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织的母亲身体一晃,被男人及时搀扶了一把,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感谢神明大人,感谢神明大人……”
市川椿及时打断了没完没了的道谢,她向这家人家要了两杯水,其中一杯给了两面宿傩,没停过的嘴巴导致现在她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
小休片刻后,她开始为接下来的反迷信反□□的宣传大会做准备。
是的,她在山洞看到咒灵的那一刻就冒出这个想法了,她要借机开一个科普性质的宣传大会。
打破封建迷信,从群众内部觉醒开始!
于是,市川椿风风火火地找了一片空地,开启前期准备工作。
她一边拿着道具图鉴慢悠悠地翻着,一边单方面和两面宿傩闲聊:“人类真奇怪。”
“你在说你自己吗?”两面宿傩坐在空地旁的台阶上,他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自从被市川椿召唤以后,他一直处于精神疲惫不堪的状态。
“当然不是啊!”市川椿变出一道字帖,像铺床单似的把它摊在了地上,“自己定了一套活祭的流程,却因为害怕活祭导致诅咒诞生,最后诅咒虐杀祭品加剧了他们的恐惧,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原来你知道啊。”两面宿傩无所事事地撑着脑袋,注视着她从道具图鉴里掏出一支毛笔,在字贴上挥舞起来,“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热心?”
“对的,记得给我发一面锦旗。”市川椿坦荡地承认了,不仅没被对方的嘲讽到,还顺着他的话嘴炮打了回去,手上的动作也一下未停。
所谓“见字如见人”,但她的字体难以和她平时放荡不羁的性感和跳脱的脑回路联系到一起,一点也不潦草随性,反而非常工整,写好的字帖就像电脑默认字体印刷出来的一样,如此一板一眼的字体一点也不符合她的形象。
——震惊!神明醉酒时意外说出“三不要”原则……不听后悔一辈子!
这是她写下的标题。
说实话,和反封建迷信的主题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在一个存在诅咒的世界里谈论这些好像也不是那么靠谱。
两面宿傩盯着兴高采烈向他展示成果的樱发少女,说出了那句他从一开始就很想提但特地憋到了她写完为止的话:“你觉得识字的人有几个?”
市川椿:……僵硬。
对哦,九年义务教育还没普及,不是人人都识字的啊!
“没关系。”她强行安慰自己,“正好塑造一下文化人的人设……哦不对,是文化神的神设。”
她不忘关心一番临时搭档,毕竟他也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而他许多个人经历都是一个谜。
于是,她体贴地问道:“你识字吗?”
两面宿傩面无表情地反问:“你觉得呢?”
市川椿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给出了她深思熟虑后的答案:“不好说,都有可能。”
也就是说,不排除他是文盲的可能性。
两面宿傩:“……”
他就不该闲着没事和她搭话。
……
一小时后的广场中央,很多村民围在这里等候,他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这桩前所未闻的事件,新奇、害怕、怀疑等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等待着神明大人为他们答疑解惑。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我们都被蒙骗了吗?”
“我的小杏啊……当年她才四岁啊……”
“难道巫女大人和妖怪有什么勾当?”
“不可能!巫女大人一定也是被狡猾的妖怪骗了!”
“喂喂,你们真的相信神明会来我们这个破村子吗?”
