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升笑道:“由他去吧,我于此并不在意,那西王母能坐上灵霄宝殿吗?”
子鱼道:“事实上,以我估计,如无意外,天庭很难于今年创立完成。”
吴升点头:“那就要等到明年二月了……”
果如鬼谷子、子鱼等人所料,整个三月、四月,天庭一事似乎偃旗息鼓了一般,没有更多进展。
不能说没有任何进展,进展还是很不错的,李少君专门于四月中时来了一趟春秋世,向吴升禀告,说是经他们努力,终于和紫元世谈妥了,就纳石之数达成一致。
“不容易啊,黎山老母疑虑很重,考虑得也比较细、比较多,谈了许久,她终于点头了……学士也知,羲皇又不在,她多思多虑也是常理。”
“接下来还要和谁谈?西王母谈过了么?”
“西王母和九天玄女倒是都谈好了,接下来还要谈摩夷世、北阴世、和阳世,这可是三块硬骨头啊。学士也知,天神形夭与帝君不合,想压他们低头很难,接下来是场硬仗了!”
“那就辛苦李仙了。”
“不辛苦,都是为了诸天稳固嘛。”
李少君通报了进展后,吴升就知道,接下来这一年可以不用考虑天庭的事了。
在他当值的两个月里,下了三份符诏,纠正了一次西岳偏移的事故——并非又有灵眼盗案发生,而是摩夷世和北阴世天门相隔太近,相互产生了影响,之后,便将权柄交给了西王母。
巡查之权交出去后,吴升也得了空闲,将简葭拉到自己的天地乾坤界中。
“不来你这里我都快忘了,是找食铁兽大川吗?好久不见大川了,我要抱抱它!”简葭欢快的四处寻找着。
吴升将她拽住:“先等会儿,把事情说了你再去找它,否则什么正事都谈不了。”
简葭很紧张:“大川出事了?”
吴升很严肃:“的确出事了。”
“什么事?受伤了?不会死了吧?在你结界里也会死?你怎么照顾的?”
“确切的说,它神通大涨,具备了合道之力,现在算得上妖神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吓我一跳,这是好事啊!我去找它!”
简葭又冲了出去,再次被吴升扯回来。
吴升相当无奈,他一察觉到大川合道,便发现了整个天地乾坤界的异常,几乎所有天地乾坤界的生灵,数十万妖兽、狼山的阳神村落都出现了某种智商上的严重倒退,波及范围之广,波及种类之多,完全超乎预料。就连自己栖息温养于天地乾坤界的九大分神也出现了类似情况,如果他们不是吴升的分神,此刻恐怕也同样降智了。
这些降智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行为举止天真烂漫、思考问题直来直去、时间观念大为淡薄、感情迸发炙烈而突然……
吴升修为绝高,又是以主人的角度俯瞰天地乾坤界苍生,故此表现并不明显,但自觉也受到了波及,只是拿不准自己陷入其中有多深。
这次将简葭带入天地乾坤界,也是想看看,如她这般在合道仙神中真元灵力也堪称深厚之辈,受到的影响有多大,现在看来似乎还好。
“我去抱一抱大川,拉着我干什么?”简葭不解:“合道不是好事吗?给大川办个竹笋宴……”
吴升无奈:“你好好想想,我这天地乾坤界是普通神识结界吗?”
“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这结界,走的是科学大道,你看哪一个妖兽能在这里合道的?最多也就是炼虚!”
“火狐、射月弓……”
“它们不是生灵,它们是法宝!你看我投放的阳神,根本就没办法修行,还有那些妖兽,这些年我也在努力繁殖妖兽,但炼虚就是顶点,再没一只能破此境的!”
