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千万根蜡烛在世间角落默默无闻地燃尽,又怎比得上一颗流星刹那间划过夜空的璀璨与辉煌?
要他选,他也选流星。
凤隐却说:“最近我时常羡慕蜡烛。”
燕浮耸肩:“不奇怪,说明这世上总算出现了什么东西,能让你有所留恋。”
凤隐自嘲地笑了:“没想到有朝一日,本尊也会贪生怕死。”
“怕死才是人之常情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燕浮连饮几杯,心想这人身上居然还残留着几分宝贵的人性!没想到啊没想到,简直意外之喜!快喝点酒压压惊。
灌下去小半壶,燕浮借酒壮胆,趁热打铁:“既然尊主想活,那就好办,涅槃心法逆经脉而行,十年如一日,催动体内寒毒不停发作,愈演愈烈,寒毒反过来伤及奇经八脉,导致真气乱窜,牵连肺腑,病势缠绵!这些年来属下四处访医寻药,终是治标不治本,为得康健之体,还请尊主委曲求全自废武功!”
“自废武功。”凤隐咀嚼这四个字,轻哂,“然后呢?”
燕浮一怔:“然后?”
凤隐:“一介废物能坐的稳圣教尊主这把椅子吗?”
答案毫无悬念,肯定坐不住,消息传出去,不消一天,就会被圣姑,或是别的什么人拉下来,再踩进泥地里,运气不好的话,丢了命也十足寻常。
“再者,我若废去武功。”凤隐眉间拢起浓浓的倦意,“我要如何保护我的人?”
那些誓死追随我的部下。
还有沈墟……
燕浮跟着稍微想想,一想到凤隐一倒,自己届时也会遭到清算,后背已渗出冷汗,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以前,凤隐看淡生死,所以游戏人间肆意造作,倒也快活。
现在,凤隐想活了,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却找不到活下去的法子,快乐也跟着没有了。
“再等等吧。”温泉水中的百草药性与体内汹涌的寒毒激烈对抗,凤隐有些困倦,缓缓阖上眼皮,“被卷入这场风波的人,本尊迟早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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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十多天,沈墟都没有见到凤隐。
地宫里只有一个木头桩子似的苍冥每日负责端茶送水,照顾沈墟的日常起居。
在无数昂贵药材的进补下,沈墟的身子已大好,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凤隐一没用软筋散压制他的内力,二没用手铐脚链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按理说,他该走了。
从此天高海阔,永不相见。
但不知为何,凤隐那日吐血的样子总在眼前浮现。
打坐运功时冷不丁会想到,撸狐狸时会想到,甚至晚上做梦也会梦到,沈墟几乎开始怀疑凤隐是不是在他的饭菜里下了蛊,好教他心心念念忘不了他。
沈墟气疯了。
但他就是气得要死,表面上看来依旧平静。
他平静地走向苍冥,这是这些日他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我要出去。”
苍冥垂头:“尊主交代,沈少侠若想离开,请自便,反正以属下的身手,无论如何也拦不住您。”
沈墟转身就走。
苍冥一个轻功闪身,拦在跟前。
沈墟皱眉。
苍冥恭敬道:“少侠别误会,在下不是要阻拦,只是少侠若执意要走,尊主命属下务必告知您一件事。”
沈墟:“什么事?”
苍冥:“圣姑已对沈少侠下了江湖追杀令。”
沈墟听到陌生词汇:“江湖追杀令?”
苍冥解释:“沈少侠如今的身价,是五年份的黑鸦丹解药,各大门派趋之若鹜,您若冒险出了奈何宫,恐遭不测,还请做好万全的准备。”
沈墟的表情发生一点细微的变化:“如此,凤隐还将我藏在此地?我要是继续留下来,哪日若是被那位圣姑发现了,他会如何?”
这个问题超出了苍冥的解答范围,所以他木着脸,保持缄默。
好在沈墟也不打算深究,如果可以,有关凤隐的一切,他都不想过问。
苍冥:“少侠确定要走?”