……
村民们的议论声在樱发少女出现的那一刻齐刷刷地停下。
市川椿从远处走来,她一手扛着挂在展示架上的字帖,一手牵着绑着刚被她打晕的诅咒的布条,如同摩西分海一般,途经之地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向两边分开。
她随手将展示架往广场中间一放,把布条系在架子上,随后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村长和神婆在最前方,香织凭借自己瘦小的身躯也努力地挤到了前方。
唯有两面宿傩不知踪影,不知他是来都没有来,还是找了一个绝佳的无人位置。
“亲眼所见应该比我絮絮叨叨说上半天毫无凭证的话更能博得你们的信任。”市川椿掏出她的道具图鉴,不出意料,换来了村民们的惊呼,她从中抽出一张金色的卡片,念出了卡面的名字。
“照妖镜!”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一面巨大的椭圆形镜子如同变戏法似的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落日的余晖洒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大片绚丽的光芒。
她不给村民表达震惊的时间,立刻将这面镜子对准了布条的方向,本不能被普通人看到的诅咒竟完完整整地映在镜子中,惊讶迅速转为了惊恐。
“这是冒充神灵为非作歹的妖怪,我已经将它制服并用神明的旧物捆住它了。本来,普通人是没有资格看到妖怪的,但我破例用法力让你们看清它的真面目。”
配合上镜子里的可怖画面,大家完全相信了市川椿半真半假的说辞,离她最近的村民们纷纷后退了几步,生怕陷入沉睡的怪物一个暴起,挣脱束缚袭击他们。
就在这时,市川椿一边抬起一脚将其踩在脚下,一边举起身边的展示架,在村民们惊讶的视线下,她狠狠地捅了下去。
在她的手下,诅咒像鸡蛋壳似的脆弱得不堪一击,当场被她祓除,化为星星点点消失在原地,镜子内的身影也一道消失,仿佛它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
“不用害怕,它已经被我解决了。”
市川椿的语气轻巧得仿佛她打死的是一只蚊子,她把死死卡在地里的展示架拔了出来,将它立于一旁,碧绿色的眼睛从大气不敢出的村民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最终,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好了,前期准备工作结束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被市川椿近乎恐吓地来了这么一下,没有人敢对她的身份产生质疑,管她是不是真正的神明,只要能把该死的妖怪解决了就好。
对于这样的场面,市川椿非常满意。
“首先,你们要记住,真正的神明不需要你们用活祭的方式来供奉。”
市川椿一上来就把活祭给否认了,神婆犹豫不决地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她一个冷淡的眼神吓得立刻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难道你们以为让一个上了年龄的老婆婆随便跳两下就能和神明产生联系吗?要是她有那么大的本事,为什么她看不到刚才那只妖怪?”
她昂着脑袋,将上位者的高傲展现得淋漓尽致。
“再者,神明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小女孩有什么用?你们莫名其妙献祭一个小姑娘,有考虑过神明的感受吗?每年送一个,持续几十年,身边的小孩都有几十个了,神明不会烦吗?你们把神明的住处当成孤儿院了吗!”
市川椿从人群中精准地找到这次负责护送香织的几个男人的脸庞,最后视线再次落到神婆的脸上:“其次,真正的神明不会虐杀他的子民。”
“亲眼所见山洞内的人间地狱,竟然还认为是神明显灵,难道在你们的心目中,神明就是如此不堪的存在吗?千万不要天真地以为每年送一个祭品就能把妖怪控制住……听说,之前村子里发生过很多离奇凶案?”
讲到这里,许多村民的脸色都变了,几处传来他们的窃窃私语,这几年发生的惨案浮现在他们的脑海里。
“果然……”村长腿一软,还好有拐杖作为支撑,否则他都要站不住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市川椿眯起眼睛,碧绿色的眼眸像是冰冷的金属,如同机器电子音般的声线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听来像是被触怒的神明发出的警告。
“永远不要揣摩神明的想法,制定一些自以为是的规矩。”她冷笑一声,“冒犯神明是大忌。”
最后一点的目的是为了让这群愚昧的人们不要三天两头想出一些馊主意,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下,彻底改变他们的想法显然不太可能。
所以,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迷信消除迷信!
至于宣传大会的效果怎么样,市川椿难以判断,她只希望她开头徒手祓除诅咒的画面能起到一些威慑作用,
在她宣布自己结束了以后,屏这一口的气的村民们终于松懈了下来。
村长向前迈了一步,作为这个村的代表,他必须要表明他的态度。
于是,他一副醍醐灌顶的表情,心怀感激地说道:“感谢三刀大人,您的神谕我们将会永远牢记在心!从今往后,每年的这个日子我都会组织全村人再复述一遍!”
