没把她关进凉州段家的地牢。

    细细碎碎的月辉洒在窗前,照入雕花铜镜,为她增色不少。她斜睨着段无痕,指着他说:你来,给老娘描眉、戴发钗。

    段无痕虽然清心寡欲,尚未娶妻,却也知道,为女子描眉簪钗,应当是夫妻之间的嬉戏和情趣。

    他对锦瑟说:切莫得寸进尺。

    锦瑟笑道:你害怕我啊?怕我玩完老子玩儿子,老子儿子齐上阵,一前一后春思荡,夜来夜欢多癫狂

    卫凌风生平第一次听人说出玩完老子玩儿子,老子儿子齐上阵,一前一后春思荡,夜来夜欢多癫狂这等虎狼之词。他不由得一怔,宛若石雕一般杵在原地。

    段无痕则是十分愠怒:魔教中人,言辞如此粗鄙不堪!

    这就算是粗鄙不堪啦,锦瑟叹气,少见多怪。

    段无痕怒火冲天:寡廉鲜耻!

    锦瑟略带怜悯地看着他:哎呦,你气到冒烟了,也只会骂人寡廉鲜耻?你爹怎么教你的啊。

    卫凌风咳嗽一声,问她:你认识段永玄?

    锦瑟扔开簪子:段永玄人在哪里?

    家父正在闭关。段无痕回答。

    锦瑟忽然不说话了。

    卫凌风道:要我帮你簪发吗?

    锦瑟反问:你是谁?

    卫凌风走到她面前,从檀木妆匣中捡起一支玉钗。

    衣袖遮挡了卫凌风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匀称不似凡间之物。比起那一支灵璧玉钗,他的这只手更像是精雕细琢的稀世珍品。

    铜镜中倒映着锦瑟的容颜,她忽觉自惭形秽,肺腑间滋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恼意。她挥袖扫清桌上的钗环粉盒,但那些东西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一阵诡异的风托住了。

    她神色大变,惊道:无量神功?

    她怵然发问:你到底是谁?

    卫凌风道:云玱。又折回最初的问题:你认识段永玄?

    锦瑟起身,却摔倒在凳子边上。

    她双脚蹬地,猛然向后退,与卫凌风隔开三尺,才说:什么认不认识的,段永玄是我的老情人。我连他股间长了几颗痣都记得清清楚楚。段无痕,按规矩讲,你要叫我一声小娘。来啊!你叫一声小娘,让我听听。

    话音刚落,段无痕拔剑出鞘。

    赵邦杰忙说:少主,少主息怒!小不忍则乱大谋

    段无痕道:她满口污言秽语,不必再问。

    锦瑟勾唇,瞟视着段无痕:坏种,你跟你那没心肝的爹一样。要不是老娘告诉你,药王谷照顾着狗皇帝的身子,伽蓝派续着狗皇帝的命,你还把江湖八大派当作大好人吧?怎么着,利用完老娘,又要拔剑砍老娘?

    确实,江湖八大派表面上和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实际上受到朝廷各种庇护,占尽各种好处,卫凌风继续问道,锦瑟姑娘,你和乌粟是故交吗?

    锦瑟点头:她跟石刁柏那个老头走得很近。

    石刁柏,正是药王谷那位谷主的本名。

    石刁柏这三个字,也是卫凌风幼时梦魇的根源。

    乌粟送了你许多蛊虫?卫凌风又问。

    锦瑟把玩起自己的指甲:她跟石刁柏换了许多蛊虫。老娘从她手中偷走了好几瓶。公子,你对我问东问西的,无非是为了打探怎么杀掉石刁柏,我实话跟你讲了吧,没可能的。这世间没有一个人能杀石刁柏,剑仙再世都没辙。

    段无痕被江湖传颂为少年剑仙。段无痕不禁问:为何杀不了他?

    他是万蛊之蛊,万毒之毒,锦瑟缓缓抬眸,他没有内功,但他座下有走狗无数。他拐走童男童女,只为了练毒试药。江湖上,没有哪个门派的毒药蛊虫,能比得上药王谷。

    卫凌风道:你说的这些,我早已知晓。

    锦瑟侧卧在地上,衣领下滑,露出圆润肩膀:公子,但别忘了,养蛊之人,必被反噬。蛊虫越强,反噬越强。

    夜色漆黑,星芒微亮。段无痕走出房间,逐渐远去,赵邦杰快步跟在他身后,只留下锦瑟和卫凌风仍然待在室内。

    卫凌风掌心蕴力,化用无量神功,直接捏碎了千年玄铁制成的铁链。

    他看着满目惊慌的锦瑟,竟然说:我不杀你。我放你走。

    锦瑟鬓发蓬乱,遮盖双眼,形如女鬼般伏卧于地面,痴痴发笑,似癫若狂。笑声越来越大,她整张面孔都扭曲了。

    卫凌风问:你笑什么?