“是哦,川哥当年来的时候,似乎才相当于炼神……”
“十来年,蹭蹭蹭往上涨,我也一度以为它会在炼虚巅峰止步,结果就这样了。”
“可是……既然妖兽能成长到炼虚,为何就不能成长至合道?阳神本就是修炼出来的,为何又不能使用道法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如今大川破境合道了,说明你的神识世界是可以修行的,只不过你没有找到方法。”
吴升顿时被问住了,思索良久,摇头道:“你不明白,我神识演化的这个天地乾坤界,是构建在客观、唯物、科学之上的,它就不应该能修炼才对……”
简葭着急要去抱大川,不耐烦的挣扎:“那就是你的结界演化有问题呗,别人哪里知道,只能你自己琢磨了……啊……放手啊……我要找大川……”
吴升呆了呆,终于撒手,放任简葭去找大川,自己一屁股坐下来,冥思苦想。
简葭无心的提示,让他隐约触碰到某种想法。
构建天地乾坤界的基础,是一条条科学定律,所以失去了法力的阳神不能修炼,因为阳神感受不到灵力;可天地乾坤界的构筑方式,却又是天地内丹法,其构筑根源,又来自于禹王留下的神格,这又都是妥妥的仙神修行法门,所以妖兽又能修行。
可为什么妖兽只能修行到炼虚的层次,没有一只能破境为妖神呢?不,这么说也不对,至少那只大熊猫就成了妖神。
如此矛盾的一个神识世界,简葭虽是无心之语,还真就没有说错,问题很大啊!
吴升忽然想起自己和娲皇探讨过的成圣之道,自己曾经觉得神识世界固化很适合自己,于是顺着这条路思索了许久,也在心里推演了许久,但路的尽头,却没有希望,终点是修为尽失,岂不是同样矛盾至极?
难道自己从开始就走错了?将第一个天书文字看成科学定理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自己的大道只能走到眼下这一步?
如果想要更进一步,难道要推倒重来?
一瞬间,吴升神识动摇,天地乾坤界山崩地裂!
狼山之上,骷髅祖师握着擀面杖从厨下冲了出来,大声叫道:“发地龙了,快从屋里出来啊!”
左神隐、姜婴等人冲入一间间木屋中,把人一群群踢出门外:“到外面找空旷之处待着!”
羽逸道人提着裤子,一条腿往裤管里蹬,一条腿往屋外蹦,没蹦两步,就被光着身子往外冲的木风道人撞倒,木风道人还在埋怨:“都要被埋了还穿裤子,有病吧?”
不提狼山乱作一团,只说趺坐于原地的吴升,额上汗珠滚滚落下,身形时隐时现,嘴角渗出一条血丝。
变幻不定的霞光下、漫天黄土中,一条身影疾飞而来,冲到吴升面前,拖着他就飞走,一直飞出天地乾坤界,飞落庐山。
落在五老峰下,吴升一口鲜血喷出,脸色苍白,却终于缓了过来,睁开眼睛,半晌无言。
简葭真元探入吴升经脉,查验多时,这才松了口气,却已潸然泪下:“胡思乱想什么?你差点没命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论道
吴升在庐山调理了一个月,将受伤的气海、经脉和神识恢复好,简葭这才松了口气:“你可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吴升哂笑:“修行嘛,本就是胡思乱想。”
简葭翻了个白眼:“又瞎说,至少不能想到走火入魔吧?”
吴升道:“其实,在走火入魔的边缘逛逛,收获还是很大的,至少让我甩掉了一半可能性,走下去的方向更明确了。”
简葭问:“你还想走到哪去?都正神了,执掌巡查大权,三十三天万千仙神、无数修士仰望,还不知足?就不能踏实些吗?”
吴升遥望天空,道:“羲皇、娲皇,为了探寻成圣之路,视所谓巡查大权如无物,说走就走,他们留恋过吗?轩辕氏要立天庭,他想干什么,为的是权柄吗?”
简葭道:“你说的这些我不管,总之不能再来一次!”
吴升点头:“放心吧,哪还能在一个坑里摔两次?我这次有了些想法,准备和人多探讨探讨。”
吴升第一个谈话的对象是鬼谷子,鬼谷子本就是一介大神,修为并不下于某些因各种原因被强行举荐出来的世尊,甚至他也曾掌控过一世,对天道的领悟比普通大仙大神要强出许多,和他交流,本就是正理。
鬼谷子喜欢隐居,虽是执掌终南山学宫的掌宫学士,却并不住在终南山,平日都在九界之一的思真洞里修行。
吴升通过混沌鱼进入思真洞界,不久便来到云梦山鬼谷之中,在门口遇见了孙膑和庞涓。
这两位正从谷中出来,相互交谈着。
“师弟,来大梁吧,我保师弟获国君重用,一展所长。你我师兄弟联手,当可扫平天下!”
