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和她想得一样,因此在她说出这个顾虑以后,很快回应到:“的确。而且目前远东分部的天使数量太少,除了日常的活动以外,也无法兼顾其他,我会尽快从附近地区调派补充队伍过来。”
“那就辛苦你了。”蒂亚戈说着,朝正在起身行礼的天使长态度温和地笑了笑。
等到加百列离开房间时,他微微偏头看向柏妮丝,发现她正盯着那片烙在窗棂边的暮光残影不说话,眉尖也皱着,浅绿眼睛里蒙上层睫毛筛刷而下的阴影。
“怎么了?”他问。
柏妮丝抿了抿唇,后仰靠在椅背上:“我在想,会用这种诅咒以及幻术的海族生灵,不可能是我不知道的。但如果是栖陆生灵,那他为什么要选择在海上朝人类下手,在陆地上不是更方便吗?”
蒂亚戈眼睫半垂,思索几秒后给出了自己的推测:“也许是因为陆地虽然行动方便,但同样也受天使保护,他想要不留痕迹地做到同样的事会很困难。而海洋的情况不一样,天使很难管控到。再加上新世界的海洋水体污染程度有好有坏,我很难将其他海族分派到世界各地。”
“倒也是。”柏妮丝叹口气,继而又望着他问,“你有想好怎么做吗?”
“是有个办法。”
“什么?”
“幽灵船不是喜欢朝人类游客下手吗?那就给它这个机会。”蒂亚戈说着,抬手牵引起杯子里的水不断升腾起来,凝形在桌面上方,化作一幅透明波澜的鄂霍次克海域图。
渐渐的,那些代表着海域的水流进一步收缩,定格在其中一处。
就在全程最大港口的正西方,因为常年洋流稳定,不太受季风影响而被规划成航海必经之路的地方。
“我之前看过远东分部发来的幽灵船活动范围记录,这一带是交叉区,也是它出现频率最高的地方。”蒂亚戈指尖轻挑,一艘水化成的邮轮便悬浮在他的掌心间,最后又流淌回杯中,“已经没有时间去等它再次出现了,我们得主动找到它。”
柏妮丝听得眼睛一亮:“你是说假装成人类,然后乘船出海制造邂逅?”
“邂逅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柏妮丝。”蒂亚戈有点无奈地纠正,但还是接着肯定到,“不过你理解得的确没错,我们不能等着他下次再朝人类动手的时候才赶过去,那样风险太大了。”
“那你想好派谁去了吗?”她问。
接着,还没等蒂亚戈回答,柏妮丝又主动开口道:“要不就让我去吧?毕竟天使都是不怎么适应海洋环境的,而其他海族生灵又太容易受到诅咒的影响。刚好我还比较合适,你觉得呢?”
毕竟将来可是要指望着他帮忙为自己解除诅咒的,不勤快点跟着一起热心分忧可怎么行。
虽然她不太擅长去做一名合格的海巫,但是要说到卖乖讨巧坑蒙拐骗之类的事,那柏妮丝简直是太顺手了。
她就是靠着这类本事才在乌苏拉手里成功求生到现在,可谓经验丰富并且非常专业。
想到这里,她继续朝蒂亚戈说到:“反正我们现在不是还不能确定那些人类的死亡到底是因为幻术,还是魔药或者别的什么吗?让我去的话,说不定还能把这些也一并弄明白。”
“更何况,我现在是在假释期内,不管去哪儿都会被你们找到,也用不了高阶魔法,所以也不用担心我会逃跑……”
柏妮丝一边朝下说,一边还在脑海里努力挖掘着其他更加能让自己形象朝一个正直可信的同伴靠近的理由,没怎么注意到面前少年脸上的微妙神色变化。
根本不用费力去揣测,蒂亚戈完全能立刻意识到柏妮丝这么提议的原因,他实在太了解对方。
自从将她从陨罪园里放出来重新见面以后,他就发现,每次他跟柏妮丝说话的时候,对方都不太敢看他。而且只要两人之间的距离稍微一靠近,她就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小心翼翼得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她总是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偏偏小破绽多得要命,跟从前比起来简直一点长进都没有。
因此,蒂亚戈也非常清楚,只有当柏妮丝另有所图的时候,她才会显得格外关心自己或者跟自己有关的东西,否则就总是一副恨不得海平线有多远她就躲多远的样子。
从来都是这样。
以前是,现在也是。
蒂亚戈沉默着,指甲无声刮过透明水杯的杯身,清晰的冰纹立刻沿着他划过的地方肆意又嚣张地凝结出来。
柏妮丝的解释还在继续,他一动不动地听着,视线落在她忽隐忽现的雪白齿尖和嫣红嘴唇上,听觉却将她的那些话全都屏蔽成杂音,像一盘水晶珠子在耳膜上毫无规律地相互碰撞。
末了,柏妮丝停下来,颇为期待地等着他回答,却发现蒂亚戈只始终沉默地注视着她。
他的眼睛在失去了所有亮色之后,变得如同一对深不见底的蓝洞,深浓近黑,瞳孔与虹膜漫作大片不透光的厚密水层,朝她无比沉重地压迫下来。
生气了?
