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情都能坦白,唯独这件事,不能说,这是他的秘密,立身于世的秘密,若是告诉顾王,原来的瑾玉早已死在八年前,自己不过鸠占鹊巢为攻略任务而来,他会如何看待自己?
见夏成蹊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顾王将人挪开,倏然起身,“此事到此为止,那个侍卫,微臣不想见他出现在宫中,还望皇上三思。”
“若是朕一意孤行呢?”
“那微臣,也只好领命。”
四目相对,疲惫不堪。
这是夏成蹊第一次觉得活得如此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的在顾王面前笨拙的表达自己的感情,即使你知我知,明明触手可及,却又感觉隔着天堑,横在他和顾王之间的,不止是那谓之可言、又不可言的皇位,不可言又可言的权力,还有他深藏在心底那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皇叔真的觉得瑾玉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侍卫?”
顾王垂眉不语。
夏成蹊苦笑一声,落寞的站在一侧偏过头去,看着案前堆积的奏折,压抑和隐忍充斥眼眶,逼得他眼圈微红,一层薄雾笼罩,一开口,便带了些许的泣音,“瑾玉知道了,皇叔请回吧。”
这副委屈落寞的模样落在顾王眼中,瞬间便让他举手投降,心肝似乎绞得生疼。
为他着想为他好,让他在皇位之上高枕无忧,莫非真的错了吗?
可是这和在顾王府有何不同,同样都是被保护,不过是换了个身份而已,为何你偏偏那么介意!
这些年逼你自立自强,我在一日你尚且安稳一时,若是我不在了,你又该如何是好?
啪嗒——一声脆响,一颗眼泪砸落在奏折上,夏成蹊颤抖着手狠狠擦拭着眼眶,坚强又倔强的背对着顾王,削瘦的肩膀微不可闻的发着抖。
顾王所有的坚持在瞬间分崩离析,什么自立自强!什么我在一日你尚且安稳一时!即使有一天不能再护着你了,那也到时再说!
上前几步,一把抱住他,亲昵的亲着夏成蹊的额头,“好了好了,皇叔错了,往后瑾玉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皇叔再也不干涉了,不管是想亲政还是纳后,皇叔都不管了,皇叔把手里的权力全都交出来,好不好?”
这声音明明安抚人心,甚至还带些讨好的意味,夏成蹊原本止住的眼泪如今却是再也忍不住了,颤抖着手去擦,反而越擦越多。
“都给你都给你,无论瑾玉想干什么都可以,你若不喜欢路福,就砍了他,不喜欢文丞相就贬了他,那个侍卫你想如何便如何,皇叔把兵权都给你,好不好?”
夏成蹊瞬间从哽咽到抽噎,说话断断续续,却竭力镇定,“谁……谁要你哄我,我才……才不要你哄我,你今天这时候哄了我,明天……明天或许又改变主意了,我不要相信你了。”
顾王将人搂在怀里,夏成蹊挣扎着,“我不要做这个皇帝,没一个人真心对我,就连你也离我远远的,我不要做了,我宁愿去冷宫,也不要这个皇位。”
顾王搂得更紧了,“好了好了,乖啊,不做了不做了,瑾玉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当皇帝了。”
夏成蹊在他怀里泣不成声,一边痛恨自己如此软弱,一边又痛恨自己如此眷恋依赖,将头闷在顾王肩胛处,哽咽道:“皇叔,瑾玉不想一个人住在这。”
心疼只要是露出了端倪,便是再也无法硬下心来。
“好,皇叔陪你,不会再让瑾玉一人住在这的。”
夏成蹊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看着他,“真的吗?”
顾王心疼得给他擦眼泪,“真的,今晚本王就搬进来陪你,不会再教你一个人了,可好?”
“不骗我?”
“当然不骗你。”
夏成蹊将眼泪全擦在顾王衣服上,“好,那瑾玉就再相信皇叔一次。”
顾王拍着他后背,见他眼睫低垂,似有疲惫之色,“累不累?”
夏成蹊点点头。
“你先睡会,皇叔去交代些事情。”
夏成蹊搂得他更紧了。
顾王笑道:“放心,皇叔一会就回来。”
夏成蹊看了他一会,仿佛在思索他有没有骗自己,好半响才点头。
顾王将人哄到睡着了,这才退出乾清殿,回到顾王府,大殿中疲惫揉着眉心,殿外有人走进,至案前,恭敬道:“启禀王爷,属下无能,那侍卫身份未曾查明。”
顾王抬眼望着房梁,“算了,不必查了,西北来的,猜也该猜到是谁。解药一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王爷话,解药正在加紧研制。”
“还需多久?”
