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尧精通医理,粗通□□,不由得喃喃道:药王谷的谷主疯了?干嘛要做这种事?
沈尧想不通这个问题,连带着怀疑起澹台彻的用意:澹台兄,你是不是编了个故事骗我?
澹台彻在地牢关押太久,数千个日日夜夜,他没和人讲过一个字,连疼都没喊过一声。当下,他被沈尧的话点醒,自认为神态放松,泄露了太多秘密,遂改口道:对啊,我糊弄你的。
沈尧噗嗤一乐:我五岁能写字,六岁诵诗书,七岁熟记药理我一眼看穿你的小把戏。
澹台彻点头,微露倦意:我困了,先睡了。
沈尧道:嗯,澹台兄,你好生歇息。
澹台彻此人,似乎十分话痨。沈尧刚准备走,澹台彻又说:我五年没睡过床了。
沈尧接话:地牢里没有床吗?你不能逃跑吗?
澹台彻半靠在床头:没,他们把我吊在墙上顿一下,又不停比划:两套千年玄铁,扣着我的手臂,我往哪儿跑。
这一回,沈尧选择相信他:难怪你的双手伤痕未愈。要是我的大师兄在,就好了,他治过这种病人。以前在我们那儿,有个铁匠,干活的时候一不留神,手掌套进了烧红的马蹄铁
澹台彻声音渐低:你大师兄能治好?
沈尧很想鼓吹,却装作淡淡道:我大师兄,扁鹊回魂,华佗再世。
澹台彻轻率道:江湖上没他这号人。至少五年前没有。
沈尧笑道:再过五年就有了。
澹台彻打了个哈欠:不知天高地厚。
沈尧为他放下床帘挡风,轻手轻脚地离开澹台彻的房间,关上他的房门。做完这些,沈尧游荡到了后院,扶华教的侍卫们腰悬双刀,守住了唯一的出口。
为首那人,正是柳青青。
沈尧冲她招手。
柳青青纹丝不动。
沈尧明白,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孤寂凉薄的雨夜中,扶华教的右护法从他身边经过,与他搭讪:沈大夫,夜深了,雨天易受寒。
沈尧道:麻烦你帮我转告云教主,我必须回去一趟深夜不归,我的两位师兄都会担心。
右护法笑道:我们教主已经派人去请卫大夫了。
沈尧嘶了一声:你们这帮高手,真嚣张啊,在段家来去自如的。平常路过段家,忽然内急了,是不是都可以翻个墙,进去借用一下茅厕
右护法辩解道:卫大夫不在段家。
沈尧叼着一根草棍,含糊道:什么?
话音未落,他听见卫凌风的声音:沈尧。
卫凌风既没叫他小师弟,也没叫他阿尧。连名带姓的称呼,沈尧便觉得大事不妙。他满身酒气,头都不敢偏一下,只把胳膊往旁边伸了伸,猛地一拽:大师兄。
沈尧已经使出了全身力气。真的,他堂堂一个男子汉,平常想拉近卫凌风,稍微一用力,轻轻松松就拽过来了。可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沈尧竟然扯不动他。
沈尧暗想:肯定是自己喝了凉州酿,骨软筋酥,暂时虚弱。
是了,一定是这样!
他抬头,凝神打量卫凌风。
卫凌风盯着右护法,道:贵教从我们丹医派带走一个人,留下做假的字条,是为何故?
右护法怔然道:啊?
卫凌风微有愠怒:我师弟是什么性子,我自然清楚。他不会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右护法拱手抱拳:我代教主赔罪。
卫凌风却道:你本该是能言善辩的人。
沈尧打了个岔子:大师兄,那张字条是我写的。
卫凌风道:什么?
沈尧解释:我当时真想去找你,就给许师兄留了一张字条。我一边吃糖糕,一边写字,字迹潦草我刚写完,程雪落出现了,他把我带过来了。
沈尧以为讲清楚就没事了。哪知,卫凌风拎了下他的衣襟:你真是
沈尧抖开衣裳:我怎么?
卫凌风改口道:没什么。
他说完,还站了起来。
沈尧一把抱住他的腿:大师兄,你干嘛,说话藏一半露一半!
卫凌风顾忌右护法在场,道:松手,别让人瞧见笑话你。
沈尧随意道:无所谓,大家都是男人,何必拘泥于礼法?
卫凌风重新坐到他旁边。沈尧伸手就去揽他的肩:大师兄,你连夜从段家赶过来的吗?
