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大事不妙。
鬼火急火燎奔向厨房——荼茗如果想烧衣服,大约会去这里。厨子告诉鬼,荼茗刚在客栈安置好行李,就托自己替他烧一个包裹,那时夕阳将将落至山后,半边天只沾染一层浅淡的灰黑。
眼前霎时闪现荼茗匆匆而去之时,面上隐约间有忧虑焦急的古怪神色,鬼立刻就反应过来,荼茗此行不是去烧衣服,他骗了自己。
第13章 拾叁
鬼只好去客栈附近查找一番。
客栈偏僻,夜色阴凉如冬日山顶不化的寒冰,一声绵长哀怨的猫叫轻淡地散在浓厚压抑的夜色之中,让鬼生出无名的恐慌。不远处槐树浓密的枝叶相互摩挲挤压,像是游荡的冤魂在窃窃私语。
鬼将视线转向几十里外的槐树林。
去那里找找看?
寻声向前,鬼的身影没入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槐树枝干里,伸出一只手轻拨开眼前麻密交错的枝叶,却意外发现荼茗正和一位白袍男子交手,斗得难舍难分。
鬼再定睛一瞧——
霜雪长袍,皂色道冠,腰间系乾坤袋,那男人是道士!
鬼后背顿生出一层细密冷汗。
世上道士千千万,捉鬼道士有一半。
还未等鬼稍加分析眼前局势,不远处的道士倏尔扭头看过来,目光锐利如剑,看得鬼刹那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鬼想隐匿身形已经晚了。
“你是谁?”
荼茗的攻击一波接着一波,宛如绵延江水滔滔不绝,气势如虹,道士身形轻巧,灵活躲避荼茗的攻击,同时不忘分心追问道。
道士担心鬼是荼茗找来的帮手,怕对方偷袭,先下手为强,双手迅速结印,周遭风云骤起。
紧随其后,一阵阴风狂袭,扑面而来,几乎要把鬼头颅上的帷帽卷走。
鬼反应机敏地躲开道士攻击,同时也不忘一手死死攥住帽缘,其实帷帽掉落也不过是让自己的容貌被道士看见,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
但是鬼下意识地护住帷帽,毕竟是荼茗送给他的。
黑纱被阴风吹起两角,轻纱在无边阴暗的夜色中浮动,像是一层氤氲雾气,鬼被迫露出半张脸。
隐约可见的下颔和唇瓣的线条让道士觉得似乎很熟悉。
道士怔愣一瞬,随即果断放弃对荼茗的攻势,一个后空翻,道袍飞转,转而去抓鬼。
鬼吓得立马往后飘。
荼茗也发现鬼的踪影,神色中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惧,最终一闪而过,了无踪影。
抢先一步飞至鬼身旁,荼茗伸出一条臂膀紧紧搂住鬼的腰,前脚掌点地,眨眼间双足落于飞檐瓦当上,荼茗不忘背过身,用胸膛挡住道士探究的视线。
今日怕是不能和道士决一死战,荼茗颦眉蹙额,此地不宜久留,走为上计。
道士深谙荼茗脾性。
他有热忱放荡与冷漠无情这两幅面孔,善于玩弄人心,数百年前道士就看透了荼茗的伪装,他是绝不会以身涉险去保护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如今荼茗竟然为了怀中人要溜之大吉?
荼茗这一举动,加深了道士对鬼身份的怀疑,道士脚下不放松,边追边回忆起黑纱飞扬意外重现天日的熟悉半张脸,一个合理又骇人的猜测当即成形——
会不会是——?
道士茅塞顿开,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甚至与真相别无二致,只要能看到荼茗护在怀里的人的容貌,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便可以有一个明确的答案,道士决眦远眺——
可惜鬼的面庞被荼茗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
道士不甘心放弃,很快又有了一个主意,从怀中掏出一把飞镖,冲着荼茗的方向掷去,精铁的尖角划破死寂般的空气,直直飞向荼茗脖颈处,只要对方偏头一躲,那人头上的黑纱帷帽就会因此掉落。
思及此,道士信心满满地纵身一跃,以抓住帷帽掉落的瞬间这一时机看清鬼的容貌,然而下一刻道士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目——
他竟然没躲?!
