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表情或者语气,而是他整个人的存在,让格兰德尔开始愈发地恐惧起来。哪怕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彬彬有礼的,却总是让格兰德尔有种自己正在像一粒卑微的尘埃被那样睥睨着的感觉。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已经几步绕过长桌,面对面站定在自己眼前的纤细金发少年,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栗紧绷着:“怀亚特还会再发来消息,您会需要我的。那时候,您会看到……”
“这样不够。”蒂亚戈噙着丝浅淡的笑痕,轻轻摇了摇头,“我说了,要更直观的。”
“我不明白……”
“真心这种东西,随便承诺的当然不能算数了,还是要眼见为实才好啊,你说呢?”他边说边翘起唇角笑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寒光凛冽的冰刃。
“你……”
格兰德尔惊惧地抬起头,看到无数惨白的冰霜正从墙角,从窗边,从任何视线能看到的地方攀爬蔓延出来,很快将整个房间都封冻起来。
“所以,给我看看你的真心吧。”
尖锐的刃锋触碰上恶魔坚硬的皮肤,猛地刺入血肉,撬开阻拦在前的脆弱骨头,直直穿透到那颗正在鲜活泵缩的心脏中央。
刺眼的深红大片泼洒开,浇灌在覆满白霜的玻璃上,宛如绽开了无数簇妖异浓艳的花。
“总是话说一半,是想展现出你还有留存下来的价值,顺便也能让你有机会试着逃跑。我说的没错吧?”
蒂亚戈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因为骤然的剧痛和重伤而开始想要垂死挣扎的恶魔,平静提醒:“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动手从你脑子里挖出来我想要的,你可以自己选。但如果是我动手的话,那可能会挺疼的。”
说着,他握住那把冰刃,缓缓旋转几寸:“疼吗,现在?”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暂时不会让你死的。毕竟,我还没挖出来我想要的信息。所以,如你所愿,你可以多活一会儿了。”
……
柏妮丝没有在气象局大门口等多久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洁白身影,而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
刚一靠近蒂亚戈,柏妮丝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标志性的清寒气息,似乎比平时还要浓烈一些,而且还隐隐掺杂了别的细微气味……
“看起来你有话要说。”不然也不会主动在这里等他。
“刚才他说的那些话……”柏妮丝心烦地啧一声,眉尖紧皱,“我明明没有告诉过他我以前的事,更没有将海巫魔力的秘密透露出去过,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蒂亚戈注视她片刻,嗓音冰冷:“这么说,你确实曾经去北境王国找他保护你,还和他在一起过?”
完全没想到对方的重点居然会是这个,柏妮丝一时间有点愣,紧接着回过神:“当然没有。我确实有用藤壶化石和他交易过雪绒水晶,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干嘛要这么想不开,跟一个随时会变性的变态在一起?
虽然是意料之中且本该让人感到愉快的答案,可蒂亚戈听完后却还是沉默下来,淡金色的眼睫轻垂着,隔开阳光,只留她在眼底:“是他说的那个时候的事吗?”
柏妮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老实回答到:“应该是吧,我不太记得了。”
换句话说,也就是她当初逐渐不再那么频繁地和蒂亚戈联系的时候。
“为什么要找他换那种水晶?”
“……也没什么原因,就是想要而已。”
“如果我那时候给了你更多更好的,你会留下来吗?”他问,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柏妮丝抿了抿嘴,涌到嘴边的谎言又被咽回去,浅绿眼眸心虚地眨了几下,笨拙地转移话题:“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沉默和阳光一起笼罩着他们,灿烂到沉重。
最终,蒂亚戈随意牵动唇角笑了下,认可了她的说法:“是啊,都是些过去的事了,你就当我没问过刚才的问题吧。”
他的话让柏妮丝很突兀地心慌了一瞬,正抬起头想要开口补救些什么,却看到他朝自己伸出手,淡淡银蓝光芒在掌心间升腾旋绕。
一朵玫瑰,被封存在湛蓝海水与透明的海晶中,缓缓地,缓缓地舒展着尚未开放的花瓣,宛如还在沉睡。
这是……
“新做好的,和之前那个一样。”
他说,“那么,如果我现在把它给你,你会留下来吗?”
