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庞大伟力自天上降临,厚重的土地仿佛轻薄的宣纸,沿着柳洞寺的边缘,着整片地面在被一点点撕开,就仿佛从墙壁上撕下残破的墙纸,大地颤动不休,如同没有尽头的大地震。
“轰轰轰————”
最先对着广阔异象做出反应的,是那些根系深埋土壤的树木,它们在越来越剧烈的摇晃,上面碧绿到不自然的叶片纷然落下,粗壮的根茎被一根接着一根生生扯断,淌出树皮下流淌的树汁。
地面上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像是有人举着一把巨大的烧红餐刀,一点点切开原本紧实的土地,那道裂痕顺着柳洞寺的外墙,在不断向着前方蔓延,进入柳洞寺的石板路断开,直到裂痕将整座柳洞寺与土地完全分开。
然后,它飞了起来。
“咚——咚——”
无数大小不一的砂石纷纷落下,仿佛一场毫无征兆便降下的暴雨,只不过这场暴雨里的雨点,能够将人活活砸死。
整座柳洞寺开始缓缓升了起来,土地上金碧辉煌的佛堂,在这轰然的颤动中坍塌,木头支离破碎,变成一堆残破的木片,砖石重重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那巨大的佛像摇晃着砸向地板,将铺在佛堂里的大块石板砸出条条裂痕。
这颗星球就像是一碗巨大的果冻,无名巫女挥出看不见的勺子,刺进那摇摇晃晃的凝胶体中,生生将这座寺庙给挖了出来,看着它在勺中摇晃打抖,每一次晃动都导致建筑物坍塌得更加严重,在设计柳洞寺构造的时候,当时的设计师考虑过抗击地震的需求,但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需求。
在红光的照耀之下,柳洞寺上的建筑物一座接着一座倒塌,往日恢弘壮观的寺庙,如今也只剩下一片碎砖瓦片,没有什么人,能够在这样的状况之下,还躲藏在建筑物里不出来,如果那人坚持如此,那么等待他的,便只有被活埋在这片废墟之中。
“江峰”和他的同伙就在这里,无名的巫女不打算去找他们,祂会让他们自动现身。
柳洞寺所在的土地被彻底撕碎,它在升得越来越高,就像被揭开的红布,将要露出被覆盖在它下方的地下空洞。
071 竟是故人来
血一般的红光仿佛已经凝固,它们仿佛盖在包裹尸体的裹尸布,以冷酷而漠然的姿态在冬木上盖着厚厚一层。
它们是工具,是无名巫女所使用的工具。
它们也是眼睛,是星之救主注视这个世界的眼睛。
星之救主早已经不是刚刚诞生,甚至会被江峰随意欺骗那个可怜UO幼体了,与人类的艰难战争,不但磨炼了祂的力量,更加提升了祂布局和手段。
永远都要留有后手,永远都要避免陷入绝境和死地。
星之救主信任无名的巫女,相信祂能够干脆高效地,完成自身被赋予的使命,但星之救主也在提防,提防那些超出无名巫女处理能力极限,光凭借祂根本没法解决的事态发生。
这红光就是祂的后手。
星之救主将自己的记忆,将那些被自己认定为威胁的事态,转化为信息记录在红光中,以此作为范例,一旦红光监测到类似于这些范例的事态发生,就会立即提醒星之救主,硬生生地将祂从安详的沉睡之中唤醒。
这样的紧急事态不是很多,但每一件对星之救主来说,都极其危险,比如,阿特拉斯院的什么诡异武器启动了,又或者彷徨海出现了什么怪东西之类的,如果说间桐脏砚的挣扎求生,对星之救主的威胁度是10,那么这些紧急事态,每一样的威胁度都是数百甚至过千。
顺带一说,在这份简短的紧急事态列表中,某个在这个时间线上,早已经被扬了的一般路过御主,不知为何,被排在很高很高的位置,明明他已经凉凉很多很多年了,但星之救主还是出于某些奇妙的原因,将他放在了自己危机名单上极高的位置。
准确点说,他被排在第三位,仅次于异星高位存在入侵和宇宙天灾。
可以这么说,江峰暴露在红光下的瞬间,星之救主就会被立刻唤醒,祂将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又看到活蹦乱跳的江峰了。