沈墟:“确定。”
苍冥:“好,少侠稍等。”
说完,他转身离开,过了约半盏茶的时辰,再回来时,他怀中抱了一个红木剑匣。
他将剑匣双手奉上。
沈墟接过,打开,看到静静躺在匣中的不欺剑。凤隐原封不动地将它收敛装匣,却没有清洗它,因为他知道,任何一名剑客,都不愿别人碰他的佩剑。漆黑古朴的剑鞘上,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沈墟缓缓抚过长剑,想起那日自己的胸膛被贯穿前,他也曾伤了凤隐。这把剑,饮过凤隐的血。
沈墟握住不欺,刹那间,他看开了。
说到底,不过是你刺我一剑,我还你一刀罢了,江湖恩怨,莫不如是,这样礼尚往来的,也好,从此谁也不欠谁。
谁也不欠谁。
很好。
他获得了真正的平静。
剑匣中,还有一卷帛卷。
沈墟:“这是给我的么?”
苍冥点头。
沈墟展开帛卷,看到一排熟悉的舞剑小人,小人头顶墨梅,腰悬酒葫芦,葫芦上写着蝇头小楷——“天下第一”。
沈墟抓着帛卷的手猝然收紧。
刚收获的平静又出现一条裂缝。
苍冥:“尊主说,沈少侠破解此剑法之时,就是你手刃圣姑之日。”
沈墟把注意力尽量集中在小人所舞的招式上,眉头逐渐皱起。
地下静得可闻落针。
不知过了多久,沈墟放下帛卷,揉按眉心,这才惊觉手心有汗,指尖发颤。
帛卷上所绘剑法虽只七招,但暗含千万种变化,精妙绝伦,天衣无缝,实可称之为天下无双的剑法。
要说破绽,只有一处,这唯一的一处破绽或许不能称其为破绽,沈墟隐隐有种感觉,若有人真的以这处破绽为突破点,展开进攻,等待他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杀招,是死地。
“我无法破解。”他不得不承认。
“尊主说,您可以。”苍冥原原本本复述凤隐的话,是个合格的传声筒,“他可以,您一定也可以。”
言下之意,凤隐已破解这套剑法,只是不肯告诉他。
怪不得凤隐说,天下能杀司空逐凤者,唯他一人耳。司空逐凤凭借这七招,确实可以独步天下。
沈墟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精妙的剑法来,也是在想不出破解的秘方。他的心跳已逐渐加快。任何一名剑客看到这套剑法都会心跳加速热血沸腾的。
“它叫什么?”沈墟情不自禁问出口。
苍冥:“它没有名字。”
确实,这套剑法不需要名字,因为见识过它的人都已死了,死人的嘴巴不会将它传扬出去。
沈墟将帛卷收入怀中。
苍冥侧过身:“少侠若准备就绪,请跟我来。”
沈墟点头跟上,没走两步就发现他不是往凤隐平时来的方向走,而是继续往地宫里面深入,此时若换作其他人,早已心感不安,开口询问缘由,沈墟却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因为他虽不信任凤隐,但他多少有点了解凤隐,那人既松口让自己走,就绝不会再多做挽留。
苍冥带他走的是下坡路,往下,往下,再往下,一直下到仅容一人通过的土质隧道,隧道尽头传来潺潺水声,走过去一看,是条波光粼粼的地下暗河。
到这步,苍冥的任务就算接近尾声,他最后自怀中掏出一根黄金凤唳,将它物归原主:“尊主说,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是为失礼,所以还请少侠收下,哪怕不用,也算留个念想。”
沈墟不想留什么念想。
这一步步走来,他已明白,凤隐早就算到他要离开,也早就安排好了临别赠言,一桩桩一件件,可说是交代仔细,事无遗漏,唯独就是不肯亲自现身。
竟连说声再见也欠奉么?
沈墟攥紧拳头,又松开。
苍冥将掌心摊在沈墟眼皮子底下,凤唳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金芒,看苍冥的架势,大有沈墟不收下他就能这样摊着掌心杵在原地直到地老天荒的意思。
沈墟此时只想快点离开,耐心耗尽,一把抓起凤唳塞入怀中,冰冷的金属隔着一层里衣挨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苍冥明显舒了一口气,指着河流道:“这条暗河通往天池山下的鹰眼湖,沈少侠只需沿河泅水,不消一柱香的时辰,便能出去。”
沈墟颔首,想也不想,跳入河中,河水甚浅,只到胸口,沈墟涉水往前。
苍冥在背后喊:“对了,尊主还有一句话,望少侠谨记。”
沈墟扭头:“何事?”
苍冥:“九月廿五,是为良日。”
沈墟:“什么意思?”