卫凌风肃然道:是的。
卫凌风的衣袖干净整洁,不染水雾。沈尧拽着一角拧了拧,心道:大师兄没带伞,没穿蓑衣,当然也没钱坐轿子,怎么一滴雨都没淋到呢?
☆、解密(二)
沈尧七岁那年; 被父亲送入丹医派做门徒。
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沈尧拽着他爹的裤脚,不肯吱声; 也不肯留下。他爹起初还很文雅,后来喝了两杯酒,话也说得决绝:阿尧; 我们家没有金山银山。爹除了把你送走,还能怎么办?
沈尧的师父在一旁问:阿尧会写字了吗?
父亲拍了下沈尧的脑门:快回答师父的话。
沈尧低头道:我不会。
父亲又敲了他一栗子:莫撒谎!
第24章
沈尧眼眶红得像兔子。但他咬紧牙关,重复道:我不会写字; 我没看过书,我是个文盲。
沈尧的父亲是清关镇的秀才,每年参加文选; 每年都无法及第。寒门出身的男子若能攀附武林世家,自然光宗耀祖。倘若走不了武士剑客的路子; 做个文官也算光耀门楣沈尧的父亲很失败。他两条路都没走通。
他扯着沈尧的头发,怒道:你是文盲?你三岁就会背诗词!我教你的东西,被你吃进狗肚子了?
沈尧拼命挣扎:我不做大夫; 我不想离家
话没说完,他的脸涨得通红。
师父伸手来拉他; 被他狠狠推开。他跪在父亲面前; 垂首如丧家之犬:阿爹; 别把我送人。
父亲大概是觉得沈尧落了他的面子; 郁结于心; 费尽口舌跟他讲道理; 他也置若罔闻。后来; 父亲震怒,提起读书人的青衫长袍,踢上沈尧的胸口,连踹两脚,结结实实踹得狠戾。
沈尧摔倒,灰头土脸爬起来,只望见父亲的背影。
他坐在原地,不敢去追。
这时,有人向他伸手。
他仰着头,第一次见到卫凌风。卫凌风时年十四岁,白衣广袖,少年风姿已成。他向沈尧伸出了右手,五指修长,白净如琼玉,见他发呆,卫凌风还叫他:师弟。
师父介绍道:阿尧,这是你的大师兄。
沈尧道:大师兄?
师父叹了口气:先跟着你大师兄学医。三个月后,你再告诉为师,想不想做一个大夫。
而后,师父忙于看诊,就先走了。
卫凌风蹲下来,方便和沈尧说话:我进师门时,也是七岁,和你一般大。
沈尧抓着树枝在地上画圈:我爹不要我了。
卫凌风道:你大可把我当做父亲,长兄如父。
说完,还往他掌心塞了些东西。沈尧摊手一看,是一小把炒过的花生。
卫凌风一边剥壳,一边说:山下的小孩子都爱吃炒花生。他们有的,你也有。
沈尧握着花生,扑了过去,紧紧抱住卫凌风的腿。他立刻僵硬,训斥沈尧:松手,成何体统。
沈尧收回手:我松开了,你干嘛这么生气。他挠了一下头:刚才拽我爹,被他踹了两脚长兄如父,你也会踹我吗?
他说:我不动粗。
沈尧耷拉着脑袋,似乎没听见他的话。
卫凌风握着沈尧的手腕,把住他的脉门。沈尧以为他在和自己玩,使劲晃动手臂,他又严肃道:浮缓偏弱,阴损气虚,你整天吃不饱饭吗?
沈尧不做声。
卫凌风继续说:脉息艰涩不畅,舌苔浅白,胃气壅滞
当时沈尧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见他如此端正严肃,比沈尧扒墙头见到的私塾老夫子还要刻板,而卫凌风的年纪也不过才十四五岁,是以,沈尧问他:你是不是也被你爹扔到了这里?
这一回,轮到卫凌风不做声。
沈尧盘腿,望着他:大师兄?
卫凌风抬手搭上他的头。沈尧的视野被衣袖挡住,没看清卫凌风的神情,只听他说:在我父亲眼中,我死了许多年。
沈尧顿悟:你是从灾荒里逃出来的?
卫凌风只用了寥寥数语概括:算是吧,那几年逃出来的人很少。
他背对着日光而坐,眸色深湛,整张脸轮廓分明,颇有少年人的文雅俊美。沈尧见他谈吐不俗,又懂得医术,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回家找父亲?让你爹知道你没死。
卫凌风反问他:你会去找你父亲吗?
