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离去的迦太基人,那冷漠又坚强的背影犹在眼前,自己派出的骑兵队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估计他们以后也都回不来了,迦太基人比自己想得更加危险,决不能放任这样的家伙存在于世。
最适合他们的地方,是家族在帝国本土的庄园,而非他们的家乡!
“我们在打过来的时候,不是征收了很多物资吗,把里面的盐都拿出来,撒到附近的农田和耕种地上。”小西庇阿轻声说:“把那些农田毁掉,让它们再也无法耕种。”
“我要迦太基,自此消失。”
031
如果江峰醒着,他会试着做些事,甚至一些偏激的行为,去阻止小西庇阿的屠城毁地行为,这不但是出于他那不一定存在的良心,更是某种铭刻在文化中的伤痛。
江峰能够接受牺牲,也能够接受为他人牺牲,但屠城,已经越过了他的底线,迦勒底御主想方设法地出力,就是为了避免这最糟糕的结局。
但很遗憾,他倒了。
贞德,江峰有句话说的没错,他确实有点战争脑的倾向,依靠战争出头的圣者很清楚,在这样一个冷兵器时代,小西庇阿的所为合情,甚至合理。
新近征服的陌生土地,要么用几十上百年的时间去慢慢转化,要么像小西庇阿这样整“国府”行为。
草要过火,石要过刀,人要换种。
这是堪称经典的封建时代思路,把反抗的种子全掐了,就不再有人反抗我了,贞德并不觉得小西庇阿的所为多么不合情理。
何况,这本就是这段历史的原状。
玉藻前,身体中流淌着淡淡魔性,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完整人类,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人类们的又一次互相残杀罢了。
此事平平无奇,和我这个一般路过的迦勒底英灵,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在乎御主和同伴们的状况,以及自己此行的任务是否能够顺利完成,人类与人类间的行为,他根本懒得去理会,杀就杀吧,与我无关。
至于哈桑,他在墙上呢。
至于尼禄和阿维斯布隆,如果说迦勒底还有干涉的理由,尼禄可完全没有,这场战争本就是他同胞的胜利,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去冒着影响历史的风险,去干涉小西庇阿的所为。
阿维斯布隆,算是唯一一个有干涉意愿的局外人,但他现在也非常忙碌,江峰的胸口被洁希德贯穿,魔术师正在忙着把江峰的小命救回来,在这个魔术素材和资源十分缺乏的地方,阿维斯布隆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如果将整个事态重新梳理,便会发现迦太基城遭到的屠杀,竟然是无数思绪和谋划交织之后的结果,其中甚至还有迦太基人自己的参与。
迦太基人为了救走最多的人,向罗马人发起了对决的提议。
为了尽可能多地赢下对决,迦太基人派出了洁希德参与战斗。
小西庇阿最后还是选择了翻脸,洁希德也和江峰开战。
女武神和迦勒底双方竭尽全力互相厮杀,导致了江峰重伤昏迷。
最后,最可能救下迦太基的江峰,被迦太基给揍翻了。
这难道是由于愚蠢吗?这难道是由于疏忽吗?
其实不然,双方都做了当下最应该做的事情,最能够给己方带来利益的决定。
他们唯一缺少的,就是沟通。
或许,若狄多能和江峰相遇并交谈,互相明确彼此的计划,意识到双方的目标并没有根本性的冲突,这场战争就将会有完全不同的走向吧。
血与铁的战争,不但夺去生命,同样也夺去了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能够让心灵互相封闭的人类,触碰到彼此思想的发明。
交谈。
不过很可惜,此时此刻,幻想已经没有意义,这个世界没有如果,迦太基人全力计划然后出招了,迦勒底全部接招然后还击了,于是局势便发展到如今地步。
没有人有错,没有人没错,仅此而已。
伴随着声声怒吼和咆哮,越来越多的罗马人涌进迦太基城,迦太基人开始后退,他们战斗得很勇猛,但在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罗马人面前,勇猛没什么意义。
一具具尸体被扔下,就那样躺在广场上冰凉,有迦太基人,也有罗马人。
罗马人的冲锋很勇猛,怎么会不勇猛呢,等待他们的是一整座城市,早在围攻迦太基之前,他们就听说过这座城市的富饶,美丽的女人已经盛装打扮,罗马的勇士怎么能畏缩不前?