    当年在凉州,你舅舅把我从秦淮楼救出来时,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锦瑟应道,可他被腰斩的那一天,我却仓皇逃离了教内。

    我在笑我自己啊。她说。

    *

    卫凌风走出宅邸时,段无痕和赵邦杰已经不见了。

    段无痕一向神出鬼没。他行事之前,不需要告知任何人。

    药王谷与伽蓝派勾结已久。这世间除了药王谷,再没有哪个门派可以放出数之不尽的蛊虫。段无痕始终记得熹莽村那一夜,众多村民死在他面前,而他只能亲眼看着那些男女老少在滔天火光中被焚烧。他闻到尸体被炙灼的腐烂气味。他束手无策。

    剑客武士死于争斗,这是江湖中人的宿命。



    第75章

    段无痕与人交战,拔剑之前,犹存不是敌死,就是我亡的心念。哪怕他被对手斩于剑下,亦是他技不如人。

    那些村民手无寸铁,不该卷入江湖纷争。

    祸不及百姓,血不溅庶民这是名门正道的规矩。

    他骑马在街上飞驰。他明知药王谷势力雄厚,与之抗衡,必须从长计议。但他已在熹莽村公然挑衅谭百清,在楚家校场上当众拔剑弑君,他不在乎区区一个药王谷的威胁恫吓。

    夜静月明,段无痕在石刁柏所住的华宅门前勒马停下。

    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石雕的基底上刻写药王谷三字。

    少主,赵邦杰跟着下马,稍安勿躁

    段无痕因为挟持天子而入狱,京兆尹还没开始审问他,段无痕就直接出狱了,这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赵邦杰不敢大肆宣扬。

    今日遇到卫凌风之后,赵邦杰跟随卫凌风偷偷来接段无痕,也没有告诉段家的兄弟们。怎料,段无痕竟然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药王谷的宅邸之前。

    赵邦杰劝诫他:少主!我们并非药王谷的对手。

    段无痕没有理他。

    周围的一切声响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段无痕打了个指诀,身旁的两匹马纷纷如飞跑走。他拽着赵邦杰跳上街边一棵百年老树的树杈。茂盛的枝叶遮挡了他们二人的身形,隐没在茫茫夜色中。

    直到晨曦微露时,赵邦杰才听见一群陌生人的声息。

    他从树叶的缝隙中向外偷看,看见十几个药王谷弟子走出马车。每一位弟子的肩头都扛着布袋,那布袋长约三尺,装得鼓鼓囊囊,缝得严严实实。

    赵邦杰正疑惑袋子里装了什么东西,段无痕就摘下一片树叶作为暗器。

    凉风掠过,树叶如刀,以不可阻挡之势削向一只布袋的绳口。布袋敞开了,药王谷的弟子啊地一声,袋子里掉出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垂髫女童。

    那女童穿着夹袄,戴着一块长命锁,尚有呼吸,双眼紧闭,大概是中了迷药导致昏厥。

    药王谷的弟子将女童装回麻袋,疑道:袋子破了?这小孩忒晦气。

    另一位弟子说:你跟一个过两天就死了的人计较什么。

    众位弟子先后踏过门槛,再关上大门。微亮的天光中,两座镇宅的石狮子阴森可怖,像是荒野上竖起的孤坟。

    段无痕冷声道:他们在京城作奸犯科,官府不管?

    少主赵邦杰欲言又止。

    片刻后,赵邦杰吐露实情:世家大会召开前,我听闻京城有几户人家的孩子走失了。新君快要继位,楚家和江家把守城门,药王谷的弟子出不了城,才会在京城动手。

    段无痕背靠树干,手握长剑:药王谷为什么要杀童男童女?

    属下不知,赵邦杰思索道,属下只在志怪小说上见过

    段无痕侧目看他:见过什么?

    赵邦杰道:见过妖怪生吃童男童女。

    段无痕笑了一下。虽然他眼底并无笑意,但他毕竟容色出众,仅仅微露一个笑容就让赵邦杰心神一凛,差点从树上摔下去。

    赵邦杰抱紧怀里的剑,错开目光,进言道:少主,卫大夫自称侍奉药王谷多年。少主何不再去问问卫大夫?

    段无痕凝视着他:卫凌风在哪里?

    赵邦杰抬起头:在公馆。今日他给我送信,写明了公馆的地址。

    段无痕又问:沈尧也在公馆?

    赵邦杰道: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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