“师兄,春秋、录异、谷羊,三世而并,我于天下大势尚未厘清头绪,还想再看看。”
“大势未定,乃你我师兄弟不曾出山之故,待我等出山入世,大势将定矣……”
“拜见大学士!”
“大学士来了!”
吴升微笑看着他们:“贵师可在?”
尉缭自谷中匆匆出来,将吴升迎入,孙膑和庞涓多次回首,一边张望一边结伴而行。
“大学士来寻老师为的什么?”
“诸天之事吧?”
“洪荒已定,还有什么大事吗?”
“谁知道呢?”
“师弟,我刚才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师兄,天下大势并非你我能定,真正左右天下的,是春秋学士之辈,有他们这些大能在,列国之事,算什么天下大事?”
“唉,说得也是……有元时正神在,有那么多合道仙神,列国之战也的确了无意趣了……”
鬼谷之内,尉缭奉茶后退下,吴升问:“近日少见先生入世?都在这思真洞里么?”
鬼谷子道:“轩辕氏刻意拖延,只是催促各世为既往合道发放符诏,今年天庭是无望了,左右也没什么事,我就在这里躲个清净,好生打理打理思真洞,我毕竟是界主嘛。”
吴升问:“鬼谷先生打算如何打理此界?”
鬼谷子道:“有些朋友见我这里清幽,也打算开辟别邺,闲暇时小住几日。前些日子,列御寇、杨朱都来选地方了,还带来个小友,名庄周,言谈有趣……如此也好,将来一起隐居于此,交流道法,也是一桩美事。”
吴升赞道:“庄周不错,我听过他的事迹,总有些古怪念头,想象力很丰富。”
鬼谷子点头:“那孩子如今刚至炼虚,不过我敢断言,十年之内必然合道。对了,学士怎么有兴趣来我思真洞?”
吴升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和先生谈一谈大道。”
“大道?”
“不错。如我等大仙大神,下一步该如何修行,先生怎么打算?”
鬼谷子苦笑:“大仙大神,层次也各不相同,不是谁都能谈论大道的。如死去的焦山之流,心中根本没有大道;又如我与句娄仙、常先、麻姑之辈,听说过大道,却不知其何处可以寻觅;再如容成公、玄女、无肠君等,或许看到了大道的影子,却一闪而过;真正可以谈论大道的,只有羲皇、娲皇、轩辕、神农,嗯,还有学士你吧。”
吴升摇头:“先生没必要把我列名其上,我还差得远。倒是先生,学富四海、见识广博,于大道必有心得。”
鬼谷子道:“这才是我发愁之处,真要我说,只有一点心得,大道精萃,我学得太多,懂得太杂,这是最大的知障。要想追寻大道,就要摒弃杂学,可摒弃哪些,我也是拿不定主意。正好学士来了,可替我参详一二。”
吴升很感兴趣:“先生请说。”
鬼谷子道:“我所学者,食气长生、阵法阴阳、炼器炼丹、医卜星相、兵法韬略、琴棋书画……”
吴升叹服:“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了!”
鬼谷子道:“但所知太杂也不好,便不精粹,如这信力池法阵,我便怎么也琢磨不透,论及炼丹,不敢在学士面前妄言,说到炼器,墨翟又远胜于我。”
吴升等了等,见他没下文了,知道他于其余诸道是相当自信的,于是开玩笑道:“说到画,恐鬼谷先生不及一人。”
鬼谷子好奇问:“谁?”
吴升道:“万涛。”
鬼谷子也笑了:“万涛?庐山学宫万奉行?没错,若论美人图,吾更是甘拜下风!所以啊……学士以为,我该如何舍弃?”
吴升道:“琴棋书画就算了,以此相娱尚可,若为大道之求,反而累心,失了意趣。”
鬼谷子点头:“说得也是。”
吴升继续出谋划策:“还有炼丹,炼丹也弃了吧,有我在,丹道一途你出不了头。虽说有句话叫大道千条,任选其一,但同样有句话叫大道千条,每人一条。这几年修行以来,我的感悟就是如此,大道虽然无穷无尽,却是越走越窄的,走到远处,便如独木桥,我占了独木桥,你怎么过得去呢?”
鬼谷子:“……”
吴升滔滔不绝:“我倒是认为,卜算一道很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