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裳道:“你没有在呈文中报知学宫。”
吴升叹了口气:“孙某行走扬州不久,又是毫无根基之人,没有家室背景,也非高人弟子,全赖破案积功,才受罗奉行赏识,故此拔擢于高位,扪心自问,实不愿与同僚纷争啊,我的难处,也请赵符师体谅。”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向学宫坦白
连铮的书信,是这次调查的一个重点,赵裳要求看扬州学舍的记档,并且要亲自去内档房查阅,这是防备他们临时作假。
吴升陪着赵裳和王囊去了内档房,确认了这份上庸寺吏举报的真实性,又和负责接到举报的钟离英做了一次谈话,这才回去。
谈完话的钟离英长吁一口气,心中暗赞孙行走的先见之明,向吴升悄然禀告:“一切顺利。”
吴升提醒他:“派人去一趟上庸看一看,那个举报的寺吏很重要,确保他还记得,另外也要保护好,别闹个意外暴亡什么的,就说不清了。”
钟离英点头:“明白。”
吴升的解释合情合理,又有提前记载的档案证明,连铮书信中的疑点就算是交代清楚了,剩下来的便是重中之重:景泰和庆书联手攻打扬州学舍一事。
报告此事详情之前,吴升先带赵裳和王囊查看现场——事实上,他们去内档房查档的时候,就已经提前看到了些许。
此刻从大门开始,一路沿着景泰和庆书进攻的路线前行,绕过断壁残垣,跨过倒塌的树木花坛,赵裳感到很是震惊:“怎么打那么狠?”
吴升叹道:“都是炼神境啊,我小小学舍哪里撑得住炼神境高手糟蹋?”
王囊小声建议:“赵符师,你不是带了许多神藏见光符么?此符只是听闻效果极佳,我还没见识过。”
赵裳白了他一眼,还是采纳了他的建议,在大门处祭了一张。虽说已经过了多日,但施符之后还是能还原少许痕迹,由此也可证明,当日景泰和庆书攻得有多猛,斗得有多狠,留下的气息有多浓。
一直探查到地牢时,整个地牢都塌了,下方几丈深的坑道、石室都露了出来,大白于天日之下。
吴升叹道:“天罡雷符太过威猛,先不说守护的法阵完全崩碎,当年建这地牢时,用的可都是整块、整块的巨岩,普通修士绝难打破的。如今想要重建,也不知要耗费多少工夫、多少财力了。”
赵裳再以神藏见光符查证,不由摇头:“果然是天罡雷符。”
她就是器符阁出身的符师,她的确认当然具有权威性,王囊点了点头,记录下来。
查案到此,吴升也有些意外,王囊他是不怕的,两人之间的嫌隙,整个学宫都知道,王囊如果想要做什么手脚,他就算当场翻脸也能为人理解,他真正担心的其实是赵裳。
赵裳是器符阁的符师,器符阁有两位奉行当家,一个是盘师,一个就是姜婴,按理说,赵裳应该是姜婴一头的,查案时应当刁难自己才对,怎么一点没感觉呢?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仙都山时,被王囊满山追杀之后数次坠崖,赵裳对自己都在明里暗里示好,莫非她看上自己了?
此刻再认真打量一番,其实她还是有几分姿色的,身材也条是条、翘是翘,又听闻是晋国赵氏贵女,修为也快摸到分神境了,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只是可惜……
年岁稍大了些,恐怕也就只比自己小个三、五岁?
不,可惜的是,自己暂时对谈情说爱没有想法……
“你看什么?”赵裳捋了捋自己的发髻。
“啊,就是对赵符师有些佩服,刚才赵符师耍符的手法……这么一抖、再一转,恩……漂亮!”吴升连忙打岔。
勘查完现场,重新落座谈话,赵裳问:“景泰和庆书攻打扬州学舍时,孙行走不在场?”
吴升承认:“不在,当时我和随行走在一起。都是薛行走相助,这才没让贼子得逞。”
赵裳又问:“你们当时在哪?”
吴升道:“随行走认为,景泰有抢功之嫌,他为人比较仗义,于此深恶痛绝,无法容忍景泰这种行为,于是邀约我前往寿春要人,当时我和随樾在寿春,或者说,从寿春回来的路上。”
赵裳问:“你们在寿春没见到景泰,所以返回……”
吴升忽然打断她:“赵符师,等等!”
赵裳望着吴升:“怎么?”