这个问题没有多少实际意义,毕竟她现在就在这里。
可当柏妮丝迎着满目热烈明艳的夏日阳光,抬头望进蒂亚戈眼中的无尽苍蓝时,却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陌生冲动正驱使着她不太确定地回答:
“……嗯。”
含混到根本不能算是回答,只能被称之为是单音节的音调,可蒂亚戈还是听懂了。
所有未说出口的犹豫,肯定,还有惶惶不安。
“那么,它是你的了。”他温柔地拥抱住面前的少女,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柏妮丝看向自己手里的海晶球。
刹那之间,玫瑰盛开。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个副本了,大结局倒计时
第54章 、Part fifty
这已经是她在短短十五分钟之内;?第七次因为按捺不住的兴奋感而低头盯着手里的怀表。随着表面的分针越来越靠近数字十二,她的情绪也开始变得更加高亢,连坐都坐不住;?干脆站起来,在空旷的路灯下来回踱步。
透过百叶窗间的细小缝隙;?柏妮丝注意到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黑色的露肩宽摆连衣裙;?繁复交错的裙边如海浪般跳跃在她的膝盖处。
不得不说,这条裙子还蛮符合柏妮丝自己的审美的。
这么想着;?她不由得更加仔细地打量起街道对面的少女。
她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非常年轻,皮肤健康白皙;?一头红棕色的长卷发有些凌乱地扎束着;?神态里带着某种清晰而病态的兴奋感,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珠看起来却意外地有些空洞。
好像她所有表现出来的期待都只是浮于表面的虚幻倒影,剩下灵魂依旧茫然。
说起来……
柏妮丝又垂眸扫一眼手里的卷宗,注意到这个少女在糖果屋里用的虚拟名称就叫“倒影”;?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位和他们一样来自原世界的生灵。
“虽然这并不是怀亚特第一次选择女性作为目标,但却是第一次选择了原世界的生灵。”
她喃喃自语着,靠站在几乎完全黑暗的房间里;?临近窗户的位置,浅绿眼眸里铺陈着些微来自外面路灯的光芒;?清澈见底的明亮:“按理说;?格兰德尔不可能没有在事先调查中发现这一点;?可是为什么还是选择了她?”
明明动动脑子就会想到,一旦选择原世界的生灵下手,就必定会成倍地增加他的曝光风险。毕竟同样是在身边亲人突然出现行为反常的情况下;?很少有人类会整天怀疑他们是否被恶魔附体或者冒充,但是许多原世界的生灵却能轻易察觉到。
“也许是因为想拥有尽可能多的体验?”特洛伊轻声接话,精致秀气的脸孔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之前我们不是推测出来怀亚特一直把捕猎当做了游戏吗?可能过了这么久以后,伪装成普通人类所带来的体验已经无法满足他,所以他冒险选择了原世界的生灵。”
这确实是个挺合理的解释。
柏妮丝无声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专注地看着窗外还在频繁走动的少女。
很快,一丝明显区别于盛夏炎热气温的阴冷从空气中传来,紧接着出现在漆黑夜空中的是一团不成形状的深红雾气。
它扭曲着,漂浮着,像个血色的幽灵那样悄无声息,垂落下大片迷蒙的红光化作一个半透明的穿着斗篷模样的人形,朝等待已久的猎物伸出手。
少女仰头看着那团光芒,本就略显空洞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更加呆滞,仿佛瞬间被它摄取住了全部的心神,连挣扎都没有就一步一步朝它走去,身体僵硬如一具牵线木偶。
与此同时,几道灿烂锋利的光弧忽然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却被那个深红色的人影反应迅速地躲过。下一秒,白昼般刺眼的亮光轰然爆开,早已潜伏在侧的一队天使迅速从阴影中现身,配合默契地朝那团逃亡的红雾追捕过去。
柏妮丝原本也想一起跟上去,却忽然听到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她皱着眉尖回头,看到在刚刚还呆站在地上的少女此刻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脸色通红,深褐色的眼珠逐渐蒙上一层怪异的朦胧白色。
紧接着是鱼鳞般密集的青黑纹路,从指尖开始,寸寸生长蔓延在原本白净的皮肤上。
这个症状……
柏妮丝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诧异,同时也开始下意识怀疑刚才那团红雾的真实身份。
为什么眼前这个少女会出现这种被海洋恶魔的诅咒所异化的症状?