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江峰和星之救主还能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感慨一声“竟是故人来”呢。
——————
整座柳洞寺都在升空,就仿佛罐装饮料的罐子被轻轻旋开,那看起来就像是一座传说中的浮空岛,只不过岛上没有能毁灭世界的武器装备,星之巫女也不会站在上面俯视地面,然后冷笑着说“看,人类像垃圾一样”,那上面只有一片柳洞寺的废墟,只有断裂的木梁和粉碎的砖石,只能说非常可惜。
在将地下的巨大空洞展露无疑之后,无名巫女让被切割下来的土地悬在空中,令其成为了撑起来的帆布,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所有的红光,祂并不知晓星之救主的那份危机列表,无名巫女出于一些奇妙的心情和考量,并不希望星之救主有机会,观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祂感到羞耻,甚至感到了些许恐惧和不安,祂希望这件事情被埋没于黑暗之中,最好没有任何存在知晓。
不管寻找多少借口,不管发掘多少理由,都改变不了祂被“江峰”狠狠欺骗的事实,如果将无名巫女在做的事情视为职场,那么这次被“江峰”欺瞒,绝对可以说是能够毁灭祂职业生涯,断送祂职业发展的重大污点。
祂觉得,自己或许会被取代,被一个具有更强大性能,具有更优秀智能的新巫女取代,这可不是什么被害妄想,而是无比真切的危机。
星之救主创造祂,是希望祂能够在自己沉睡时,代替自己管理这颗电池化的星球,但看看祂做了什么,一个本该被清除的人类站在祂的面前,对祂恬不知耻地大放厥词,用卑劣的谎言伪装自己,而祂,管理协调这颗星球的星之巫女,竟然没能够将其分辨出来。
不如说,祂非但没能分辨出那些谎言和欺骗,还完全深陷其中,祂将自己本该清除的对象视为友人,甚至还在某个短促的瞬间,希望他能够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事实就是,祂根本没有派上用场,只要敌人稍微展现出些许狡猾和奸诈,祂就会被欺骗和戏耍。
如果祂根本就没法完成自己的使命,那祂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星之救主是集群式的生命存在,对于祂来说,一即是全,全即是一,每个单一独立存在的个体,都与生俱来地肩负自己的使命,如果不能尽职尽责地完成被赋予的使命,自然会被视作无用的个体,而无用的个体,理所当然会被取代。
无名巫女不想被视作无用的个体,那本就以人类情感为基础,设计建造出来的心性和智能,随着与“江峰”的接触和互动,也变得越发人性化起来,祂开始本能地拒绝被判定为无价值,开始下意识地试图掩盖自己的过错,哪怕那看起来像是自己骗自己。
这件事情有一个糟糕透顶的开端,祂始终被骗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现在,无名巫女在竭尽全力,让这件事至少有个圆满的结局。
祂所遭受到的欺骗和谎言,只有用欺骗者的消亡才能够洗清,只有如此,才能够向星之救主证明,祂还能够完成自己的工作,祂还不是那个应该被排除和取代的无用因子。
心中的情感正在掀起波澜,对于无名的巫女来说,这是祂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的感受,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好感受。
祂缓缓飘向那座广阔的地下空洞,终于,在那座地下空洞的最中心,祂看到了那个负手而立,正朝着祂微笑的男人。
佐藤太郎?
江峰?
