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执念怎么这么长?”鬼差稍显烦躁地抱怨,于是沈昀昭后面的话鬼差就干脆省去不写。生鬼属于鬼里最难管理的一类,阎王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从来不在乎自己记录的生鬼执念是否完全准确。
鬼差走之前撂下一句话,“既然你选择成为生鬼长存与世间,那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然后鬼差扔给沈昀昭一本生鬼守则。
生鬼守则第一条写:生鬼会忘记生前几乎所有事,除了鬼差记录在《生鬼执念簿》上的执念。
沈昀昭不以为意,他想,只要我天天回忆,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后来春去秋来,白驹过隙,年岁飞逝,沈昀昭逐渐开始遗忘,他想记录下所有关于谢荼茗的回忆,但是所有回忆一但写出,没过多久就会凭空消失。
沈昀昭又想,无法记录,说还不行吗?于是再后来他每日长时间地自言自语,复述那些褪色的过往,但他还是忘记了谢荼茗。
这就是成为生鬼的代价。
最终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第51章 伍拾壹
沈昀昭失踪的第五年,魏珂成功掌权天璇宗,然后他终于有权力去启用往生镜。
往生镜每十年启动一次,所看的片段长度也有限,魏珂选择了他最感兴趣的事情——沈昀昭不知所踪的因果。他看到沈昀昭抓住谢荼茗的手刺入自己胸膛,而后封印了谢荼茗的记忆。
魏珂惊异于亲眼所见沈昀昭死状,却并没有悲痛欲绝,大概是情意快被漫长的年岁磋磨完,他甚至还冷静分析,得出一计——截取狐妖掏心的片段,让他愧怍难当,他可以趁谢荼茗自责之时杀了他。
毕竟掏沈昀昭心的妖留在这世间也不好。
但谢荼茗并没有魏珂想象得那么愚昧无知。
谢荼茗看到之时虽然难掩震惊神色,却也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背叛沈昀昭,另外这段记忆从无处可寻,无从回忆,很有可能是沈昀昭动的手脚。
于是他一遍逃脱魏珂的追杀,一边寻找沈昀昭的转世,他想沈昀昭如果还记得前世因果,他一定要让沈昀昭解释清楚,有关他丢失的那段记忆的来龙去脉。
谢荼茗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走遍天涯海角,他一直固执己见地不知疲倦地找寻。
直到五百年后,他终于在溟河边与沈昀昭重逢。
出乎意料的是,那时的沈昀昭已经成为一只生鬼。
沈昀昭是天璇宗弟子,断情灭欲,他从未有过什么在意的东西,也没有喜欢的人。
他不该有执念。
于是谢荼茗去套沈昀昭的话。
沈昀昭说:“我想成亲。”
谢荼茗想不明白沈昀昭的执念为什么是成亲,但是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与自己毫无瓜葛。
因为沈昀昭并不喜欢自己,从他离开天璇宗的那天起,谢荼茗就得到沈昀昭给出的无声的答案,并永永远远铭记在心,借此来警告自己不要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但谢荼茗也有自己的私心,正好沈昀昭也遗忘一切,于是他将计就计,说要带沈昀昭去青山成亲,因为在古老的狐族传说里,在青山成亲的两人会永远相伴,永不离弃。
虽然沈昀昭不喜欢他。
沈昀昭问他的名字,让谢荼茗神思恍惚间回到自己还在天璇宗之时,那时的沈昀昭总说连名带姓地称呼人显得不够亲近,说完笑容灿烂,脸颊上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靥。
于是他告诉沈昀昭,“我叫荼茗。”
一日在马车上,他提起往事,“以前总有人把我名字叫错,比如茶茗,茗荼,阿——”
谢荼茗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茗,记忆里沈昀昭只叫过他一次,在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沈昀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主动吻他,谢荼茗自知失言。
他知道天璇宗人不能动情动欲,他当初不该去撩拨沈昀昭,更何况往生镜不会作假,他确实掏出沈昀昭的心脏,害他命丧黄泉,他有愧于沈昀昭。
既然沈昀昭想成亲,那他就送沈昀昭一场婚宴,也正好借此机会,圆了自己和沈昀昭在青山成亲的梦。婚宴结束后,沈昀昭转世投胎,断了前尘,他也该结束无谓漫长的蹉跎岁月,去黄泉游荡。
谢荼茗和沈昀昭做了一日夫妻,婚宴举办于五百年后的秋季。
第52章 终章
生鬼投胎前会想起生前所有事。
“我的故事讲完了。”此时的沈昀昭已经泪流满面,但是他自己浑然不知,他满含期待地问孟婆,“所以我能不喝这碗孟婆汤吗?”