柏妮丝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以为是自己说太多,连忙话锋一转,补救到:“当然我也只是随便建议几句而已,要谁去还是得你来决定。”
说完,她勉强扯开一个乖顺的表情,同时思考着自己刚才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才让他突然这样。
明明没什么不对啊。
蒂亚戈弯下唇角,挂起一个淡薄无温的笑,眼神收敛,浓浊雾气充盈视线:“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好,不过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让你以如今的状态独自去也太冒险了。”
“不如我们一起吧,你觉得好不好?”他偏头询问,语调里有种莫名阴森的柔和。
柏妮丝惊愕地张张嘴,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当然不,一点也不好!
不是说我曾经毫无鱼性辣手摧花,差点就把你捅成条翻肚鱼吗?为什么你没有心理阴影为什么要主动要求和我一起为什么还能笑?
你是变态吗?!
还是说这条鱼已经打算好趁这次行动公报私仇,趁她没有反抗之力就把她当磷虾那样一口一截活剥生吞?
过于凶残的脑补画面让柏妮丝忍不住打个抖,开始下意识地疯狂找借口来推脱。
对她而言,如果非要选一个去独自面对,幽灵船上的未知生灵和蒂亚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哪怕对方是人类神话中的克苏鲁复活,她也只会由衷地觉得赏心悦目,说不定还能一时兴起地给它做个发型。
然而在沉默半晌后,柏妮丝绝望地发现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更糟糕的是,如果拒绝得不够正义凛然,让对方误认为她是想伺机逃跑的话。那她好不容易构想起来的自由复兴大业,恐怕就只能活在幻想死在开头,入门即入土。
啊……这什么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的灾难现场。柏妮丝僵在椅子上,前后迟疑了近三分钟,最终咬咬牙,狠心点头,将已经含到嘴边的拒绝硬生生磨碎了咽回去,转而艰难无比地赞同到:“当然了,冕下要是能一起去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蒂亚戈注视着她,将对方所有的细微表情都收入眼底,却仍然浅浅笑着:“那就这么决定了,其他人也用不着了,就我们一起吧。”
“……”
要不还是和幽灵船暗中勾结着把他弄死算了,柏妮丝如是想。
第8章 、Part eight
出海的船已经准备好了,就在港口等着出发,但加百列还是觉得有必要跟蒂亚戈再确认一下。
倒不是说他不赞同出海的决定。相反,在这点上,他和蒂亚戈的想法是一样的,都认为只有主动找到幽灵船才能尽快解决这件事。
所以按照正常逻辑来看,应该让一个接触过这次事件,并且绝对忠诚的海族跟随他一起去才对。
而不是像柏妮丝这样,既有犯罪前科,又正好是冲着蒂亚戈去的危险分子。
因此不管从什么角度,这个决定都是完全说不通的,加百列也想不明白蒂亚戈这么做的原因。
在他眼里,这位新晋海神虽然年轻得过分,但不管是一贯的行事风格还是心思谋略,都是极为沉稳且周密的。
唯独在柏妮丝的事情上,总是显得格外反常。
还在一开始的时候,加百列就察觉到不对劲过,但也只觉得是因为受人鱼温柔天性与极好的教养影响,所以蒂亚戈才会对柏妮丝这么亲切。
可现在他明白了,这跟其他任何东西都没关系。
蒂亚戈明显从未将柏妮丝看做是一个假释出狱的罪犯,更没把她当做是自己的仇人。
他就像完全忘记了柏妮丝当初究竟是为什么入狱的一样,这让加百列觉得无法理解,但也还没有要到因此去僭越质疑对方的地方。