“大约还需一月左右。”
“知道了,退下吧。”
“是。”
大殿内顾王闭眼小憩,半响才抬眼朝外走出,边走边吩咐道:“来人,准备几套本王换洗的衣物。”
“是。”
——
这几日朝堂风向猛地转变,端王回领地,摄政王放权,皇上亲政,事事亲历亲为,在众人大跌眼镜之余,更令人意料之外的是,顾王竟是住进了宫中,与皇上同吃同住,皇上美其名曰,交接。
而宗人府一干迂腐的老臣一番劝阻无果,意图长跪不起求皇上收回成命后,在顾王的武力镇压之下,偃旗息鼓,顾王住进皇宫之事板上钉钉。
夏成蹊也如愿将沈靖放到了自己身边,他倒是不曾向顾王那般对沈靖戒备森严,毕竟他知道,沈靖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起码现在不会。
只是让夏成蹊不明白的是,在顾王和沈靖同时出现的地方,他总觉得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亲政后的夏成蹊为了凸显自己勤劳,连续几日扑在政事上,日日忙到后半夜,当初夸下海口,绝对不会让顾王再操心政事,如今就算彻夜不眠,也得将政事处理妥帖。
这晚一如寻常处理完政事,夏成蹊起身伸了个懒腰,抬眼便瞥见殿外窗沿似乎有个影子,隔着窗户似乎在看着他,殿外风声吹得树枝摇曳,倒影在那窗户上,颇有几分阴森的寒意,乾清殿本乃是戒备森严之所,夏成蹊当即喝道:“谁在那!”
这声音叫醒了殿外昏昏欲睡的路福,连忙进殿,见到那窗外的人影也是吓了一大跳,连忙大喊,“来人,护驾!”
那影子听得这话,飘似的走了,一干侍卫沿着那影子去追,夏成蹊被一干人护在殿中,好半响才听到侍卫回报,说是那影子飘进了东宫后便不见了。
“东宫?”
“回皇上话,千真万确。”
夏成蹊紧拧眉心,“此事不可声张,下去吧。”
“是。”
这晚的是虽然下令不可声张,但那东宫有鬼的谣言不知为何席卷皇宫,不少宫人似乎亲眼所见,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以致人心惶惶。
而夏成蹊在连续几日的窗外影子的恫吓后,终于扑进了顾王怀里,瑟瑟发抖,“皇……皇叔,有鬼。”
第89章 君临天下(十七)
夏成蹊声音抖得不成调,蜷缩在顾王怀里紧紧搂着他腰际; 死死盯着殿外; 全身颤颤发抖。
顾王略有些好笑的抚着他后背; “净胡说; 哪里有什么鬼神之说。”
“是真的!”这种事情他能不信吗?他自己就是个鬼!
夏成蹊信誓旦旦; 看着顾王一字一句道:“那个鬼影一到半夜就站在殿外窗边看着我,我没看错,绝对没看错!”
顾王也不反驳他; “往后还看奏折看那么晚吗?”
夏成蹊摇头; 想了想又点头; “皇叔陪我一起。”
顾王失笑; 捏着他脸颊; “你倒是会顺杆往上爬。”
“皇叔……”夏成蹊脸色都白了,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皇叔陪我。”
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手愈发的紧了,顾王无奈道:“行; 陪你。”
夏成蹊仰起头; 笑着去蹭他脸颊,“知道皇叔最好了。”
顾王对他这讨好的小动作颇为受用; 低眉笑笑没说话; 只是当眼光触及窗外斑驳的树枝倒影时; 眼中阴翳的神色一闪而过。
皇宫闹鬼的消息瞬间在宫中如瘟疫一般蔓延开来,人心惶惶夏成蹊坐立不安,东宫已经派人严加防守; 搜寻了几日也不曾搜出任何不妥的东西。
渐渐有流言传出,是之前薨在东宫的太子遗愿未了。
之后便将当年往事掀开,原来当年太子还有长子瑾申,太子薨毙之后,被顾王一同养在顾王府中,可不到几日,便发生了兄弟相残同室操戈的事情,瑾申被带去宗人府审讯,新皇登基那日,被流放西北,永世不得回京。
令人唏嘘的是,同一个爹,两儿子却是截然相反的命运。
一个高坐皇位,受万人跪拜。
一个流放西北,遭千万苦楚。
此事不知为何,竟是流传到了民间,不少百姓对瑾申毒害亲弟一事心存疑惑,虽不敢高谈阔论,但私下里却是悄悄为瑾申叹息,将这毒杀亲弟一事,竟胡思乱想成了弟弟为了皇位巩固,设计除去兄长的阴谋。
夏成蹊听了这话怒不可遏,胡说八道颠倒黑白的说辞他如今算是见识透彻了,虽然当年他并不想瑾申流放西北,当瑾申给他下毒之事乃是板上钉钉,如今自己这受害人,竟然成了为了皇位不折手段的卑鄙小人?
