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周奚舟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一眼,波澜不惊。
“石床睡不下两个人,委屈仙君睡那边的草窝了。”
原本这洞里只有一处可以睡觉的石床,干草窝也垫在石床上,灵吾一族同其他灵兽没多大区别,都喜欢睡晒得又干又软的地方。
顾锦棠不知何时把床上清空,干草连同柔絮一起铺到地上,布置成一个草窝。简陋,却和别的灵兽的窝没有太大差别。
周奚舟:“好、好的!”
没想到今晚还能有个窝睡,他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化成狐狸的模样卧进草窝里,眼睛却不时看向床上的人。
夜深,白天劳作一天,顾锦棠已经和衣躺下,侧着身子背对他的方向。
石洞里一片安静,只有两道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顾锦棠大概睡着了。
他睡得似乎不很好,双手环抱身体微微蜷起,看着孤零零的。石床又冷又硬,睡起来并不舒服,何况还小的不够他舒展身体。
然后他在睡梦中本能地变成更舒服的状态。
一只雪白灵兽出现在石床上,几乎把自己蜷成圆滚滚的一团,发出两声轻轻的啾声梦呓。
白狐狸看了一会儿,无声地跃起来,几步跳到石床上,将它叼回窝里。
近距离听着顾锦棠沉缓的呼吸,周奚舟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
顾锦棠这一觉睡得意外的沉,醒来时天已大亮,石洞里只剩他一个人。
发现自己到了周奚舟的窝里,他着实愣了一下,没想起昨晚怎么过来的。
下属送来一盘灵果当早饭,通知外头的灵兽都来齐了,正在等着他。
顾锦棠暂时将昨晚的事抛到脑后,匆匆吃完一盘果子,去到农田头上会见一众灵兽。
它们都是给顾锦棠干过活的雇工,有的以群族为居,有的独来独往,后者一般是凶兽。凶兽吃多肉食偶尔也要换换口味,顾锦棠的灵草田还是很有市场的。
第一批作物收获上来,顾锦棠分给在种植中出力的灵兽。
这些灵兽大多只会趁着新鲜吃,顾锦棠分出一部分做酿果子和灵酒,丰富它们单一的口味。
而且这些酿果子和酒因为蕴含大量灵气,口感无比甜美醉人,一出来备受灵兽们的追捧,它们有生以来头回体会一把醉得东倒西歪的滋味。
此后,酿灵果和灵酒在平原上流行开。
更多灵兽加入顾锦棠的种植雇工队,抓来獬豸守卫农田边缘,麒麟巡视领地,睚毗管理后勤,灵田面积直接翻几倍。
顾锦棠可种植的作物选择变得更广,采用科学种植规划,将高品阶灵植与低品阶灵植混种,在保证基础粮食产出的同时,兼顾多年生珍稀灵植的培育。
越是高阶的灵植,所释放的灵气越多,如果能长期栽种,兴许能让一方区域的灵气复苏。
想不到少生孩子多种树的道理在这里依旧适用。
骑在天马背上,在天空俯瞰平原上方方块块、郁郁葱葱的灵田,顾锦棠露出欣慰的笑容。
另一匹天马从后方吃力追上来。
周奚舟如鹤一般站立在上面,双手环胸,与他一起将下方广袤山河尽收眼底。
“这里除了风景自然原始一些,也没什么好看的。”周奚舟抬起下巴,“我的道场云霞漫天,那才是真正的美景。”
顾锦棠神情放松,问道:“仙君还有道场?”
周奚舟:“那当然。你要是很想看,也不是不可以带你去……”
他哼唧着说出后半句,望着天空一脸风轻云淡,却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看对方,被抓个正着。
顾锦棠对他笑一下:“多谢仙君。”
只是或许没有这个机会。
周奚舟得到回应心花怒放,面上微微弯起嘴角,突然想起来问:“为什么依你心中所想进入新位面,会来到这地方?”
除了一望无际的土地和原始灵兽什么都没有,犹如一座没有尽头的荒岛,他甚至怀疑顾锦棠就是看中这里地多随便种。
要不就是抽取位面的过程出错了。
“为了一个遗憾。”顾锦棠回答他。
当初觉醒的梦境中来过这里,他却只能困在一只小兽的身体里,看着族兽离开,见证这片陆地上许多生灵一点点消亡而无能为力。
土地上再也看不见灵吾的足印,天马从天边纷纷坠落,灵鹿渴死于寻找大泽的途中,毕方投身于林燃起冲天烈火……
他吃光所有食物,在洞窟口无望地等待,等着黑暗的到来。
尽管他已经意识到,梦境中孤独等待的灵兽的命运不属于他,或许是来自血脉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早已过去,但他还是渴望能够再回来一次。
这一次也许能不一样。
“所以这次要谢谢你。”顾锦棠说。
周奚舟:“带你来这里?”
