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方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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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方思-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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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兴修却说:你仔细看看,这两位侠士,都是段无痕的人。他们陪着你们去了熹莽村,我想无论你要讲什么,也不必特意避开他们。他向那两人抱了个拳:请大哥多担待些。

    那两人竟然微微点头。其中一人甚至忍不住开口:赵邦杰为何重伤至此?

    沈尧怀疑,许兴修并不是真的想让沈尧讲出心里话,而是先放低姿态,拉近自己与段家人的距离,再让沈尧描述赵邦杰重伤的经过,以此换来这两名看守的同情和理解。

    沈尧实话实说:传闻我们丹医派有一本秘籍,叫做《灵素心法》,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谭百清信了。谭百清先把我师兄打成重伤,又掏穿了赵邦杰的心脏,让我救他。脑袋越垂越低,沈尧喃喃自语:我不敢再相信流光派了。

    那剑客听完沈尧的话,脸色一变:谭掌门?

    沈尧仰头:你信我?

    剑客抬手握剑:我信我家少主。

    沈尧心思全在制药上,没再开口讲话。他点燃火石,手指被风炉烫到,自己还全然不知。许兴修搭扶他的肩膀,说他:关心则乱,还是我来吧。

    夜深寒露重,纸糊的窗户挡住凉气,风炉下的浮炭被烧得噼啪作响。沈尧蹲在许兴修身侧,低语道:这儿确实比流光派好多了。我那时疯疯癫癫,一是因为柳青青为了救大师兄而受伤,二是因为,我开始从骨子里惧怕所谓的名门正派。你晓得吗?我和云云教主,还能讲讲道理。谭百清可不会跟我讲道理。他两下就弄死了赵邦杰,又把大师兄折腾得只剩半条命。

    许兴修皱起眉头:谭掌门当真做了那些事?是你亲眼所见?

    沈尧已经确认,许兴修正在做戏。他只能配合道:我沈尧对天发誓,倘若我诬陷谭掌门,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站在一旁侧耳细听的剑客又问:谭掌门是否知道,赵邦杰是我们段家的人?

    当然,沈尧回答,谭掌门还说他

    那剑客与赵邦杰一向交好,二人一同出生入死,是过了命的兄弟交情,便立刻问道:说他什么?



    第47章

    沈尧复述:说他是凉州河上的纤夫嫖。过暗娼生下来的小杂种,能苟活到今日,就该知足了。沈尧这句话刚讲到小杂种三字,剑客已然暴怒,右手将长剑拔出两寸,才收了回去。

    看得出来,段家规矩繁多,治家甚严。这个剑客如此愤怒狂躁,嘴上都没讲一个脏字。这要是放到丹医派,他的九师兄就能有一百种粗暴骂人的花样。

    或许是因为遭罪太多,沈尧极想回到丹医派,继续过从前那种逍遥日子。每天看书、问诊、缠住大师兄,不晓得有多快活。他神思混沌,还在给柳青青施针,替她止血验伤,亲眼看着她醒来。她睁开双眼,盯着沈尧,瞳仁在一瞬间放大。

    沈尧还以为自己扎错穴位了,吓了一跳。仔细检查一番,方才松了口气。柳青青咳嗽半晌,咽下嘴中血水,强撑着开了口:这是哪里?

    沈尧说:一座官宅?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段家的地盘。

    柳青青环视四周,见到两位虎视眈眈的剑客,反倒笑了:教主没事。

    沈尧惊奇:你怎么知道云你们魔教的教主没事?

    柳青青平躺在毛毯上,双手叠在胸前。她眼神平静,好像在安详地等死:我服过一种药,叫做十年昙花。我的内功只能维持十年。我身体里还有一种蛊虫,引子是教主的血。

    清热解毒的药膳快要熬好了,蒸腾的热气不断飘散。沈尧望着火苗熊熊的风炉,一边给赵邦杰做砭术,一边心不在焉地问:所以呢,你们教主要是出事了,你也会死?

    对,柳青青昂首,我生是教主的人,死是教主的鬼。

    你何必?许兴修突然接话。他用纱布裹紧药渣,炼出浓稠的药汁:你对那个教主而言,不过是用完就扔的药渣。

    柳青青却笑他:你不懂。她看着沈尧,双眼明澈,亮晶晶的:你懂的,你肯定懂。

    沈尧矢口否认:不,我也不懂。

    柳青青牙口漏风,还和他闲谈:卫大夫死了,你会独活吗?