“查!给朕查,此事究竟是谁恶意中伤朕!”
夏成蹊如今大权在握,一干府衙皆是听从他的命令,污蔑皇上乃是大罪,下面的官员如何敢不尽心尽力,可过去几天了,一点水花也没查出来。
“废物!全是废物!”夏成蹊猛地将案前的奏折全数推到在地,路福连忙躬身去捡。
夏成蹊坐在高位上眉心紧锁,面色不善,沈靖从外走进,正巧对上夏成蹊那怒火滔天的眼神,那蓬勃欲发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了一般。
沈靖心头一凛,可还是低头敛眉走进,“启禀皇上,东宫暂时毫无发现。”
夏成蹊心中冷笑,你就是瑾申,还想在那东宫里搜出什么东西来?
“什么东西都没搜出来?”
“是,东宫荒废多时,着实没什么好搜查的,一目了然。”
夏成蹊合眼,沉声道:“是没有什么好搜的,还是沈靖你没有用心去搜。”
沈靖抬眉,屈膝而跪,“皇上,属下……”
“好了!”夏成蹊看着眼前这人,从前有多护着他,如今就有多恨他。
他怎么也想到,农夫与蛇的故事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退下!”
亦或是夏成蹊语气不如往常,沈靖跪在那一动不动,听着夏成蹊话语中若有若无的怒火和怨恨之音,低眉恭敬道:“皇上,虽然属下在东宫不曾发现任何不妥之处,但臣有一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成蹊冷笑着看着他,“你若是觉得当讲便讲,若是觉得不当讲,那便闭嘴退下!”
沈靖不由自主凝眉,双唇紧抿,对面前这个画风突变油盐不进的夏成蹊颇有些无奈,“既然如此,那属下便说了,东宫闹鬼一事与宫外流言想必皇上已经知晓,定是有心人趁此时机朝皇上身上泼脏水,皇上虽问心无愧,但百姓未必明白,皇上不如整肃东宫,百姓看到皇上如此坦荡,自然不会……”
夏成蹊接了下去,“自然不会再认为朕是那种为了皇位而谋杀长兄的小人,是吗?”
沈靖敛眉,“属下不敢。”
“整肃东宫?”夏成蹊站了起来,走到沈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东宫荒废多年,朕竟不知沈侍卫如此足智多谋,朕的东宫,也要来提醒朕。”
沈靖眉心皱得愈发紧了,头颅低垂,“属下只是一些小见识,既然流言皆说是前太子遗愿未了,那皇上您大可将东宫重修以恭敬仁义之心堵住那悠悠众口。”
“那朕是不是还得将瑾申从西北召回?”
“属下只是觉得,此乃解决流言最好的办法,皇上您亲政不久,这等流言对于您与江山社稷而言,实在有伤国体。”
夏成蹊瞥眼,一侧的路福尚在殿中伺候,路福见夏成蹊正瞧着自己,多年伺候,自然是揣摩这位皇上的心意七八分了,连忙挥手将殿中众人带了出去,顺手将殿门带上。
待到殿中只剩他和沈靖,夏成蹊这才道:“你以为,朕没有去找过他?”
夏成蹊见沈靖毫无动静,又道:“我登基那年便秘密派人前去西北找人,可西北之大是朕从未预料得到的,找一个戴罪之人,竟有如海底捞针,八年了,毫无线索。”
“属下在西北也待过几年,西北虽大,但并非繁荣之地,若是皇上有意找人,又岂会找不到?”
“你在质疑朕?”
“属下不敢。”
夏成蹊踱步回案前,“当年朕也以为是那些人不将朕的命令放在心上,没有好好找人,后来侍卫带回……带回他的牌位,朕才知道,他早已葬身西北,魂归他乡,朕竟是最后一面也不曾见过。”
沈靖眉眼低垂,半跪的身子如山一般,屹立不动。
“可是朕觉得他没有死,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