顾锦棠轻笑一下:“不,谢谢你选择的是「我最想来的地方」。”
他拍拍天马,调转方向朝另一边飞去。
周奚舟脚下的天马赶紧挥动翅膀追上,他跟在后头:“你要去哪儿?”
顾锦棠指向不远处一座高崖山顶,用下巴示意他脚下的天马,咧嘴一笑:“再飞人家马仔真的要撑不住了。”
周奚舟低头一看,只见他那匹马挥动翅膀都像用上吃奶的力,一张马脸竟然出现「生无可恋」的人性化表情,仿佛不堪重负,分外滑稽。
周奚舟不禁一怒。
要你这种马仔有何用!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顾云归 20瓶;
猛亲一口
第95章
灵田里剩下一小片灵植留种; 经过顾锦棠培育的种子颗粒饱满,找不到一粒空瘪。
越是高阶的灵草,其种子越少且难发芽。以往灵兽们只知高阶灵草稀有; 不解其中缘由,学习种田之后才明白一株高阶灵草从种子到成株的生长过程有多困难。
光是让种子发芽这一步就难住它们,分明学着将种子埋进土里; 却没有一点反应。
要不是顾锦棠告知这种灵草发芽所需的灵气浓度、环境湿度; 并把种子挖出来种到另一块灵气更浓郁的灵田里,它们大概还要傻傻蹲守好几个月。
由于灵田增多,灵吾一族顾不过来; 而且顾锦棠也想普及种植的概念和技术,把灵田分发给各族灵兽耕作; 只收取少部分技术指导的报酬。
这些灵兽相当于上古佃农了。
亲眼看着自己负责的灵田长出新芽; 未来将长成成片的茂盛灵草,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些佃农……啊不; 灵兽; 还会悄悄攀比。
当对比得出自家灵田的灵植比隔壁田里长得要好,它们还会主动找顾锦棠要嘉奖; 在其他灵兽面前路过都要挺一挺胸膛。
青鸾鸟一族喜欢吃一种名叫「朱果」的灵果; 形似相思豆; 在枝头缀满一串。当顾锦棠询问它们的灵田想种什么,青鸾想也不想选择朱果。
只是它们空有馋的份儿; 种田技术却不怎么样。跟隔壁灵鹿田里的芝草一比; 田里作物高矮不齐,一看就没人家的好。
青鸾也聪明; 知道自己不行就去搬救兵; 常常用脱落的绚丽羽毛去讨好灵吾的王; 等它高兴了,就厚着脸皮请他去灵田里看看。
一来二去,竟真学到不少有用的种田知识,追赶上其他灵兽的种植进度。
比如摘下灵果后不好吃的灵植茎秆,被它们用利爪撕碎还田,这样不仅能增加肥力,还能让灵气更均匀分布在土壤里。
又比如混栽种植,地灵草散发的一种独特气味能为朱果驱赶来啄食的鸟类,从而提高产量。
灵兽们意识到,灵吾的王大概是有史以来这片大陆上最会种植的灵兽。
这个认知也让它们异常信任顾锦棠。
只有一点灵兽们不太受得了,他竟然连灵兽的大便都不放过!