利刃没入血肉的撕裂声于鬼的耳边响起,鬼蓦然感觉自己胸腔也剧烈地颤了一下,仿佛感同身受。
鬼骇声道:“你——”
荼茗腾出一只手,手掌包裹上鬼的头,将他按在自己怀里,“别看。”
事出反常必有鬼,更何况荼茗的反应已经是接二连三的反常。
道士心中所想虽然并未得到准确的验证,但是道士几番试探之下已经得出结论,荼茗既然不愿意自己看到那人的容貌,这其中一定大有文章,很可能那人就是几百年来荼茗一直都在找的人。
道士脚下紧追,同时用传声术大声质问道:“你找到他了?”
“你找到他了对不对!”
“你这只冷血无情的狐妖,你忘记你当年做过什么了吗——”
荼茗闻言眸色一沉,不明的情绪在双目中片刻汹涌,而后隐匿于深不见底的瞳孔之中。
荼茗放在鬼颅顶的手松开,半空中挥动,唇齿间念念有词。
下一瞬,鬼的耳边寂静无声。
身后追赶的道士怒目圆睁,一脸愤愤,似乎在大吼大叫气急败坏地说些什么,但是鬼完全听不见,耳朵宛如失聪,他疑惑地抬头看向荼茗——
“太吵。”荼茗轻声说。
“隔音结界。”荼茗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荼茗面上毫无破绽,仿佛是真的嫌弃道士过于聒噪才施用隔音结界。
但其实并不是。
脖颈中镖,伤口还未处理,而施用隔音结界极其耗费功力,会让他的伤势恶化。一手抱住鬼逃亡,还要分神注意背后道士的突袭,还要维持结界,以他此刻的身体状态根本就是难于上青天之事。
所以他只是暂时封住了鬼的听觉。
第三次了,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自己骗人还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果然熟能生巧。
为了防止鬼听到一些话,他不得不这么做。
第14章 拾肆
身后道士声嘶力竭的质问渐渐变得模糊,消散在化不开的浓墨夜色中,隐匿于惊悚突兀的狼嚎之下。
荼茗双颊,嘴唇血色逐渐褪去,显现出病态的苍白——约莫是身负镖伤与体力透支共同作用的结果。
还被荼茗搂在怀里,没未摆脱道士追击的时候,鬼试探地向荼茗表示自己作为鬼可以飘,飘的速度与荼茗带着自己尽力逃亡的速度不相上下。
鬼好心提议,还以为荼茗会欣然接受,并觉得自己善解人意。
然而结果截然相反,荼茗闻言搂住鬼的手掌更加用力,五指指节凸出,小臂青筋直跳,似乎生怕自己稍微松懈,鬼就会逃离自己的桎梏。
鬼只好乖乖靠在荼茗怀里。
因为两人实在是贴得近,帷帽帽缘过大,被迫脱离鬼的头颅,只剩一层黑纱覆盖在鬼的脸上。
一刻钟之后,荼茗才彻底摆脱道士的追踪。
马车和行李都还在客栈,但是身外之物此刻也只能暂时放一边,万一道士在客栈大门前守株待兔,岂不是前功尽弃?
荼茗选择带鬼躲到附近山洞里。
背后的伤口处的鲜血浸透里衣外袍渗出绛红的艳色,荼茗反复地眼前发黑,或许是山洞本身就黝黑阴暗以至于难以视物。
于山洞底部落脚,荼茗一时之间难以止步,身形微不可查地摇晃,步伐稍显踉跄。
狼嚎声盘旋萦绕在洞口,撕裂尖锐的鸣叫宛若一曲悲怆的塞外高歌,直让闻者头皮发麻,但是荼茗心中记挂的始终是另一事,他竖耳细听,发觉狼嚎之中并没有道士气愤填膺的控诉,心中高悬的石头落地。
只不过巨石砸在心间,又带出另外一股情绪——胸口起伏不定,惴惴不安,道士那里暂且逃过一劫,荼茗这才意识到,眼前又更棘手的事情有待解决。
荼茗看向鬼,他会问我什么?
荼茗前所未有的慌张,即便是一刻钟之前,道士企图看清鬼的容貌,自己陷入对方穷追不舍,背后偷袭的境地,也没有当下这般手足无措,不敢直视面对的慌张。
“你为何还不放开我?”
鬼的声音于耳边响起,荼茗这才大梦方醒,像是摸到烫手山芋一般迅速移走放在鬼腰间的手,然后站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视线游离不定,目光闪烁,连呼吸也小心翼翼。
鬼随手把斗笠摘下来,见对面荼茗一副呆滞心虚的模样,眉峰微蹙,不由问道:“你——”
出窍的灵魂回归肉体,荼茗的视线凝聚在山洞某一处黯淡无光的地面,借半垂的眼帘掩饰住瞳孔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是傻子吗?”鬼见荼茗怔怔然的痴傻模样,没好气地说道,企图点醒梦中人,“你的伤不处理了?”