城门广场的攻坚战,从正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太阳逐渐西沉,阳光在一点点归于黑暗,如同迦太基人的命运与未来。
指挥官死去了,准确点说,他甚至都不算是战死。
当带领数名迦太基人,悍不畏死地抗击时,他被十多名罗马人围攻,他身边的战友被杀死,自己也被数把利剑,毫不留情地刺穿身体。
但他没有死去。
或许是神灵的慈悲,或许是神灵的恶意,这个为迦太基奉献一生,这个家人子嗣全部战死的男人,那被被敌人贯穿,也只是失去行动能力,却一直没有死去。
鲜血如水般流出,他活着;倒在尸体堆中,他活着;罗马人的嘶吼在耳边回荡,他活着;迦太基人的哀鸣冲进脑海,他活着;他渴望去死了,他活着。
他被迫活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证迦太基的彻底覆灭。
眼神在变化,从最初的愤怒与不甘,到愁苦与悲伤,再到痛苦与恳求,最后则只剩下木然与冷漠。
在指挥官最后的临终时刻,他在想些什么,已经没人可以知道,但有一点却完全可以肯定,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钢铁般的男人,必然不怎么好受。
在太阳的阳光消失的瞬间,城门广场还是被攻破了。
黑暗降临,罗马人还是进了迦太基城。
狂欢将至,葬礼同行而来。
——————
外城在死人,内城的神殿深处,也在死人。
一个男人走上前,他向着狄多微笑着点头,然后割断自己的脖子,死了。
一个女人走上前,她向着狄多弯腰行礼,然后割断自己的脖子,死了。
一个老人走上前,他向狄多投去同情的目光,然后割断自己的脖子,死了。
一个老人走上前,她温柔地摸摸狄多的脸庞,然后割断自己的脖子,死了。
神殿深处的高台上,狄多平静地站立在尸体之间。
迦太基人在她周围死去,血与血,恨与恨,痛与痛,悲与悲,终归一具逐渐冰凉的尸体。
生命力在汇聚,魔力在汇聚,汇聚在狄多身上。
一个凡人的魔力,只是杯水车薪,十个凡人的魔力,能够变些不可思议的魔术,只要数量足够多,或许就能够创造奇迹。
少女平静而漠然,感受着那越发强大的魔力,感受着逐渐清晰的星空,感受着来自时间彼岸的冷漠注视。
或许她已经死了,只是躯体还在动。
仇恨之火熊熊燃烧,将理性烧成灰。
032
当江峰睁开眼时,天边蒙蒙亮。
迦勒底的御主和身材火爆,面庞美丽的死神跳了一晚上贴面舞,还约定今天就去死神家过夜,他试图夜不归宿,但还是被阿维斯布隆和玉藻前给抓到,连踢带打地拖回了家。
“唔……呃……我的脑袋……呃,陌生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睛,记忆逐渐复苏,江峰哀鸣一声坐起身,他低下头,胸口有一个拳头状的可怖疤痕,说实话,其实看着多少有些滑稽。
身体很累,手脚就像被线连在躯体上,摇摇欲坠,似乎稍微一用力就会掉落。
脑袋很沉,是物理意义上的那种沉,就跟头上套了个超大超重的摩托头盔一样。
每一处都在痛,要么是抽痛,要么是酸痛,但江峰心里明白,这其实算是一件好事。
痛说明他还活着,而且是很清醒地活着,这对他来说反而比较熟悉。
颤颤巍巍地起身下床,江峰向着四周转头看看,阿维斯布隆坐在桌边,双臂在胸前环抱,头一点一点,像是在打瞌睡,玉藻前闭着眼睛倚坐在墙角,头靠着墙壁,腿交叠起来架在椅子上,看起来非常嚣张。
房间的桌子上,放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除去干净的布和小刀之类,一看就是医疗用品的道具,还有一些非常古怪,江峰不太愿意去想其原材料的玩意。
那些植物的草根和草叶,姑且还能用制作药膏来解释,但那一大盆黑乎乎,粘稠稠,似乎还在冒着泡的玩意,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还有那边那坨,放在贝壳上,还在不断蠕动的乳白色生蚝类似物,话说这附近有海洋吗,这两个家伙到底是从哪里找到这玩意的?