市川椿愣是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三刀大人”是她自己,把村长吓得以为他的发言没能让神明大人满意。
在他即将跪下磕头认错之际,市川椿缓过了神,她装出意味深长的模样,缓缓地点了点头:“嗯,如此甚好。”
第20章 第二十天
市川椿迈开脚步离开广场中央,人群随着她的离开而慢慢散去。
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闭目养神的两面宿傩靠树而坐。
发现了他的身影,市川椿朝着他的方向小碎步地跑过去,她扬起嘴角,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就像和父亲汇报学校晚会成果的小学生:“爹咪,我搞定了!”
此时,太阳已经收回了犒赏给这片土地的所有阳光,留下一片冰冷的夜色,清冷的月光洒在年轻的诅咒之王的身上,衬得他更加难以接近了。
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不悦地眯起,血眸的主人瞥了樱发少女一眼,冷冰冰地说:“把这个丢脸的称呼换了。”
“好的,宿傩哥。”市川椿改口改得飞快。
两面宿傩懒得和她计较这个她喊得更加顺口的称呼,比起凭空捏造的神明和神使,大哥和小妹至少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
“演得挺像的。”他这样评价她刚才那出无聊的戏码,语气是雷打不动的阴阳怪气,“没想到你还有当神明的天赋。”
“我才不要那种天赋。”市川椿不满地嘀咕道,“神格是debuff,好多英灵都有对神宝具。”
两面宿傩没有说话,让她难以判断他究竟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他微微偏转视线,看向她身后的位置,他扬了扬眉毛,示意她回头。
一回过头,市川椿就被充满活力的声音唤了一声:“神明大人!”
“什么事?”市川椿问。
“爸爸妈妈说,您和宿傩大人会在我家借宿一晚,是真的吗?”
香织期待地仰着脑袋,年幼的孩童不像大人那样清楚地把控着人类和神明的距离,或许在她眼里,神明更倾向于一个厉害的救命恩人。
市川椿点了点头:“对。”
结束宣传会后天色已晚,千年前的时代不像现代那么发达,道路崎岖不平,也没有路灯,在没想好下一站去哪儿的情况下,还是等天亮了再走比较好。
“太好了!”香织蹦起来欢呼一声,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对了,听爸爸妈妈说,大家要给您立像呢!”
空气沉寂了一秒。
市川椿木然:“立什么?”
“立神像!”
“……”
香织亢奋的语气仿佛这是一份莫大的殊荣似的,市川椿在心里轻叹一声,但拒绝一个小孩子不见得会有什么作用,她干脆几句话把香织打发走了。
“在千年前混得风生水起啊,神明大人,连神像都要有了。”两面宿傩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嘲笑着她刚才那场演讲的无用功,“不过,你和他们说的那些似乎没什么用处,转头就忘了啊。”
市川椿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尽管立神像这种事更像是在讨好她,而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定一下莫名其妙的规矩,但依旧背离了她的初衷。
她没有拒绝香织,一个孩童的意愿无法左右这件事的结果,但她也不想找村长和神婆他们理论,她并不喜欢和这样无趣愚昧的人类产生太多的交集,仿佛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消耗她的能量。
果然,一开始就应该放任不管。
“宿傩哥。”
“嗯?”
“这里的人类是不是离开神明就活不下去了?”
樱发少女的语气听不出来是在生气地抱怨还是纯粹在提问,她背对着年轻的诅咒之王,以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和一贯吵闹活力的形象不太一样,她静静地眺望着香织离开的方向,萤绿色的眸子被月光照得有几分冷冽。
两面宿傩突然觉得她偶尔还是可以和他正常交流的:“弱者永远不思进取,他们只会寄希望于强者。”
市川椿偏过脑袋,她直勾勾地注视着两面宿傩,几秒后,她恍然大悟道:“懂了,原来他们觉得我比你强。”
两面宿傩:“?”
他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是被这个混蛋女人气的,他难以理解为什么她能得出这种毫无根据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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