    手中砭石掉在地上,沈尧弯腰去捡,散下来的发丝搭在额前,挡住他的目光。他蓦地领悟,竟然跟着柳青青一起笑了:恐怕活不成。

    柳青青蜷身侧躺,怪声怪调地唱起歌来: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下,何处不可怜许兴修轻轻踢了她的鞋子,制止道:行了,莫让人家笑话你。

    沈尧从许兴修手中接过碗,片刻不敢耽误,马上搂着卫凌风给他灌药。这种药汁最好趁热喝,辅以针砭之术舒筋活络。沈尧和许兴修出身同门,治病救人的方法总有诸多相似之处,二人合力运作好一会儿,沈尧惊喜地察觉卫凌风手脚回暖。他跪在卫凌风身侧,慢慢地等,当他听见卫凌风唤他:阿尧。只觉得这世间没有任何一物能比这一刻的光阴更贵重。

    沈尧垂首,顾不上旁人在场,坦言道:师兄身在鬼门关,我半只脚也踏上了奈何桥。

    卫凌风的衣衫沾了血,又沾了汗。他从破损的袖袍中伸手,搭上沈尧的手腕。风炉未熄,迸溅的烟灰和火星洒了过来,沈尧抬袖去挡。借着一面衣袖的遮掩,卫凌风向他脸上凝视,竟说:我更想让你好好活。

    沈尧扭头:死是比活着容易。

    卫凌风按住他的手背:扶我一把。

    沈尧跪坐,往下弯腰,轻轻地扶起卫凌风。卫凌风在他的助力中缓慢坐直,脊骨木然僵立。沈尧给许兴修使了个眼色,许兴修便替换了沈尧的位置,卫凌风的目光仍然追随着沈尧不放:你的额头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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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尧背对着卫凌风,握着一块砭石,继续照料赵邦杰:我没事。我就是不小心撞到头了。

    卫凌风淡淡地问:是吗?

    沈尧顿时泄气:好,我说实话!我给人下跪,拼命磕头。他忽然想起卫凌风说过,小时候为了活命,也曾给人下跪磕头,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他不知道卫凌风心中如何想,只听见卫凌风又叫他:阿尧。

    沈尧没转身,直说:赵邦杰形势危急,我

    卫凌风自摸脉象,安慰道:莫慌,至少你给我用对了药。

    沈尧忍耐已久,情难自禁地倾诉道:倘若不是许师兄提醒我,我根本想不到,应该给你用什么药。你小时候在药王谷,过的是人的日子吗?百种毒性发作,脉象乱得一塌糊涂。你的手和脚还要静养,这种跌打损伤虽然严重,倒也不算命悬一线,这方面你比我和许师兄都要更精通些。大师兄,你先给自己开副方子吧。

    难怪你能解开五毒教的花蕾散,许兴修捞起卫凌风的手腕,技巧娴熟地为他接骨,你的血,能做药引。

    卫凌风瞥了一眼段家剑客,才说:小师弟福大命大。换作另一个人,兴许受不了以毒攻毒的办法。

    许兴修用纱带缠好卫凌风的手骨,叹道:真狠。

    卫凌风却说:真弱。

    许兴修眉头紧蹙:我没说你狠。

    卫凌风面无异色:我在说我弱。

    许兴修淡淡道:行了。我瞧瞧你的腿,伤势如何?

    卫凌风撩开衣袍,自己先看了看。许兴修面朝着剑客,拱手说:可否劳烦二位大哥,施舍几件不要的衣裳?

    与赵邦杰交好的那名剑客马上出门。不消片刻,他带着一包干净衣裳回来了。许兴修从中拿出一件,披到卫凌风身上。卫凌风不开口,许兴修也不讲话。他们两人似乎生疏了不少。

    密室牢房种种屈辱与折磨都不值一提。卫凌风拢了拢衣衫,背靠着平整的砖墙,试着运功为自己调理身体。但是这一次不同以往,他无法安定,无法平心静气。早先在药王谷,为了活命,他曾经做过更下作、更卑鄙无耻的事,应了别人对他的贱种之称。当时虽然年幼,却已知耻知辱,仍要卑躬屈膝三叩九跪,在谷主面前匍匐为奴,自戕试毒,才得以苟延残喘。

    灯火昏黄,卫凌风瞥眼看见柳青青、赵邦杰,以及沈尧手上的伤口。他微微仰起头来,转而去瞧一道被夜风吹得飘然的门帘。许兴修便问他:你在给自己想药方子?