江峰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或许保持无知比较好一点。
“说起来……英灵需要睡觉吗?”
在心里嘀咕着自己的疑问,江峰离开了这件房子,他回到了罗马人的军营里,天边有朦胧的阳光正在变亮,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些站在路口和房顶,懒洋洋戒备的罗马士兵,不时打打哈欠,与彼此说两句闲话。
罗马军营里的氛围,与他昏迷前见到的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军营氛围,像是搭在拉满的弓上的箭,箭尖笔直地对着眼前的敌人,那么现在的军营氛围,就像是小女孩头上自己绑的,松松垮垮的头绳。
江峰眯了眯眼睛,他向前走出两步,踮了踮脚,看到远处迦太基城的方向,正有浓浓的烟柱升腾到空中。
“唉…………”
江峰沉默片刻,他微微低下头,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更累了。
“迦勒底亚斯的御主,无需叹息,迦太基人所面对的灾难,严格来说和你没有多少联系。”阿维斯布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沉稳,让人不由得放下心来:“这是已经发生的历史,就算你无法去改变,也没必要觉得自责。”
“哇哦,你是在关心我吗,真贴心,我还以为Caster都是些不太正常的家伙。”江峰揉了揉自己的脸,转过头对阿维斯布隆爽朗一笑:“我倒也没有多自责,甚至还发自内心地觉得幸运呢。”
“怎么说?”
“……这是别人的历史,这是其他民族和文明的历史,难道我还不够幸运吗?”江峰耸耸肩,对阿维斯布隆说道:“说实话,只要调整心态,我可以立刻抽身,用第三者的旁观视角,去看这件事情。”
“虽然这么想,有点对不起那些迦太基人,但这个歧分点,这场人道悲剧,与我所属的民族和文化无关,我简直是世界顶尖的强运啊。”
江峰朝着阿维斯布隆摆摆手,然后朝对方竖了个大拇指。
“迦勒底亚斯的御主,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啊。”阿维斯布隆摇摇头,然后轻轻拍拍江峰的肩膀:“是位从外表看不出来的强者呢。”
“多谢,不过,‘看不出来’那部分,其实你可以省略的……”江峰撇撇嘴:“比起那种事情,迦太基图书馆的藏书,全都搬出来了吗?”
“你麾下的从者Ruler,已经带着士兵和我的魔偶,进入迦太基城去忙碌了。”阿维斯布隆点点头:“对亏了你们的活跃,尼禄现在已经成为了小西庇阿身前的红人。”
“很正常,那个家伙本来就擅长权术斗争,只不过性格有点人渣,不,应该是非常人渣才对。”江峰耸耸肩膀,他活动一下四肢,觉得身上的僵硬和酸痛,正在逐渐从身上消失:“这方面,我还是相信的。”
“赶紧把那些藏书取走,然后就离开这个歧分点吧,说起来,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
贞德看着空荡荡的图书馆,面色有些阴沉,心情有些不佳,许多矮小敦实,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的黏土魔偶,正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愣愣站着。
“高卢佬阁下,我去问过那些迦太基人了。”一名罗马士兵走过来,朝着贞德拍拍胸口,就当做是对他问好了:“有个被称为狄多大人的,把书全部收到内城神殿去了。”
高卢佬,这是罗马人对贞德的爱称,在这个法兰西仍然是高卢,满地都是部落野蛮人的时代,这就算是他们表达自己善意的方式了。
贞德摇摇头,向罗马人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知晓了,他不打算多问,罗马人询问迦太基人的办法,无法就是那么一些,会被打上马赛克的手段。
在冷兵器的战争时代,善待战俘才是不合常理。
“内城……”贞德思索着,他走出图书馆,望向迦太基城内城的方向:“也并非无法理解……”
书籍和记录,不管是以纸张还是羊皮纸的形态,都是继承文化的重要载体,在文明将要覆灭的关头,想方设法把藏书全部保护起来,可以说是任何成熟文明的本能反应。
只要它们能够保存下去,我们的存在就不会被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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