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地一声,又闷又压抑,很像他现在的心情。
没精神收拾屋子,但人又疲惫得很,想好好洗个澡泡杯热茶喝。周诩在屋里转了一圈,烦躁得挠了挠脖颈,最后从行李箱里捡出两件换洗的衣服用口袋装了,拿了钥匙钱包手机出了门。
爷爷的老屋在江城的上城,是临山而建,屋后多树林和一些田地;江城的下城则临江而建,因为是后来城市开发扩建的部分,路宽,商场多,更显热闹。
周诩记得他念高中时,下城还只开发了一半,如今沿着石板阶梯往下走,远远地就能看到车水马龙的景象了。
山路似蛇般蜿蜒,说是山路,早已铺上了砖石,砌成了一阶阶宽大的阶梯,走起来不累,旁边还修了栏杆,挂着“请勿攀爬”的提醒牌。
半山腰上几乎都是以前自建的老房子,房子修得大,家家户户都有前院和后院,有的还修了养牲畜的棚子,污水混流在一处,为此常引发邻里间的大战。
再往山下走,就要规范多了:多是小高层,屋顶上放着蓄水箱,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迎风吹出柔软又鲜艳的被浪。
周诩双手插兜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一路去了江边,在路边小餐馆随意吃了点东西,又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旅馆,暂且住下。
在外头散了一圈步,心头的郁闷也没消散多少。
明明算是半个老家的地方,周诩却只觉得陌生,一点归属感也没有,反倒让他感到了寂寞。快三十的人了,事业没了,感情也没了,一个人灰溜溜地逃回老家,说好听一点是休整身心,让身体等一等灵魂,说难听一点,无非就是自己没用,被人耍了还只能躲起来。
周诩站在一排烧烤摊前,被江风吹得鼻子、脸、耳朵通红。
他缩了缩脖子,点了一堆烧烤,隔着衣袖捧着滚烫的外卖盒冲回旅馆,开了几瓶啤酒,自斟自饮。
吃完烧烤,喝完酒,夜已深了。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又觉酒劲过去了,脑子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得,白喝了。
周诩裹进被子里,打算不再去想这些糟心事——天大的事,都等明天再说吧。
明天……
明天还要收拾屋子,检查水电气,哦对还得牵网线,还要买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
周诩又觉得麻烦起来,将脑袋在枕头上闷闷地撞了一下,辗转反侧到凌晨,才终于有了点迷糊的困意。
哐啷——
巨大的噪音从窗外传来。这家旅馆总共只有两层,临街的房间算不得安静,周诩一下被惊醒了。
他打着哈欠探头往楼下看——楼下烧烤摊前,几个男男女女扭打在了一起。女人的战斗力不可小觑,脱了高跟鞋拿鞋跟砸人的脑袋,旁边还有女伴帮忙,抓起桌上的啤酒瓶就往人身上扔。
“干什么这是?!”从隔壁店里冲出来一个穿着浅色棉服的小伙子,头发从额前往后捋起,拿发夹随意夹了,露出饱满的额头,眼睛瞪得溜圆地喊,“住手!都住手!冷静!”
周诩一下认了出来,这不是白天在车站见到的那个送女朋友的小伙子吗?
原来他也是江城人?
小伙子冲进人群里,头上的发夹立起个小揪揪,格外惹人注目。他踹开这个又搡开那个,看得周诩有些想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中间占人便宜呢。
“别打了!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小伙嗓门儿大,声音爽朗干净,咬字十分清晰,“王哥!春姐!这么多年夫妻了,有话好好讲!还有孩子在看呢!注意影响!”
“谁跟他狗日的做夫妻?呸!”被叫做春姐的女人,正是拿高跟鞋砸人的那个,气喘吁吁地被拦在了后头,指着对面狼狈的男人道,“你问问他,问问他做了什么好事?!”
“那事之前不就说开了吗?王哥道歉了,你当时也说日子还得过……”
“我呸!”也亏得春姐个子不算高,否则照她这个架势,非得按着男人肩膀直窜两米高不可,“老娘给他机会,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是看在老人的面上!他倒好,还给老娘蹬鼻子上脸了?!”