    卫凌风却说:我旧疾复发,只需休养一段时日。无需用药。

    许兴修正在分拣一束药材。闻言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的医术比不上你。既然你说自己无需用药,我这个做师弟的,自当相信你。哪怕你伤势加重,昏倒在地,我亦无能为力。江湖上的人谈起这件事,定会觉得,魔教余孽,死得其所。

    今夜,许兴修说话一直夹枪带棒,张口闭口魔教余孽,这和那些武林正派有什么两样呢!沈尧手指一顿,心道:不对,许兴修本来就是武林正派,本来就是出身清白。他去匡扶正义,他去铲奸除恶,那才是他该走的阳关道。

    他为什么要和卫凌风挤一条独木桥?

    沈尧出声道:大师兄现下身体抱恙。许兴修,就算看在同门师兄弟的情谊上,你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魔教余孽四个字吧。

    许兴修站在木桌边,用石臼狠狠碾碎一味药:同门师兄弟?

    药汁飞溅,他的衣袖垂落在桌沿:你们何时将我当成了师兄弟?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像一个问句。

    但他语调渐低,就没有了问责的意思。

    沈尧闭紧双眼,懒得和他争论。这一夜过于辛苦,沈尧早已筋疲力竭。他尝试了《灵素心法》上记载的心损救命之法。赵邦杰仍然一脸死相。这荒唐人世,悲欢离合生复死,真叫人一腔郁怒难宣。

    沈尧收手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往后倒。他以为自己会挨上冰冷的地砖,怎料他倒进了卫凌风的怀里。

    窗外又下雨了。

    正当梅雨时节,淅淅沥沥的雨声绵绵无绝。哪怕屋子里铺了毛毯,埋了木炭,墙角依然渗出湿漉漉的潮气,难以抵御,蛛丝一般缠缚于腑脏和肢节。而卫凌风用一只手抱着沈尧,手指搭在他腕上摸骨,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隔得极近又极自然。卫凌风的衣裳杂乱邋遢,素布白底沾泥带血,沈尧捉住他的一小块衣角,低头稍稍磨蹭他的下巴。

    卫凌风身上的血腥味掩不住草药香。那种香味雅淡、干净、温暖,比窜着猛火的炉子更管用,沈尧吸一口气,便回了魂,念道:师兄。

    卫凌风应他:累了就先睡吧。

    沈尧双手勾着他脖子,哪管周围还有旁人在场:我说真的,我们确实有《灵素心法》。书上第七章,专讲习武之人如何缝心补脉,正好能救赵邦杰。

    卫凌风只是重复:《灵素心法》?

    柳青青刚喝过一碗药。半梦半醒间听到沈尧的话,她脑袋一时昏沉,没分清自己身在应天府,还是身在清关镇,直言不讳道:沈大夫要把秘籍藏好啊。

    沈尧有气无力,嘴上还笑骂:没必要。今天我和师兄都差点死了一回,赵邦杰好端端个大活人,现在进气多、出气少。我守着一本没人知道的破烂秘籍做什么?带到地底下,专给阎王爷的死鬼用?

    卫凌风笑了:你这脾气还是没改。

    沈尧凑到他耳边问:你不是喜欢得紧?

    卫凌风盯着他,神色莫测:我从前总想着,如何教你成才,做个文雅的正派人。

    从前我年纪小,沈尧膝盖往前,跪在他身边,现在,我弱冠之年,你还把我当小孩子看?

    许兴修疯狂捣药的声音骤然停止。他没听见卫凌风和沈尧的悄悄耳语,只听到了沈尧一再坚称《灵素心法》就是一本封皮泛黄的破烂小册子。沈尧站了起来,朝着在场众人说:我一个人肯定看不明白《灵素心法》。当务之急,救人要紧,我想请诸位和我一同研习。

    江湖传言,《灵素心法》是丹医派秘籍,只能传授给历代掌门。

    许兴修从没听说过,江湖上有哪个掌门,愿意献出本门的宝典,让一群外人钻研。虽然他早就发现师父对沈尧十分优待,也怀疑下一任掌门的人选并不是卫凌风,但他没料到沈尧的心胸如此开阔,仅仅为了救人,就能袒露一本宝典的秘密。

    沈尧冲着许兴修一笑:你看我做甚?你是我的许师兄,我从小到大都敬佩你,你偏说我没把你当同门。这下如何?我们一同探讨本门的《灵素心法》,一同治病救人,就跟从前一样。

    许兴修摆好石臼,顿了顿,才问:你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了哪里?

    他这一问,沈尧脸色陡变。

    卫凌风猜出个大概:藏在药箱里,药箱放在凉州段家了?

    沈尧铁青着脸,原地一坐:是的,放在我的随身药箱里。完了,完了,等我赶回凉州,拿到那个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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