倒是作为督察官,加百列在柏妮丝在出狱后的这段时间里,一直监管得很尽责,哪怕她其实根本没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这跟她在陨罪园里出了名的烦人精称号完全不相衬,甚至是乖巧得有些让人起疑。
早在加百列带着假释令去陨罪园见她之前,他就曾经提前翻阅过柏妮丝在监狱里所有的记录资料。更知道,海巫这种作为人鱼族宿敌一般存在的生灵,从来都不是什么省事的魔。
所以在柏妮丝出狱以后,他就已经做好了十二分的准备,随时待命着将对方就地正法或者踢回监狱去继续服刑。
不过如今看来,也许他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整个事情的发展跟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想到这里,加百列一边沿着面前的楼梯快速通过,一边伸手将头顶被海风吹得有些摇摇欲坠的黑色软呢帽扣压住,轻叹口气。
六月的勘察加半岛还处在寒冷势力的绝对管辖之下,从内陆群山间吹来的寒风夹杂着许多金属碎屑般锋利的雪花,吹在脸上隐隐有些生疼。
他按着帽子,单手抄在大衣口袋里低头前行,调整一下传信耳蜗的佩戴位置,好让布雷克的远程汇报内容听起来更加清晰一些。
“您的担心是正确的。”布雷克的声音和周围的尖利风声一起挤进他的听觉,“就在我们封港之前,有一艘从阿拉斯加过来的私人游艇已经进入了幽灵船的活动海域,目前失去了联系。”
“查清楚游艇主人的身份了吗?”
“是的。这艘游艇是登记在俄罗斯一位富商的名下,去年七月离开鄂霍次克海,一路航行过许多其他的海域,如今应该是正好在返程途中。”
加百列眉峰颦蹙着啧了声,刚交代几句,却在一转角后,意外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也从监测中心大楼里走出来的柏妮丝。
在脱下厚实的冬衣后,她身上只着一件迷彩外套,独自坐在礁石上,一头不加束缚的黑发被风吹得纷乱,浅绿色的眼睛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水面起伏着,深蓝浪花翻涌不停地朝海岸上冲刷过来。在能见度并不算好的情况下,几处岛屿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看起来就像某种怪物在即将破水而出时隆起的脊背。
几只海鬣蜥趴在她脚边,共同争抢着柏妮丝手里的食物,尔后又全都停下来,齐刷刷地望着加百列站立的方向,嘴里还衔着半截海藻。
柏妮丝回头,透过被风吹遮在眼前的散乱发丝看到了对方,主动搭话到:“这船真漂亮,从人类手里租来的?”
“监测中心在建立之初时就已经配备了,只是从来没有真正用过,摆在那儿给人类看的而已。”加百列回答。
确实。
作为一个海洋生态监测中心,若是连一艘考察船都没有,那也太奇怪了。
柏妮丝理解地点点头,将眼前的乱发随手别在耳后,犹豫几秒,试探着问:“所以说,这次真要让海神冕下和我一起去啊?”
加百列微挑眉梢看着她,淡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明明是灿烂明亮的色彩,看起来却和头顶的乌云一样压抑:“你很怕和冕下在一起吗?”
过于具有歧义的用词让柏妮丝不由得有些愣神,浅绿色的眼睛瑟缩在黑色碎发背后不自在地眨了眨,一时间没找到可以接上的话,只能顺势回答到:“我是恶魔,他是海神,天性上的绝对压制在,我害怕他不是很正常吗?”
加百列对她的解释不置可否,只漠然地打量着对方。那种过分锐利直白到不带任何人情味的审视让柏妮丝有些不舒服,仿佛被人用利器剖开躯壳,刺进灵魂。
她错开视线,拍拍已经没有海藻可以投喂的双手,将那些依旧不死心着想朝她身上爬的海鬣蜥们都驱赶回浅水区。
天空阴暗如纯黑的梦境,过于暗淡的色彩让视线根本无法在这种环境下找到清晰的聚焦点,入目的所有一切都是模糊的。
柏妮丝坐在海边已经有一阵了,发梢被空气里过分充沛的水汽浸润得有些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