吴升深吸一口气,举手:“有件事情,我是有大错的,事到如今无法隐瞒,我要如实向组……向学宫坦白!”
赵裳愣了愣,王囊也很惊讶,两人对视一眼,等待吴升下文。
吴升自我揭发:“孙某是个暴脾气,在寿春时,也动手了。”
赵裳有点好奇:“动手?和谁动手?”
王囊嘴角带出丝不为旁人查知的微笑,竖起耳朵,准备听笑话。
吴升回答:“和寿春学舍袁氏兄弟及其他人动手,还有寿春廷寺的寺尉韩束,不过擒拿韩束的是随行走,随行走修为高强,韩束不是他对手。”
赵裳失去了兴趣,要知道孙五可是分神境修为,袁氏兄弟她没听说过,但既然是学舍修士,大部分都是炼气士,只有少数能到炼神境,孙五水平就算再差,越境斗法也等于欺负人,没什么意思。
“然后呢?”
吴升解释:“当时为免引发误会,随行走没有进城,我和两个门下进入寿春学舍,也见到景泰了,怎么说呢,景泰可能对我观感不太好,他不承认微叔芒三人在他手上,谈了没多久便谈崩了。当时我看情况不对,为避免激化矛盾,便准备离开,谁知到了大门口时,他麾下袁氏兄弟把我们拦住,拒不开门,说是让我们留下。”
赵裳惊愕不已:“景泰还想拘禁你?”
吴升道:“我也说不好,当时情形顿时就失控了,我两个门下护主心切,想要送我出去,争执之中,就和袁氏兄弟动起手来,接着寿春学舍的修士就一股脑冒了出来。”
赵裳惊愕道:“他麾下门士怎么如此大胆?敢围攻你这个行走?景泰呢?”
吴升道:“他门下袁氏兄弟修为很高,老大入了炼神,两个兄弟距炼神只差半步。可能景泰打听过我的情形,知道我不擅斗法,以袁氏兄弟之能,足以将我留下,故此没有出面。我当时不知他在哪里,直到回了扬州才搞明白,他是趁我不在,和庆书联袂而至,准备抢苏、董两个主犯。”
第一百四十九章 行走其实不难
当日那莫名其妙爆发的一战,吴升被打得晕头转向,若非鹰氏兄弟拼死相护,恐怕已经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吴升在描述了一番上述战况后,不得不承认,袁氏兄弟果然是寿春学舍的中流砥柱,难怪号称寿春三杰,斗法水平大为高明,联手合战之力出类拔萃,为他生平仅见,自己这个分神境高手也不是他兄弟对手。
听到这里,赵裳忍不住莞尔一笑,王囊在后面记录时险些捧腹,紧咬住嘴唇,憋得满脸通红。
好在吴升斗法不行,却预先做了谋划,携万涛谷主前往寿春,让他在寿春学舍外接应。又有寿春学舍修士余峨眉、晏休、游目、何笃等人品行纯良、心怀忠义,开门向万涛示警,引其入内,这条命才不至于丢在寿春。
万涛的修为和斗法都是顶尖的,袁氏兄弟哪里是他敌手,眼见就要败阵,这三兄弟却施以毒计,放出早就准备好的机关手段,义士游目、何笃当场身亡。
见他们如此歹毒,万涛忍无可忍,不再留情,当场将袁氏三兄弟击毙。
吴升侥幸逃得一命后,想要去寻随樾拿个主意,随樾却被寿春寺尉韩束于城外拦阻,不让他入城。
就在这时,寿春城尹亲自出马,带领城中高门全力协助,将韩束拿下,然后大搜全城,将微叔芒三人找到,交给吴升。
吴升总结道:“寿春屈牧、陶门尹及钟、乐监司等,深明大义、识得大体,无地域乡土之狭念,有胸怀大局之眼光,令孙某为之折服,无论孙某之事如何裁定,都希望学宫予以嘉奖,此风当涨,此气当存!”
一席话听得赵裳和王囊目瞪口呆,良久之后,赵裳方道:“你是说,景泰以袁氏兄弟围你,以寺尉韩束阻随樾,自己跑来扬州抢人?”
吴升苦笑:“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到底景泰是怎么想的,那只有他自己知道,扬州这边抓住他和庆书之后,见他们伤势很重,我不敢上刑审问,只能等待学宫裁定。”
对吴升的问话大致结束了,当晚,吴升询问丁冉:“今日如何?燕奉行还满意么?”