无名的巫女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但在看到祂的一瞬间,通过他那些最细微的生体信息,无名巫女可以确信,眼前的男人就是那个欺骗了祂,更将祂的一切友好和善意,视作无价值垃圾般随意舍弃的家伙。
不知不觉间,无名巫女捏着那枚红宝石的手指,似乎在下意识地微微用力。
“你好啊,我亲爱的朋友。”江峰看着无名巫女飘在前方的空中,诚恳而真挚地说道:“我觉得,你应该听我解释。”
072 你必死
无名的巫女已经被骗过了,他渴求着洗清自己遭受的耻辱,证明自己具有独一无二的价值,照理来说,祂应该在看到江峰的那个瞬间,就毫不犹豫直接出手将其毁灭,让他连一丁点灰尘都不留下,如此方可称之为高效。
但无名巫女不是冷酷僵硬的机器,祂是有着自己感情和智能的存在,曾狠狠欺骗了祂,将祂戏耍玩弄于鼓掌中的那个骗子,现在就站在祂的面前,像一只被拔掉了全身毛发的流浪狗,无名巫女只需要随意地抬抬手,就能将其碾碎,让他化作一堆随风而逝的粉尘。
无名的巫女,只感到浑身舒爽。
通常来讲,这种奇妙的情绪叫做虚荣心,在无数文艺娱乐作品之中,充当最终反派的大恶人们,总是会在故事的终末,对历经千辛万险,才终于抵达他们面前的冒险勇者们,侃侃而谈他们的邪恶计划,并大肆表达叙述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情节完美反映了人们对于虚荣心的需求。
讲得粗暴一些,可以这么说。
装X那可是硬需求,哪怕是无名的巫女都不能例外。
祂想要看到江峰的惊恐慌乱,祂想要看到江峰对自己求饶,祂想要作为已经取得压倒性优势的胜者,慢慢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
如果是斗争经验丰富的老手,或许还能够意识到这种心思背后隐藏的巨大危机,但很遗憾,无名的巫女可不是什么老人,严格意义来讲,面前的江峰就是祂面对的第一个敌人,而且,这个敌人还已经被祂逼入死路,再也没有逃跑的可能性了。
所以,祂想炫耀,祂超级想。
“我该怎么称呼你,江峰?还是佐藤太郎?是按照你对我的说法,还是按照你对那些旧人类的说法?”无名的巫女缓缓落下,白皙的赤足踏于地下空洞冰冷的石头地面上,祂站在江峰的面前,璀璨的金瞳之中看不出半点情感色彩,只是死死锁在身前江峰的脸庞上。
“江峰吧,佐藤太郎那属于出来混使用的诨号,这你可别怪我啊,毕竟这年头世道不易,出来混谁用本名啊。”江峰揉了揉头发,朝着无名巫女露出一个看似憨厚的笑容,虽然嘴里的话语让人生恨,但这家伙的笑容倒是真挚又诚恳:“你看,巫女,我俩都不容易,要不这件事就此揭过怎么样。”
“你欺骗我,借助我自身的天真和幼稚,借助我对你的信任,你将自己伪装成我的同类,以此骗取我对你的协助。”无名巫女没有理会江峰的挣扎,而是以欣赏小丑般的漠然姿态,看着眼前满脸笑容的男人,虽然那姿态看上去依旧美丽就是了:“这是你所要承担的第一份罪过。”
“啊哈哈,是有这么一说吧,不过,请允许我对此表达个人的抗议,这是典型的误解,巫女,你对我产生了巨大的误解。”江峰发出两声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声,他挠挠自己的脸,用极认真的语气,用堂堂正正的语气,朗声说道:“那是为了你才这么说的!你想想,那会你多高兴啊!”
“你无视我的善意与友善,将它视若毫无价值的垃圾般,随便找了个角落,就将其埋进土里,无非,是不希望被我找到你吧。”无名巫女依旧在冷漠平静地自说自话,祂缓缓举起那枚红宝石,展示给江峰看:“你以为,将它藏起来,就能在欺骗我后逃开,对吧,这是你的第二份罪过。”
“不不不,这又是一个巨大的误会,为什么你总是抱有这么强的攻击性,总要把人往坏处想呢。”江峰面色真诚,眼中似乎有淡淡的水光闪过,就好像他真受了天大的委屈,随时都会郁闷崩溃到痛哭流涕:“我必须纠正一点,我没有把它扔掉,只是转赠给我的其他朋友了……咿,我怎么觉得更渣了?”
“综上所述,江峰……是吧?”无名巫女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发力,那枚红宝石便在祂的指间化为齑粉,随着风便吹散,再也不留半点痕迹:“你身负两份罪过,唯有消亡能够洗清。”
“江峰,你必死。”
“停————!”江峰猛地抬起双手,他左手五指伸出手掌张开,右手收拢成拳但伸出食指,双手在他的身前组合,做出了一个“停一停”的手势:“巫女,我亲爱的朋友,先前都是你在说,但现在,是否也轮到我了呢?”
“我准许了。”无名的巫女看着江峰表演,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庞上,依然没有半点情感波动:“开始你临终的嗥叫吧。”
“咳咳,首先,让我来做个真诚的自我介绍吧。”江峰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他放下高举起来的双臂,一只手背到腰后,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胸口上,他依然保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