“你的故事打动了我。”孟婆用手抹了抹稍微湿润的眼睛,“你可以不喝。”
“谢谢。”
见自己目的已经达到,沈昀昭抬脚正要迈上奈何桥。
孟婆忽然出声叫住他,“我不该说这些,但我见你痴情,又忍不住想告诉你,你说的那个狐妖,他在你之前来过,他喝了孟婆汤。”
“没事。”沈昀昭回头,阴风卷起他的衣袖和鬓发在空中飞扬,“那我也会让他想起我。”
二十五年后的春天。
红日在碧空高挂,柳树抽出新枝,野花含苞待放,冰川融化汇聚成溪,万物皆是生机盎然。日光从树顶最高的一片叶子,一路跳跃而下,在地面留下许多奇形怪状的明黄光斑。枝头树梢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地聊的甚欢。
朱红的围墙高立,众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聊得热火朝天——
“什么?少阁主跑了?!”
解机阁的少阁主连夜翻墙逃跑,只为去青山的消息很快就在解机阁里传的人尽皆知。
“我听说他早就想去了,之前求阁主求了好几次,因为青山封印了魔头,危机四伏,阁主放心不下,一直没有应允,所以少阁主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呗。”
“有胆量有胆量。”
“不过咱们少阁主还真是天资聪慧,学武竟然一点就通,我从来没见过悟性这么高的练武天才!”
“对对对,其实我觉得阁主多虑了,以少阁主的武功去青山闯荡不成问题!”
“……”
此时众人口中的解机阁的少阁主,正步行如风地走在青山小路间,青山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花草树木良莠不齐,越靠近封印的地方越是树木稀疏,封印周围竟然寸草不生,宛若荒田,让人难以置信这是初春之景。
少阁主来到青山,先是穿过树林,步行至封印魔头的沟壑处,然后沿原路而返。
去的时候一无所获,归来路上少阁主再次经行树林,只见紫黑魔气依然萦绕不绝。
少阁主边走边四处张望,他心想,难道这次青山之行,最终只会无功而返吗?
已经走到树林的最外面一圈槐树,再往前走,就是不属于青山的地域,少阁主不免失望,穿行树林时,他已经决眦远眺,确实连人影都没见到一个,更别说有他想找的人,可是少阁主又不愿两手空空地离去,他还是不甘心地回头——
却发现有个穿红衣服的男子站在离自己八步之远的一棵树旁。
少阁主睁大双目,然后他清清楚楚看到红衣男子有一张和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风华绝代,眼尾上挑,宛如两片桃花花瓣。少阁主眼眶涌上一层水色,眼底情绪汹涌。
这次他终于没眼瞎把人看成姑娘了。
少阁主飞奔过去,霜雪衣裾离地而起,漂浮于空中,一上一下宛如白鸥双翅,他在红衣男子的面前及时刹住脚步,有千言万语倾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能痴痴地笑着。
少阁主在解机阁二十五年,从未这样傻笑过,若是解机阁里的人撞见,只怕要猜测少阁主是被孤魂野鬼夺去身体。
红衣男子退后半步,一脸戒备地问:“你是谁?”
少阁主凝视着红衣男子那双清冷瑰艳的桃花眼,在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笑道——
“我是个在天地间游走的闲散人。”
“我不是坏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