沈尧像是被他一针扎破,复又垂头丧气。
卫凌风起身,拍掉了衣服上的灰尘和泥土:你看,人生在世,总有些不得已。
沈尧年方七岁,接不上这句话。但他又不愿无话可说,索性背了一首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卫凌风道:你会论禅语,算不得文盲。我不用教你认字了。
沈尧点头。
卫凌风不教他认字,却教他读医书、识草药、辩医理,每天的课业安排得满满当当。闲来无事时,两人会一起出门钓鱼,抓到野鱼,混着几味草药,炖一锅胡乱的药膳。
沈尧远比卫凌风混得开。他和师兄们打成一片,平日里勤奋上进,虚心请教,又惯会讨巧,因此得到了师父的偏爱。
师兄们私下里也会聚在一起饮酒作乐。他们点燃一堆柴火,烤几只野鸡,每人一盏桃花酒,争相说一些奇闻轶事。醉酒后,往往是九师兄带头说几句荤段子,引得众人调笑。
卫凌风从不参加这种活动。
沈尧询问别的师兄,那些师兄们见怪不怪:卫凌风那个木头桩子,又躲在房间里读书吧。
某一次,沈尧偷藏两只鸡腿和半壶桃花酒,跑向了卫凌风的房间。那天他跑得特别快,满心在想:鸡腿要凉了,鸡腿要凉了趁热带给大师兄吃!
当他跑到卫凌风的门前,只见房门紧锁,窗户被遮了帘子。他轻敲门扉,无人应声,于是他问道:大师兄,你在吗?
卫凌风一定在屋子里,因为房门被反锁了。
可是卫凌风迟迟不出现。沈尧只能将一壶酒和油纸包裹的鸡腿放在地上,顺着一根木柱,爬上了房顶。上房揭瓦这种事,沈尧并非第一次做,但是那一次的经历格外让他心惊肉跳他掀开一片瓦,俯身探望,发现卫凌风坐在椅子上,脊背躬弯,喘促气急,像是山下的老人得了肺痨。
沈尧慌不择路,连滚带爬摔下房檐,也顾不上脚疼,狂奔到师父的房间,将师父拽了过来,路上一个劲地说:大师兄犯病了,我不会治,师父你救救他。
师父随他一路小跑。师徒二人火急火燎赶到卫凌风的住处,生怕晚了一步卫凌风就重新投胎了。
然而,卫凌风房门敞开,右手拎着酒壶,左手握着鸡腿,神情如常道:师父?
师父责问沈尧:这就是你说的,你大师兄快不行了?
沈尧一头雾水:我刚刚是看见
卫凌风打断道:我喝茶呛到了嗓子,咳嗽一阵,并无大碍,有劳师父和师弟关心。
师父面朝着沈尧:阿尧,你连肺痨和呛嗓子都分不清,怎么给人治病?得空了,你把《华盖论》和《内外术经》各抄两遍,让你师兄检查。
沈尧点头称是。但他的疑虑并未打消,此后数年,每当他收治一位肺病患者,都会想起那日的卫凌风整个丹医派里,沈尧与卫凌风接触最多。他们朝夕相对,知无不言,沈尧偶尔觉得哪里不对劲,或许隔日就忘了,但是细微的揣测堆积在一起,也会让他困惑。
比如今夜,风雨如浪涛,街上的马车都不敢疾行。卫凌风的衣摆和鞋袜不沾水,便让沈尧联想起段无痕、程雪落那一帮绝世高手。
沈尧喊道:大师兄。
卫凌风走在他的前方:何事?
沈尧双手抱臂:我们先回段家,还是待在这座宅子里?
卫凌风道:雨下得太大,你毒伤初愈,不能受寒。我们歇在此处,明日辰时,穿过东街早市,从段家侧门进去。
右护法十分体贴:我给二位准备了两间房。
沈尧和他商量:右护法,你给一间房行不行?我想跟我师兄住在一块儿。
右护法欣然道:二位随我来。
右护法可能是故意的。他安排的房间紧邻着澹台彻,隔着一堵砖墙,沈尧并不确定澹台彻能不能听见自己和卫凌风说话的声音澹台彻实乃奇人,内功尽废,都能砍碎一张桌子。
沈尧敞开外衣,又倒了一盏茶,悄悄问他:唉,许师兄知道我们的境况吗?许师兄一个人留在段家对了,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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