这头闹得起劲,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
地方小,周围人大多是互相认识的,看着看着,这头劝起来,那头吵起来,声势竟越来越大了。
几分钟后,警察来了。大冷天的还跑了一身的汗,一边跑一边系好了警服的领口,整了整衣裳下摆,先把仪态放端正了,这才呵斥道:“都散开!散开!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这几家摊子怎么回事?营业执照呢?之前不是说过这里不许摆摊了?”
“哎……警察同志,怎么看个热闹还多出我的事来了?”
“你们几个!”老警察带着一个年轻的警察,搡开人群往里走,“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回家看电视剧去!”
穿着棉服的小伙子拉着春姐往后躲了几步,被那老警察喊住了:“阮杞!又是你捣乱?”
“我冤枉!”阮杞啧了一声,将棉服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形状好看的下巴,“我明明是来劝架的!春姐给我作证!”
春姐这时候倒不闹了,丢了鞋开始哇哇大哭。
老警察一个头两个大,挥手道:“都先跟我回去,有什么话慢慢说,打架能打出个什么来?看吧,还得赔人家老板的摊位钱。这回又砸了几只盘子?”
周诩看得津津有味,底下的人慢慢散了,烧烤的青烟被江风刮得东倒西歪。香气顺着传上二楼,周诩动了动鼻子,想将窗户关上,跟着警察往派出所走的棉服小伙突然抬头看了过来。两人隔着窗户对上视线,旅馆二楼和一楼之间挂了霓虹灯牌,光影模糊,阮杞什么也没瞧清,周诩倒是将他的模样、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确实很好看。
这是周诩一天之内第二次给对方的高度评价。
第3章 回家(三)
一觉醒来,昨日夜里街道上的混乱已无痕迹。
夜摊收了之后,只余几块木招牌盖了防水布扔在屋檐下,街道变得宽敞了不少,清扫车从路边缓慢经过,嗡嗡的清扫声混合着鸡鸣狗吠,带来了新一天的生机。
周诩洗漱之后,泡了旅馆里送的茶包慢慢喝着。这味道淡而发涩,他不适应地皱起眉,将茶杯随手放在桌上,转头拿手机拍了张清晨平静的江面。
江面泛着点雾气,他又拍了张凌乱的床铺,在手机里随意修了下图,一齐发到了朋友圈里。
床铺旁边有面镜子,屋里光线昏暗,模糊地映出了周诩的模样。
他套着件黑色背心,露出小麦色的结实肌肤,手臂抬起举着手机,另一手随意插着运动裤兜,明暗的光线像是天然的打光滤镜,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微微鼓起的胸肌,微乱的头发翘起一撮,性…感中又带了点懒散俏皮。
发出去没一会儿,早起上班的前同事们就纷纷点赞评论。
…真走了?
…公司里难得的好身材,这下看不到了(哭)。
…祝前程似锦!
…一直想问,这胸肌是怎么练的?
…前台新招了个小妹妹,身材火辣,你走得真不是时候。
…走了也好,年末加班没个完了,昨天又熬了通宵……
周诩在公司为人低调,不怎么爱闲聊,但因为做事负责,能力有目共睹,人缘还是很好的。只是他跟任何人都保持着“营业距离”,虽总挂着浅笑,但其实从不同人交心。
现在想想,他唯一“交心”的对象反而像个巨大的讽刺,照着他的脸呼啦一巴掌下来,让他懵到了现在都没回神。
穿上衣服,周诩不再看手机,下楼去吃早饭。
小城里早起的人不多,路上清冷得很,只有学校附近天不亮就热闹了起来,各种早餐小吃摊堵得一条路水泄不通。
周诩买了份煎饼,拎着一杯无糖豆奶,又在隔壁小摊上买了半笼小笼包。
他咬着煎饼,看着上学的学生们,居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以前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因为父母太过忙碌,他从小跟着爷爷长大。
小学、中学都在这里念书,如今他的中学母校因为没有生源前几年就被拆掉了。倒是有几所职业技校,发展得还挺像模像样。
回到山上,早饭也吃完了。
刚好碰到邻居张婶家出门上学的闺女,张婶提着水壶往小姑娘书包里塞,见了他来忙介绍道:“这就是新给你找的家教,名牌大学毕业的,在大公司做事呢!快叫哥哥!”