闻言的一刹那,荼茗的瞳孔紧缩,将头猛地扭向鬼的方向,纵然山洞黑沉一片,无火光照明,仅有洞口几缕薄弱的月华,不足以让他看清鬼此时的面部表情,可荼茗还是这样做了。
他不该问我这个的,荼茗在心中暗道。
他应该问我有没有骗他,或者是直接趁我受伤,逃之夭夭。
他忘了许多往事,可是他还是一如百年前,对我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垂首,荼茗看着手心掌纹,仿佛看到了自己双手沾满鲜血的模样。
荼茗无力地闭上双眼,却听耳边传来鬼的追问——
“你死了我和谁成亲去?”
荼茗喉结滚动,许久之后才哑声挤出一句话,“你不问我……的事?”
“现在是问这些的时候?我是这么不会审时度势的鬼?”
见荼茗磨磨唧唧,鬼拔高了声音,又气恼又担心地责备,“你死了我问谁去?”
荼茗蓦然轻轻笑了,可是那笑容又像是浮于表面的假笑,又像是无可奈何的苦笑,桃花眼里泛滥着水泽,本该让人觉得其中是一汪春水,泛滥生机,然而却无端地显得哀婉凄楚,“你竟然选择信我。”
在伤口未止血之前,鬼无意与荼茗谈及任何无关伤势的话题,“你身上带了金创药吗?”
“不用,我会法术。”
荼茗微微摆首,只见他右掌掌心凝聚出一团红光,然后将手隔两指的距离虚空覆盖于伤口处,原本朱红的的血液很快转变为深绛色,血液凝固,外袍衣缘处的“红梅”终于不再向衣襟蔓延盛放。
将掌心收回,红光随即熄灭,荼茗面上也沾染一层薄薄血色,“我暂无大碍了。”
鬼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现在你需要向我坦白一些事情。”
掀开衣袍,鬼潇洒肆意地往地上一坐,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中把玩,神采飞扬,轻松自在,仿佛不像在审问,而是要与荼茗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说完总觉得缺点什么,鬼稍加思索又添了一句,“不过我从来不喜欢逼迫别人,你若是不想说,我也不强求,生鬼一旦实现执念就会重新投胎,等婚宴一结束,我们从此人间黄泉分道扬镳。”
荼茗右手凭空生出一团火,又将火种转移到方才寻来的一根树枝上去,听鬼说到最后的时候,荼茗举火把的手颤抖了一下,焰光也随之剧烈地摇晃一瞬。
屡次欲说还休之后,荼茗艰难地拼凑出一句简单的话,“我其实是一只狐妖。”
第15章 拾伍
话音刚落,荼茗又陷入无名的沉默。
他和鬼生前的纠葛不是简简单单三言两语就能概括完的,更何况,他有私心,他并不想将所有的事情全盘托出,如实相告。
见对面的荼茗许久无言,鬼并没有继续追问,反倒朝荼茗的方向伸出手里的树枝,“你借点火给我。”
顶端火光熊熊的树枝与鬼的树枝与半空中交接,一簇小火苗趁机转移阵地,逐渐变得大而热烈,凝视眼前的火苗愈演愈烈,焰火在鬼的脸上留下一团醺黄,鬼突然说:“你之前就认识我。”
荼茗的手僵滞在半空,枯枝上的依然是一大簇火焰,并没有衰败的意思,树枝大约一尺长,手握的地方离火焰较远,更可况作为会御火的狐妖,他并不怕火,但是荼茗无来由地觉得手掌即将被火烫到。
道士那几声质问并不能让鬼肯定荼茗早就认识自己的事实,道士最多只是猜测,他始终都没有看到自己的脸。
鬼又转头,瞥一眼身旁放置的黑纱帷帽。
他之前因为担心荼茗遭遇不测,急于去找,并未深思,此刻摆脱困境,再加上道士的三言两语,鬼方才意识到之前带帷帽时,心中隐约升起古怪之处究竟缘自什么——
“你等会买好了黑衣服和黑纱帷帽,要烧给我,烧的时候喊三遍我的名字,不然我是收不到的。”
荼茗知道他的名字。
年岁荏苒,几百年悄然而过,连他自己都遗忘的名字,荼茗却还记得。
就算他记忆力惊人,也不该在百年时光蹉跎后,还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留有印象,他既然还知道我的名字,那说明他与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