她来不及多想,抬起的手中翠绿光丝如大团萤火般旋绕扩散,一点点将倒在地上抽搐不已的少女包裹住,强行遏停了那种正在迅速吞噬她原本样貌的诅咒,也让她的痛苦得到了极大缓解。
但是要想彻底解除,柏妮丝还需要先弄明白施加在这个少女身上的诅咒到底是哪一种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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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她总觉得这种诅咒有点莫名的熟悉,好像之前曾经碰到过。
收回魔力后,柏妮丝走近少女,蹲下身看着对方那双被白膜覆盖得神采全无的双眼,叫出了对方被记录在卷宗上的名字:“萨布丽娜小姐。”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萨布丽娜艰难地给出了一点反应。她试着转了转干涩的眼珠,透过眼前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层淡淡白色,以及那些正在缓缓消弭的模糊翠绿荧光,她看清了眼前这个正在对自己说话的少女。
黑发黑裙,项链是一枚冰蓝色的闪烁鱼鳞。
一张年轻而白净的漂亮脸孔上,带着种和她种族所毫不相配的灵动与纯然,浅绿的眼睛如麋鹿般清澈,眉尖微微皱着,视线中带着些微好奇。
等等……种族?
萨布丽娜困难地回味一下这个词,目光落在柏妮丝指端被魔力浸染成深青色的尖利指甲上,还活跃在感官里那种清晰的,来自于眼前少女的浓厚恶魔气息。
她尖叫一声,刚刚还显得十分呆滞的眼神立刻变得瑟缩起来,整个人迅速在地上挪动着,想要和对方拉开距离的同时,还本能朝对方丢去一道攻击性的光明神咒。
金色的光刃被柏妮丝轻而易举捏在指间,掂量一圈后便揉碎成了一捧零落光点。
她拍拍手,起身退开两步,刚想说点什么,正好看到加百列他们已经回来了。
只是那团红雾不在。
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本来以为有加百列和另外两个天使,这次的抓捕行动肯定会很容易就能成功才对。
不过本着做魔就不要轻易去戳天使痛处的良好原则,柏妮丝尽管感觉相当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只朝加百列点了点头后,简单解释了一下发生在萨布丽娜身上的事。
“海洋恶魔的诅咒?”加百列皱着眉尖重复一遍,旋即看向一旁正缩在特洛伊脚边,满脸惊恐地望着柏妮丝的萨布丽娜,很快注意到她身上那些明显的异化特征。
似乎也是听到这里后,她才终于从精神高度紧绷又慌乱的状态中,勉强抽出了一丝注意力来观察到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着自己长满鱼鳞般怪异纹路,皮肤也变得皱缩发黑的手臂,以及手指间粘连着的,一层类似蹼一样的半透明组织,萨布丽娜几乎是撕心裂肺般地尖叫起来,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蜷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特洛伊见状,连忙用神咒让她暂时昏睡过去,同时迅速伸手搂住对方,让她不至于直接倒在地面上:“长官?”
“先带回去。”加百列若有所思看着萨布丽娜,表情不变地说到,“等她醒了,再想办法弄清楚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明白。”
“关于诅咒的事就交给我吧?”柏妮丝主动提议,“相信这样会快很多的。”
“那就麻烦你了。”
“……呃,嗯,倒也不麻烦,应该的。”
果然还是无法习惯,原本对她只以陨罪园的囚犯代号称呼的天使长,忽然用词这么客气。
带着这种微妙的不适感和随之莫名联想到的,关于蒂亚戈的某些过于……暧昧的记忆,柏妮丝回到气象局后便立刻专心于破解萨布丽娜身上的诅咒,想要以此来打断自己这种近乎诡异的想法。
然而很快,一个新的发现便让她豁然开朗,同时也陷入了迷茫。
事实上,施加在萨布丽娜身上的这种诅咒虽然罕见,可对柏妮丝来说也并不陌生,最多破解起来需要费点力气。
但是让她没