不许随便拉在外面,要收集到一个大坑,再晒干埋到地里,晒便便的气味叫有些喜爱洁净的灵兽差点郁卒。
不过时间长了它们就发现出好处来,睡在马棚里的天马,栖息在水边的灵鹿,生活地方的变化不止一点。马棚里干干净净没有臭气,也没有烦人的虫豸,水源处变得清澈,饮水清甜。
几个月的时间,这片平原上的生灵仿佛从灵气衰竭的恐慌中挣脱出来,在灵田间辛勤劳作,过着平静而充实的生活,完全忘记几个月前找不到食物的惊恐。
直到某个天气晴朗的一天,田间除(吃)草的灵兽们耳朵一动,捕捉到大地的震颤。
三天之后,一大批灵兽从远方往平原逃亡而来。能逃到这里的都是身强体壮的灵兽,不知有多少弱小的死在路上。
天马作为先锋前去打探消息,得知竟是由于南边天柱塌陷,爆发洪水,许多灵兽才往北方逃命。
顾锦棠得知这个消息,第一时间找周奚舟给灵田布下大型防御阵法,并加强灵田周边的巡防。
这些逃亡灵兽一路片刻不歇,抵达时一定饿极,成片将成熟的灵田绝对能让它们两眼放光,毫无顾忌冲进去祸害一顿。
接着,他发动手下的灵兽耕出更多田地。
“之后还会有灵兽陆续徙来,不管怎么说,先囤粮食没错。”顾锦棠不见一丝慌乱。
石座下灵吾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显然也感受到危机即将来临。
灵吾长老叹息道:“怕是好不容易恢复一些的灵气,又经不住折腾了。”
顾锦棠思索道:“原先布下的聚灵阵怕是不够,我们的灵石也不多了。仙君,你能布下一个大阵吗?”
话音落下,顾锦棠抬头侧望,目光投向叉手站在一旁的周奚舟身上。
灵吾族兽聚一起商议时,周奚舟待在一边旁听着,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看顾锦棠,一副等待男朋友下班的忍耐架势。
听顾锦棠求助他,周奚舟放下双手,换了个更正经的站姿:“多大?”
他懒洋洋地发问,好似并不将难度放在眼里。
顾锦棠想了想,与他相望的双眼里闪烁着光芒,宛如黑夜中亮起星子:“至少持续千年那么大……你可以吗?”
他计划得很长远。灵气复苏,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间。
周奚舟自傲地抬起下巴:“你对本仙有什么怀疑?等着看便是。”
顾锦棠冁然一笑:“那我替众生先谢过仙君。”
他怎么会不相信他。
“这个阵法需要大量灵石。”顾锦棠沉思片刻,看向长老和底下灵吾族兽,“普通的灵石是不行了,支撑不起这么大的灵阵,我们要找到七座灵矿。”
因聚灵阵有七个阵眼,每一个都需要大量灵气支撑。
长老站出来说:“灵吾一族最擅寻找天才地宝,王放心,给吾等一些时间,一定能为你找齐七座灵矿。”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它们自当竭尽全力。
顾锦棠笑了下,说:“您别激动,注意身体。让年轻族兽去就是了,眼下灵田快要收获,还需要您掌管呢。”
他要不这么说,长老恨不得亲自上阵。
……
数天之内,七座灵矿找齐。
各族灵兽听说他要找灵矿,纷纷出动,方圆千里的山一座都没放过。除了灵吾,青鸾也是感应灵气的行家,有它们帮助,进度比顾锦棠预期的更快。
南方逃来的灵兽在平原上肆虐,吓得许多动物四处奔逃,显出一股乱象。
只是灵田守卫得紧密,纵使它们发现这块好地方,也没能闯进去。
这天上午,天空本一片晴朗碧蓝,天边忽然传来滚滚闷雷声。
一朵乌云遮天蔽日,云中翻滚着隐隐雷电,偶尔夹杂几声疾越的鸟鸣,很快大雨倾盆。
暴雨连下几个时辰,草原上湖泊和河流水位上涨,丝毫没有停歇的征兆。
下属青鸾鸟焦急来报:“朱果田里积水了!”
“朱果喜半干不喜湿,土壤相对含水量百分之四十,空气相对湿度百分之六十,现在全都严重超标了!雨再不停,今年朱果的产量和口感会大大下降!”
前来上报的天马听它滔滔不绝都傻眼了,这些绿鸟一定是趁它们不注意偷师了!
他气势一下弱下去:“这个,王上,我们的田也被淹了……”
这话说的,显得他特别不是一个合格的农民,跟前面那位差得远。
为了找回面子,它立刻报告自己观察到的情报:“我同伙伴冒雨飞上去,看到云中有鸟翅露出来,那不是普通的乌云,应该是一种名叫「雷鸟」的灵兽。”
顾锦棠也察觉到雨下得不正常,却对这种灵兽不太了解,示意它继续。
天马道:“这是一种南方的鸟兽,天生能召唤来雷云,有时下起雨来几个月不停歇。由于喜欢住在温暖潮湿的地方,很少在北方出现。”
“它们大概是受惊不小才在天上作乱。这种鸟性格暴躁,不好对付,您要小心啊。”
顾锦棠站在洞口,冰冷雨丝飘打到脸上,他转头询问周奚舟:“仙君打算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