周诩有些尴尬:“叫叔叔吧。”
“哎,叫你哥哥没事的。现在不都流行这么叫吗?”张婶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赶紧叫人……在学校记得多喝水!”
小姑娘有些内向,低着头,从下往上地瞄了眼周诩,声音很轻:“哥哥。”
周诩点点头,小姑娘匆匆从他身边跑过,一路往山下去了。
张婶招呼着道:“这么早出门啊?吃早饭了吗?”
周诩没提自己住旅馆的事,点了下头:“吃了。”
张婶又塞给他几张名片:“刚好,我还想着晚点去找你呢。喏,要修水管,买五金零件,做保洁什么的,可以找这家,送货上门的。”
周诩接了,看了眼上头的电话,是个座机号:“谢谢。”
周诩回家前戴上口罩,将外套脱了搭在门上,挽起袖子,开始先从卧室打扫。
屋里除了大件的家具,其他东西什么也没剩下。
卧室抽屉里毛都没有一根,倒是最下头的柜子里跑出几只蟑螂。
周诩本还怀着点“寻宝”的心情,这下是彻底没了劲,忙碌了一整天,中午也没吃饭,趁着一鼓作气的架势,连着将卧室、厨房、洗手间整理了出来。
客厅加餐厅太大了,周诩实在没精力弄了,便暂时算了。
傍晚时分,周诩去山下吃了三两面,在超市里买了些生活用品,又慢慢往山上走。
进门前,他仿佛看到后头林子里有人影闪过。
山上的路灯时好时坏,林子后头更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周诩想起来张婶说林子里还有座危房,一时不确定是不是放学的熊孩子闯进去了。
像他小时候,就对这些藏在林子里的东西很有好奇心,也学着电视里的主角去冒险,自以为能有什么新发现——比如发现鬼啊,恐龙啊,外星人啊什么的。
只是新发现没有,倒是让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
在林子深处,隔着几座荒坟,有一座建在古树下的小木屋。那木屋以前应该是有人住的,只是后来人离开了,木屋就慢慢荒废了。
木屋晒不到太阳的那一边,长满了藤蔓和野花,看着很有时间沉寂的味道。
晒到太阳的那一边,散发着木头特有的香气,门柱上有着被虫蛀得洞,屋檐下还有燕子窝,地上堆积着经年累月的动物粪便,颜色时新时旧,斑驳在石头砌得台阶上,又慢慢被灰尘泥土所覆盖。
中学时候,他一个人闲得无聊就总会去那秘密基地待着,偶尔也会捡一些落叶、果子、奇形怪状的石头之类的存放在里头,果子是从来不吃的,下一次去,果子就腐烂在了角落里。
他记得那时候还有一个同龄人也总喜欢去那里。
他们甚至还争论过,这秘密基地到底是谁先发现的。
周诩将买回来的东西挨个放进厨房柜子,想到这里时,突然眉头一皱,直起身来。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和他一个中学的,但不同班,因为秘密基地的关系,他们曾无话不谈,做过一段时间的好友。
直到他考上邻城的重点高中,而对方留在这里,念了所普高,他们之间的联系才断了。
他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某种预示,让他提起了一点古怪的探究的好奇心。
他放好东西,几次转头朝后面的树林看去。
越想,越是有些忍不住,便干脆揣了手机和钥匙,又拿了新买的电筒,朝林子里走去。
因为常有人进出——可能是护林队的人,也可能是贪玩的小孩儿,林子里早已被踩出了一条清晰的路。
他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记忆里的一切都模糊了,时隔多年加上退耕还林,房屋拆迁,许多记忆里的东西都和这片林子对不上号了。
但越往深处走,面前的场景就和脑子里的记忆逐渐重合,路过几座荒坟时,他想起来了:张婶嘴里那座所谓的危房,估计就是他当年找到的秘密基地。
没想到其他房子都拆了,木屋却还在。
不过想想也有道理,护林队的人偶尔会来巡山、值班,尤其在防山火的季节,总要有能存放东西的地方。
靠近木屋时,周诩注意到了里头有人。
他关了电筒,还以为真是熊孩子跑这儿来玩探险游戏,打算顺便做个好事,带孩子们回家。毕竟天色已晚,夜里的林子并不安全。
只是走近了,他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