丁冉道:“今日陪奉行去了小东山,看了三场拍卖,奉行出手拍下一枚妖丹,其后玩了几回斗鸡、走狗,输了二百钱,又泡了一个时辰小东山热汤,当夜留宿山上,叫的柳姨相陪。”
吴升非常满意:“不错不错。”
丁冉叹服:“这位奉行当真接地气,什么玩法都会,什么玩法都精,今早下山时,柳姨跟我说,想跟了他去。”
吴升冷笑:“学宫奉行,谁不想从?”
丁冉道:“柳姨不知道啊,她以为是燕国来的客商。”
吴升默然:“柳姨岁数不小了。”
丁冉道:“奉行似乎就喜欢她这样的。”
吴升道:“莫效凝香之例,她若能得遂心愿,便由她去,厚赠嫁妆。”
丁冉点头:“放心吧,大夫,丁冉非薄情寡义之人,柳姨若成,丁冉也为她高兴。”
吴升又问:“今日怎么打算的?”
丁冉道:“燕奉行对万前辈的画很感兴趣,万前辈打算带他去现场观摩作画。”
“现场?哪个现场?”吴升很好奇。
丁冉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就是小东山西南方向的夹沟,那里有溪、有瀑、有亭、有竹,风光还算不错。其实原本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但万前辈致力于作画,以画修行,不知何时盯上了那里,偶尔出钱,让我安排美妙女子行走其间,嬉戏玩耍也可,慵懒小憩也可,甚而沐浴更衣也可,要的就是那份谐趣自然,作画时则漫步林中、悠游潭边,浑然忘了俗世凡尘,如今已是扬州左近一大殊胜之景。”
吴升听得向往不已:“怎么不早说,我竟也不知……这得花多少钱?万涛有那么多钱么?”
丁冉笑道:“万前辈只出主意,不用花一分钱,钱由我们小东山联合坊市出。”
吴升摇头:“那也不少。”
丁冉恭敬道:“万前辈是大夫鼎力臂助,能让万前辈高兴了,我等花再多钱也值。”
吴升道:“难为你们了,若是不够,说一声,我也可以补贴一些的。”
丁冉道:“何敢大夫出钱?这点钱,我等还是可以拿出来的,不值一提。”
吴升道:“的确是风雅妙事……等这边事情顺利了结,到时候我也去看看,万涛是怎么作画的。”
次日,薛仲被请入问话,对坐之后,如实告知:“说起来,孙五虽然入学宫较晚,一开始也不显山不显水,甚至被庆书极力压制,但毕竟锥处囊中,无论如何是要出头的,如今可不就出头了么?论起功勋来,在学宫那边也不知记了几转……”
吴升不在当面,王囊就轻松多了,也敢说话了,直接提醒道:“薛行走,你就说案子好了。”
薛仲道:“我说的就是案子,正因为孙五查案了得,我对他的案子也就比较上心,也愿意相助——可以轻松录功嘛,谁又不愿意呢?所以他的协查通缉一到,我就全力配合,也查到了微叔芒三人曾经在郢都现身,但时日比较早,于案情无益。”
王囊问:“薛行走,你是怎么正巧出现在扬州的?”
薛仲笑了:“虽然没有找到微叔芒,但我也打听到微叔芒三人的老巢,就在蛮荒筑凤山,便想着干脆搞一次大的,直接上筑凤山抓人,但那毕竟是蛮荒,搞不好会出大问题,会死很多人,所以亲来扬州,准备和孙五好好商议商议。可惜孙五不在,接下来的事,你们知道了。”
赵裳叹了口气:“需要那么大的阵仗吗?扬州学舍都快夷平了。”
薛仲冷笑:“那可怪不得薛某了,景泰和庆书想要抢人,薛某行走一地,职责所在,断不能容许他们得逞!若当真让他们得逞,今后各地效仿,今天你抢我的功劳,明天我抢你的功劳,岂不是人人自危?长此以往,临淄岂不是又成了一个雒都?天下各处行走岂不是人人诸侯了?”
再谈下去,就是薛仲在讲景泰和庆书如何渣的故事了,从反面衬托出他是如何的英勇,说得眉飞色舞,各种斗法招式有鼻子有眼,十分精彩,也听得赵裳和王囊极为入神,心情随着他的故事跌宕起伏。
等薛仲告辞后,赵裳不由感叹:“行走一地,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嘛。”
王囊连连点头,深表认同:“就是这个道理。”
第一百五十章 对答如流
“我跟你们讲,当时幸亏我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