苍冥摇头:“在下只是传达,不知其意。但九月廿五,历来是我教承光节。”
第71章
黄昏。大悲寺。
大悲寺在白云深处,白云已被残阳染红。
沈墟慢慢扒完最后一口斋饭,戴上斗笠,走出厢房,步入禅院。
他静静地立着,双手拄着那把漆黑的剑。
宽檐斗笠遮去了他大半张脸,没人能看清他的相貌与神情。
但所有人都不会认错,他就是沈墟。
一阵风轻轻吹过,他身上的青衫袍袖随风而动,这件衣裳已洗得泛白,袖口衣摆起了毛边,但它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话。一个正在经历江湖追杀的人,一个整日在血泊泥地里打滚的人,不该有这么干净的衣服。他就是不死,也该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
但他没有。
夏已逝,秋已至。
他还是那么体面。
苍松间的昏鸦惊起,取而代之的,是几道黑色的人影。
刚开始的时候,沈墟还会问,来者何人。
如今,他已不想问,也不想听,因为这些陌生的名字到最后都会变成冰冷的尸体。
日复一日的追杀,反杀,长夜奔袭,死里逃生,会使最有活力的人变得疲惫,也会使最慈悲的人变得麻木。
沈墟的剑已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无情,他已不再畏惧杀人,他已数不清杀了多少人。
他名震江湖。
他的剑令人闻风丧胆。
蜂拥而来取他性命的人越来越少,身手也越来越好,他们尽量避免单枪匹马,转而谋求合作共赢。
在一次次的交锋中,沈墟已能通过他们出手的招式辨认出他们所属的门派,海沙,点苍,崆峒,峨眉……
剑光如惊虹电掣,追击而来。
沈墟脚尖沾地,飞速后退,剑出鞘,寒芒闪过,“铮”一声交击,那人就倒在了地上,那人的剑也飞插在地上。
接着,剩下几人互使眼色,贴向墙根,低矮的院墙上忽地冒出十来条蒙面大汉,每个人手里挽着张强弓,弦拉满,箭在弦上。
弓弦一响,乱箭飞蝗般射出。
沈墟就地一滚,拉上地上的尸体覆在背上,尸体顿时被射成了刺猬,一轮射完,这排弓箭手蹲下,又是一排弓箭手换上,弦同样也已拉满。
等他们瞄准禅院中央,那道青色身影却已凭空消失了。
“在上面!”有人大喊。
弓箭箭头齐刷刷上扬,只听“嘣、嘣、嘣”一阵脆生乱响,一连排强弓的弓弦,竟同时被一道白光划断!又听“吱嘎吱嘎”一阵断折声,另一排强弓的弓身直接被拦腰砍断劈成两截!
极尖锐的风声从每一条七尺大汉的后颈划过,近在咫尺,稍有偏差人头落地。每个人的面色都变了,冷汗淋漓,心中都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飘忽的鬼魅,是提命的阴差,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剑魔!
溪水潺潺,血丝散开。
沈墟清理着上臂被流矢箭镞擦出的伤口,伤口很浅,但泛黑。
箭上有毒。
沈墟轻轻蹙眉,并不如何担忧,也不害怕,如果老天真让他命丧于此,他也绝无怨尤。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撕下袍边,勒紧上臂,再连点几处穴道,阻止毒素继续蔓延。
象征性做完这些,他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体不受控制,他失去意识,栽向地面。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但他很快就醒来,并发现自己已不在溪边,而是身处一间破败不堪的农舍,纸糊的窗外在下雨,外间下大雨,里间下小雨,身上的旧被子潮气逼人,冰冷似铁。
喉咙里一阵痒意,他咳嗽两声,坐起身,一抬头就望见门槛上立着一位大辫子姑娘,睁着空洞而迷茫的大眼睛,盯着他笑。
沈墟久已不与人正常打交道,堪堪想扯出一个笑来回应她,姑娘扭头就冲进了雨幕。
沈墟的头还有些晕,他揉了揉额角,发现手臂的伤口上糊了一层黑乎乎黏兮兮的东西,凑近了闻,有草药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腥,这东西应该是救了他的命。
沈墟磨蹭着下床,光脚踩在湿冷的泥地上,屋里烧着炉子,门外又冲进来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衣衫褴褛,满脸脏乱,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